《凌云木与自由树》千山醉

15、看见 许松月因为

　　许松月因为崴脚开始坐公交车上下学，虽然放学的晚上柏晏会把自己背到公交车站，但是早上上学从公交车站到教室这一段路程，许松月还是需要自己走的，崴脚的痛楚让她走得比较慢，但她仍然咬着牙缓慢前进，她要去学校上课，去学习，脚崴了只是个小问题，她能克服的。
　　一周后，许松月右脚有所好转，兴奋之余她去学校的花坛里面散步，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这次她的左脚崴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许松月自己一个人熟练的完成了去卫生间冲洗左脚踝的任务。
　　回到教室后，她告诉柏晏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问对方想先听哪一个。
　　柏晏表示一起说吧。许松月笑了笑，开口说道：“好消息是我的右脚好多了，坏消息是我的左脚崴了。但是你不用担心啊，我现在已经很有经验了，我可以自己走的，不用你再背我了。”
　　“没事的，崴脚了之后，就是很容易再次崴脚，以后走路小心就好了，不用太自责。我还是背你吧，免得你又造成二次崴脚。”
　　“这多麻烦呀，还是不要了。”
　　“没事啊，你就当是帮我做负重走训练，是在锻炼我的体质，让我变得更健康。”
　　于是柏晏又开始每天中午和晚上放学背许松月到公交车站的日常。不过天不遂人愿，后来许松月在下楼上厕所的时候又崴脚了，这下两只脚都痛起来了，谁也没比谁更好。
　　“柏晏，我走路的时候感觉我好像童话里上岸的美人鱼，”许松月趴在柏晏肩头，闷闷地说，“就是故事里写的那样，美人鱼有了双腿，可以在陆地上行走，但是她每走一步，双脚都仿佛在刀尖上跳舞。”
　　“这样呀，听起来好可怜，没事，起码，你不会变成泡沫消失掉。”
　　“如果消失掉，好像也不错。”
　　“你不喜欢这里吗？”
　　“嗯，不喜欢，我好难受。柏晏你说，如果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人好像没那么爱自己，是不是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你觉得，你爱自己吗？”
　　“好像不是很爱，经常性的，我总是自我厌恶，我恨我自己不是天才，恨我不完美，恨我不够自律。这样说，倒很像邱妙津在《鳄鱼手记》里写的‘时间浸在眼泪里。全世界都爱我，没有用，自己恨自己’，不过有一点不一样，就是，我也并没有觉得全世界都爱我，对我而言，全世界都恨我，自己也是。”
　　“你的全世界是什么呢？一种抽象的概念，还是具体的人？”
　　“我……不知道。”
　　“如果从宏观的角度来看，世界是时间和空间的总和，本身不存在情感，自然也就不存在爱恨之说了，如果是指整个地球和宇宙，它们永恒存在，想必是不会和我们这些如微尘一般渺小的人类计较恩怨情仇，如果你说的是你身边的亲人好友，那我也应该算你的全世界之一，我不恨你，月亮。
　　“我爱你，我爱你正直善良，勇敢敏锐，聪明刻苦，清醒自强。许松月，你很好，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想到了四个字——见之忘俗，你远比你想象中的自己更可亲可爱，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所以，可不可以暂时不要离开这里，为了你自己，也许你还没有找到真正的自我呢。”
　　“为了我自己……”许松月沉吟着，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好啦，我不会自杀的，我答应过我妈，不会再自杀。”
　　“再？”
　　“嗯，我小学的时候，家里又天天吵架，我最好的朋友也和我绝交了，然后我就想如果下一次数学成绩没上九十分，就去自杀好了，后面我就喝了药，只不过最终没成功，所以现在还活着。”
　　柏晏转身抱住了许松月。
　　“怎么啦？”许松月怔住了，下意识回抱着柏晏，手心慢慢摩挲对方的背安抚她。
　　“没事，就是觉得好险，差一点，我就见不到现在的你了。”
