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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痛苦和无聊的钟摆 许松月进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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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松月进入16班后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并不理想,当天晚上她就被家长痛批了一顿,许松月的家长翻遍了她的社交账号无果,于是将她账号上除了班级群之外的群全退了,不许她再接触网络,之后火速给许松月安排上了三门补课班,从此许松月的每一周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周一到周六在学校上课考试,周六晚上去补习物理,周日上午补习数学,下午补习英语,晚上回学校上晚自习,第二天又是新的轮回。
谈美回学校后问过许松月为什么退群,许松月勉强笑笑,解释是家长退的,以后应该也很少再上去看那个账号了,让谈美她们不要给自己发消息,发了她也看不到。谈美同情地看着许松月,给许松月一个安慰的拥抱就回去了。柏晏宽慰许松月说没事,可以在学校里见面说话。许松月点点头,沉默地翻开数学笔记开始学习。
繁重的课业压力下,许松月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有时候走在路上她常常想,如果突然有辆车能冲出来把她撞死就好了,或者天降陨石砸死她,要不就世界毁灭,地球爆炸,总归比现在好,活着常常是一种痛苦,她想起叔本华的钟摆理论,是说人生的本质是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摇摆。她从前还有些不解,如今却有些感同身受,欲望在得不到满足的时候产生痛苦,满足后又会陷入无聊,形成无尽的循环。只是她目前仍然停留在痛苦的阶段,她无法无聊,她想求的高分,第一名,父母的认同,统统都没有得到,也许永远也不会得到,她不知道。
在家的时候她总是感到压抑和痛苦,在学校的时候她很平静,只是偶尔会在早自习的时候小小的崩溃,边擦眼泪边背书。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紧接着是期中考,第二次月考,期末考试,她的成绩变化不大,没有明显的进步,许松月在放寒假的第一天被母亲送到物理补习班的第一排,她叮嘱许松月好好学习后就离开了,许松月呆望着破旧的书桌,稍显拥挤的教室,看向黑板上扭曲晦涩的物理公式,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课。
老师的粉笔戳在手上,粉笔灰将虎口染白了,许松月捏紧拳头,有些羞愧地想,是不是自己太笨了没说出正确答案,老师嫌弃她。
漫长的补习课终于结束了,许松月回到家吃完饭,然后去补下午的英语课和晚上的数学课。
这里没有柏晏,柏晏不会在这里补课,如果需要补课,请的也是一对一的家教,柏晏是不会出现在这样破旧拥挤的补习教室里的。但是许松月在这里看见了蒋启西,他总是坐在自己身边,笑而不语,许松月不理会他,他将喝完的小酒瓶偷偷放到许松月的衣服口袋里。
无聊的恶作剧。许松月想,然后把蒋启西的垃圾塞回他自己的衣服口袋,继续听数学补习班的老师讲题。有一次许松月坐在后面几排,刻意避开蒋启西,却收到了一张托好几排人传过来的小纸条,上面写着:蒋启西喜欢你,他想和你做朋友。许松月抬头一看,蒋启西和他朋友做贼似的向她的方向张望,许松月怒极反笑,告诉前面的同学说不用理传纸条的人,听课就好。
下课之后,许松月拦住蒋启西,将那个纸条还给他,面无表情,冷静地开口:“蒋启西,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陪你们玩这种无聊幼稚的游戏的,如果你期待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有趣的表情,那恐怕你要失望了,我根本就不关心你,也不关心你们。我希望你好自为之,你家长花钱送你来这里补习,想必也不是让你在这里挥霍时间捉弄同学的,如果再敢打扰我学习,我可保证不了我会做出什么事,这是警告,没有下次了。”
说完话,许松月转身就走,不作停留,她不想听到任何解释或者回应,她不在乎,她更在乎下一道数学压轴题的解法。
寒假在周复一周的补习课中结束了,许松月开始了新学期的周六晚和周末白天的补课。
许松月一边要安抚母亲的情绪,一边勉力维护自己内心的平静,直到又一次家庭争吵中,许松月为母亲鸣不平,男人恼羞成怒大打出手,在上学的路上,母亲也对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他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你爸再怎么不好,他也没有黄赌毒,已经很好了,你要知足,我们一天辛辛苦苦出去赚钱供你学习,你这么说你爸会让他寒心的。真是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许松月愣住了,立在原地,她想起很久以前妈妈对她说的“不要管他了,你就当是为我活着”。许松月突然觉得母亲很陌生,明明她也痛恨那个男人的神经质,脾气暴躁随意动手,可是为什么现在要帮着那个男人说话呢?
好奇怪,太奇怪了。许松月想,妈妈,你替那个男人着想,说他会心寒,有没有想过你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会感到心寒。我在为你说话,你却站在我的对立面和我讨厌的人一起说我不对。妈妈,你真的爱我吗?