　　“都过去好久的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不难过了。”
　　一个月后，许松月的脚踝终于康复，她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去医院，如果真的打石膏躺在病床上，又得耽误多少学习的时间。高二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她的成绩有所提升，期中考试的时候，她跻身年级前十名。
　　终于可以歇会了。许松月闭眼趴在桌面上，脑子里想着要趁着五月份第二届艺术节好好放松一下。
　　一天炎热的下午，许松月买了一支甜筒雪糕回教室吃，巧克力脆皮和香草味雪糕进入口中，凉丝丝甜滋滋，十分惬意。
　　“柏晏！你来了，要不要尝一下这个雪糕，我特别喜欢这个，”许松月将咬了一口的甜筒递到柏晏面前，“噢，这边我吃了，你可以咬另一边。”
　　“我们可以吃同一支甜筒？”柏晏挑眉。
　　“不可以吗？”许松月眨眨眼。
　　柏晏笑了，俯身凑近咬下一口甜筒，细细品味，点点头：“确实很好吃。”
　　“对吧，这次艺术节谈美准备了一个团队舞的节目，你呢，还是打算弹吉他？”
　　“嗯，这次弹《打上花火》。”
　　“米津玄师的曲子，那很适合夏天。”
　　第二届艺术节开幕式上，柏晏的吉他独奏一开场，就引来无数同学的热烈喝彩，许松月仍然拿着柏晏的相机记录，渐渐地，许松月的思绪化作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来到盛放烟花的夏夜，她看到清凉的汽水，甜脆的西瓜，欢声笑语的人群，凉爽的风吹过来，快乐的小狗随风奔跑，蝴蝶呼扇翅膀，在花丛中若隐若现……
　　一曲结束，掌声如雷鸣。
　　许松月感觉眼睛酸酸的，听柏晏弹这首曲子会有一种恍若经年的恍惚感，像做了一场关于夏天的梦，有些感慨也有些想落泪。
　　柏晏回到台下，和许松月一起坐到最后一排，撑起伞为看书的许松月遮阳。
　　“在看什么？”柏晏问。
　　“柴静的《看见》，要一起看吗？”
　　“好。”
　　许松月对这本书的兴趣源于语文课上有两位同学分别分享了里面的两篇文章，一篇的名字是“我们终将浑然难分，像水融于水中”，另一篇是“沉默在尖叫”，前者讲的是同性恋，后者是女子监狱的采访，在家暴中受折磨的女性们反杀施暴者的事件。
　　柏晏记得当时在台上分享“沉默再尖叫”的女生读这篇文章时，时不时的停顿，然后用微微发颤但坚定的声音继续念下去：“人性里从来不会只有恶或善，但是恶得不到抑制，就会吞吃别的恐惧长大，尖牙啃咬着他们身体里的善，和着一口一口的酒咽下去。”
　　女性更能共情女性，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女学生都认真地听着，默默做读书笔记，柏晏的余光看到许松月的肩膀在颤抖，侧目注视，许松月将桌子上纸巾一张张抽走，去接从眼中砸下来的泪。
　　柏晏递过去一颗紫色玻璃糖，许松月小声道谢，剥开糖纸，小心咽下，是葡萄味的糖，酸甜口的，很好吃。这篇文章念完了，许松月在摘抄本上记录下最后一句：“他人经受的，我必经受。”
　　下课后，许松月将玻璃糖纸叠成蝴蝶状，放在柏晏的掌心：“柏晏，看，小蝴蝶。”
　　玻璃糖纸做的蝴蝶飞进了柏晏的心里，不停盘旋。
　　“许松月，你喜欢蝴蝶吗？”
　　“嗯，我喜欢蝴蝶元素的东西，至于蝴蝶本身，我更喜欢她们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
　　柏晏用眼神描摹着许松月的眉眼，一如现在，她看着许松月的眉蹙起。
　　“哎，我真服了，这些男同性恋说自己不被社会认可很可怜，但是被他们骗婚的女孩子呢，岂不是更可怜，不自爱就算了还要霍霍女性，顺便占便宜白得个孩子，然后完了说自己是男同，噢那个痛苦那个悔恨，早干嘛去了……说什么家长逼迫结婚，真搞笑，逼迫他上985211怎么没见他上，逼迫他不许喜欢男的他怎么还是觉得自己是男同，偏偏逼他和一个不喜欢的女性结婚就结了，说到底就还是在压榨女性，有女人伺候他觉得也不错，有利益可得，通过完成所谓传宗接代的责任，觉得自己已经做完任务了，就可以撂摊子不管了，彻底放飞去做男同，然后滥交传播艾滋病，他的妻子和孩子可真是无妄之灾……算了，不看这章了。”许松月哗啦啦翻了好几页书，去看第七章。
　　“好，那就不看。”柏晏打开小风扇，往自己和许松月这边吹。
　　“好凉快，柏晏，你小时候有没有戴过那种太阳能风扇帽，上面有一个小风扇，在有太阳的地方，那个小风扇就会转起来，里面还有墨镜，感觉是小时候很潮流的帽子。”许松月感受到了风流，将书放在一边，眯起眼靠在柏晏肩膀上享受凉快的风。
　　“嗯，有过一个，不过感觉它的实用性不太强，风扇时灵时不灵的。”
　　“这样呀，不过小时候看起来还是挺新奇的，还有夜光手表，荧光棒糖果，那个时候，这些都很受大家的追捧。”
　　“对啊，这样一想，童年都离我们很远了。”
　　“是啊，我们都长大了，现在是少年时光。柏晏，话说你当第一名的时候，会不会很有压力？”
　　“还好，其实我不太在乎排名，每次考试的时候，就只想着解题，之后会怎么样和我没有关系，我妈妈在国外，不常回来，我姥姥呢，对我也没什么一定要保持成绩的要求，她说只要我开心就好，所以，从小到大我对于学习的抵触心理近乎于没有。”
　　“听起来真好，那你的家庭环境一定很安静。”许松月有些羡慕柏晏。
　　“是的，我很喜欢我妈妈和姥姥，我妈妈叫柏方华，在我小时候她总是忙着做研究，我就觉得哇，好厉害，我有一个科学家妈妈，当时我爸总说我妈不是个好妈妈，天天醉心于科学研究，不陪伴我，实在很坏，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爸也很忙，我是姥姥带大的，他自己都没有做到经常陪伴我，为什么又要去要求我妈妈呢，后来，我妈妈就和他离婚了，飞到国外的研究所继续自己的课题研究，我特别敬佩她。”
　　“你妈妈真厉害，诶，你是和你妈妈姓？”许松月听柏晏说话，微微笑着。
　　“对，我和我妈妈，我姥姥都是一个姓，我觉得我姥姥的名字特别好听，叫柏令仪。”
　　“令仪？诗经里那句‘启弟君子，莫不令仪’的令仪？”
　　“是，我姥姥年轻的时候是一名数学教师，正好就在我们高中任教，她教过的得意门生有很多，像咱们班主任张老师，还有12班的班主任何老师，都是她印象很深的学生，我上高中之后她知道我的老师恰好是她以前的学生，感慨实在有缘，叫我好好跟张老师学习。”
　　“好神奇，兜兜转转三代人的师生情。”
　　舞台上主持人报出下一个节目，是谈美主领的团队舞《再次重逢的世界》。柏晏和谈美站起来，向舞台上眺望。
　　宿命般的前奏响起，台上成列排队的女孩依次向两边散开，中间是谈美和宋南，随着少女时代的歌声越来越高昂激亢，女孩们的舞动更加自信洒脱，举手投足间是生机勃勃，向上生长，冲破旧世界，缔造新世界的决心。
　　前面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了，他们被这首充满爱与力量的歌曲旋律所感染，也为台上洋溢着幸福和希望的表演叹为观止。
　　最后，谈美拿起话筒，在台上大声喊道：让我们做自己，像少时一脚踢出一个新时代那样，生生不息，野蛮生长。
　　台下观众席的掌声与喝彩经久不息，气氛一时无比热烈。
　　下午的运动会，同学们各自为自己班级参赛的运动员呐喊加油，谈美高一时的同桌李一在文理分科后去了理科班14班，这次李一报名参加了女子八百米的项目，谈美和许松月也站在看台前为李一加油。
　　当发令枪响起，运动员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起跑线，在赛道上飞驰而过。刚开始李一的速度并不算是最快的，她保持匀速追赶，在第二圈开始提速超越前面的对手，最后半圈以最快的速度冲刺第一名，14班的同学见状心潮澎湃，更加大声加油助威：“李一！李一！李一！”
　　“月月，我怎么感觉李一的状态不对。”在一众热闹的呐喊中谈美和身边的许松月说道，有些担忧。
　　许松月还没来得及回复，周围兴奋的尖叫就掩盖了一切，李一反超所有对手顺利夺冠。
　　正当谈美和许松月准备上前贺喜李一夺得第一时，下一秒，李一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