“站在那里干嘛?快点走啊上学迟到了。”许松月的妈妈催促着她。
许松月回过神来,挪动步子赶上去,心里有了答案:也许并没有那么爱。起码,不是她想要的爱,她太贪心了,她想母亲支持她,鼓励她,认可她,她太天真,还不知道人本质上只会站在自己的利益上说话,她妈妈向她诉苦,只是想从她那里获得情绪价值,并不是想要她为自己出头,没有能力的贸然出头,只会遭致更恶劣的对待。
于是在又一次男人对母亲实施暴力后,许松月路过卧室门口,她看到她的母亲恶狠狠地盯着她说,“都是因为你,他才会打我。”
许松月讶然,平静地叙述:“我没有指使他去打你。”
“就是因为你,你跟他顶嘴,学习下滑,他都会说是我没有教好你,然后来打我,就是因为你,我才会受这么多苦。”
许松月哑然,心想,因为我吗,又是因为我,因为我不离婚,因为我受苦,因为我才导致这一切的悲剧,原来我是万恶之源。妈妈,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从来没有来过,换你崭新的人生。
此后每天早上的上学路上,许松月的母亲都要向她一遍遍重复仁义礼忠孝,温良恭俭让。许松月有些理解孙悟空了,念经的痛苦的确非常人能忍受。她常常因为痛苦而流出眼泪,母亲却以为这是要被感化的征兆,更加卖力地念经,不厌其烦。
周二的晚餐时间,一下课许松月就从教室后门飞奔而出,她和谈美约好了一起去医院食堂吃晚饭,两人汇合后在校园里奔跑着,在人群中遥遥领先,在一个拐弯处,许松月不小心摔倒了,身体无法控制地撞向地面,右脚腕传来剧痛,许松月一声不吭,慢慢直起上半身。
“月月,你怎么样?没事吧。”谈美急忙蹲下查看许松月的情况。
“没事,我好像崴脚了,不要紧,你快去吃饭吧,晚了抢不到饭了。”
“真的没事吗?”谈美担忧地望着,想扶许松月起来。周围有相熟的同学看到了在地上的许松月,也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真的没事,你们快去吃饭吧,我在这待会就好,等会我自己就回教室了,谈美你快去吃饭,别管我。”许松月秉持着不愿麻烦别人的原则,让谈美和相熟的同学快去吃饭。
“没事,你们去吧,我带她回教室。”柏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容不迫地让其他同学放心去吃饭,她来管这件事。
“好吧,那柏晏你帮忙扶月月回去啊,我就先走了。”谈美拗不过许松月,在看到柏晏来了之后松了一口气,又对许松月说,“月月你回去路上慢点,小心一点,我吃完饭回来看你。”
“好,快去吧,拜拜。”许松月坐在地上向谈美挥手告别。
围观的人群散了,许松月转头看向一边的柏晏,开口说:“柏晏,你也去吃饭吧,不用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我不饿,我在这陪着你。”
过了一会人都走光了,安静的校园里只留下她们两个人,许松月痛得倒吸冷气,将右脚抬高。
“怎么样,还是很痛吗?要不我背你,我带你去卫生间用冷水冲洗一下吧。”柏晏提议。
“不,没事,我自己可以走。”许松月用双手支撑地面,慢慢站起来。
“我扶你吧。”柏晏伸出手去搀扶许松月。
“好,谢谢,麻烦你了。”许松月被柏晏扶回教学楼,她们去了一楼的卫生间,许松月在洗拖把的水池里用冷水冲洗红肿的右脚踝。冲了十几分钟后,许松月穿回鞋袜,在柏晏和楼梯扶手的帮助下一脚实一脚虚地回到了教室。
“柏晏,谢谢你。”许松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柏晏道谢。
“没事儿,喝点水吧,”柏晏从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温白开递给许松月,“不过,你真不打算去医院看看?”
“不用,没多大的事,就是崴脚了嘛,休息几天就好了。”
说话间,谈美带着一个茄子饼出现在了教室门外,谈美走进来,将茄子饼递给许松月:“月月,我给你买了一个茄子饼,我感觉它挺好吃的,你尝尝,要是不喜欢我还买了泡面,我去给你泡。”
“茄子饼就可以,谢谢啦,多少钱我给你,”许松月接过茄子饼放在桌子上,一边从衣服口袋里掏钱一边问,“你没去医院食堂吃吗?”
“两块钱。嗯,人太多啦,我就去便利店买了一盒火鸡面和一桶泡面,下次有时间再去吃。”
“好,那就下次再去。”许松月拿出两块钱给谈美,然后拿起茄子饼吃了起来。
“月月你的脚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柏晏带我去卫生间里用冷水冲了一会,不是很疼了。”
“那就好,我也去吃饭啦,月月拜拜,柏晏拜拜!”
一晚下了之后,柏晏陪许松月又去了一趟水房冲洗脚腕。
二晚下了,许松月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动身准备回家,右脚一触地,稍一用力,钻心的疼痛感就从脚腕处传来,许松月慢慢挪动着身体,向楼梯走去。
“上来。”柏晏看许松月举步维艰,走到许松月前面,身体下蹲,微微前倾,双手向外张开,示意身后的人上来,她来背许松月下楼。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再不上来,赶不上末班公交车了。”
“那好吧,谢谢你柏晏。”许松月小心翼翼地环住柏晏的脖颈,趴上了柏晏宽阔的肩膀,脸颊贴近了柏晏的后颈,可以闻到她身上雪花和柏木一样干净的气息。
柏晏背着许松月下楼,步伐矫健平稳,出了教学楼后,又大步流星地朝公交车站走去。
“柏晏,我重不重。”
“还好,你当我的散打是白练的,背你,绰绰有余。”
“柏晏,你好厉害,怎么感觉你什么都会,什么都尽在掌握游刃有余的。”
“也不全是的吧。”
“还有什么你拿不准的呀?”
“很多啊,比如——”柏晏停顿了一下,在心里想,比如你对我的感情,“总之世界上有那么多东西,我也并不是全知全能的。”
“但是在我看来,你已经特别特别厉害了。柏晏,认识你真好,我好开心。”
“我也是。”
走到公交车站后,许松月从柏晏的肩上下来,站在地上和柏晏道谢。
“不用谢,是我自己愿意的,以后放学我都来背你吧,直到你好那天。”柏晏看着许松月上了回家的公交车后,才放心回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