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录》雪烬律

37、祭坛惊变

　　第三十七章祭坛惊变

　　距离冬至还有十二天。

　　幽京南郊，祭坛。

　　天还没亮，四周已经站满了禁军。火把连成一片，把整座祭坛照得如同白昼。火光在风里跳动，把那些兵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排排纸人。

　　祭坛高三丈，青石砌成，顶端是焚香的铜鼎。铜鼎下方三丈，就是暗室。

　　五百斤烬雪，埋在暗室里。

　　谢烬站在祭坛东侧的阴影里，看着那些禁军。

　　燕北城给的钥匙就在他怀里。铁的，冰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份重量。暗室入口在祭坛正北，第三块石板底下。从这里过去，要穿过三道哨卡。

　　他转头看了一眼西侧。

　　沈照雪站在另一片阴影里，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等。

　　等皇帝来。

　　等李烬来。

　　等所有人到齐。

　　---

　　卯时正，皇帝的銮驾到了。

　　禁军齐刷刷跪下。百官跪成两排。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晨光里响起：

　　“皇上驾到——”

　　皇帝从銮驾上走下来，穿一身明黄祭服，脸色比那天边的云还沉。他走上祭坛，在铜鼎前站定。

　　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谢烬的手按在刀上。

　　沈照雪的手攥紧了那把钥匙。

　　辰时正，祭天开始。

　　礼官唱礼，百官跪拜，香烟缭绕。一切按部就班，和往年一模一样。

　　但每个人都知道，今天不一样。

　　因为祭坛周围的禁军，比往年多了一倍。

　　因为皇帝的脸色，比往年沉了一倍。

　　因为——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皇上好兴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禁军齐刷刷拔刀。刀光一片，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百官惊慌失措，有人往后退，有人跌倒在地，有人跪着一动不动。

　　皇帝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铜鼎，嘴角微微弯了弯。

　　“来了？”

　　一个人影从晨雾里走出来。

　　穿着鹄族人的长袍，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那些举着刀的禁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自己的土地上。

　　没有人敢拦。

　　因为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像是烧着火。

　　他在祭坛下站定，仰头看着皇帝。

　　“二十八年了。”

　　皇帝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八年了。”

　　两人对视。

　　一个站在祭坛上，一个站在祭坛下。

　　一个穿着明黄祭服，一个穿着鹄族旧袍。

　　一个坐在龙椅上二十八年，一个在草原上流浪二十八年。

　　李烬摘下脸上的面具。

　　百官惊呼。

　　那张脸，和皇帝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比皇帝更像先帝。

　　皇帝看着那张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握着玉圭的手，指节发白。

　　“李烬。”

　　李烬点了点头。

　　“皇兄。”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叫我什么？”

　　李烬往前走了一步。

　　“皇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是先帝亲生。你是宗室子。先帝让我出宫，把你留在身边，立为太子。”

　　他顿了顿。

　　“你坐的那把椅子，是我的。”

　　皇帝没有说话。

　　百官哗然。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又像潮水一样落下。

　　李烬继续说下去。

　　“天裂元年，先帝要杀我。他伪造鹄族入侵，让我出城。然后在烬雪原设伏，杀我三万将士。”

　　他的声音开始发冷。

　　“我被人救了。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八年。”

　　他看着皇帝。

　　“你坐在我的位子上，杀了三万人，享了二十八年福。现在——”

　　他顿了顿。

　　“该还了。”

　　皇帝终于开口。

　　“还？”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冷得像烬雪原上的风。

　　“朕坐了二十三年，凭什么还你？”

　　李烬没有说话。

　　皇帝继续说下去。

　　“先帝选朕，是因为朕能坐稳这个位子。你呢？”

　　他看着李烬。

　　“你带着三万人出城，被人杀得干干净净。你有什么资格坐？”

　　李烬的目光一凝。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在草原上躲了二十三年，到今天才敢回来。你有什么脸回来？”

　　李烬的手攥紧了。

　　皇帝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杀朕？杀得了吗？”

　　他看着李烬身后的禁军。

　　“这些人，是朕的人。那些兵，是朕的兵。这座祭坛——”

　　他顿了顿。

　　“是朕的坟，还是你的？”

　　李烬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冷得和皇帝一模一样。

　　“皇上。”

　　他说。

　　“你知不知道，这座祭坛底下，埋着什么？”

　　皇帝的脸色变了。

　　李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五百斤烬雪。”

　　他看着皇帝的眼睛。

　　“一点火，整座祭坛就没了。”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

　　李烬打断他。

　　“我埋的。”

　　他顿了顿。

　　“二十三年就该死的我，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祭坛周围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谢烬从阴影里走出来。

　　沈照雪也从另一侧走出来。

　　两人在祭坛下汇合，看着上面的皇帝和下面的李烬。

　　谢烬开口。

　　“太子殿下。”

　　李烬转头看他。

　　谢烬的声音很平。

　　“您答应过她，不炸。”

　　李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

　　沈照雪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

　　李烬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冷，忽然软了一瞬。

　　“照雪。”

　　沈照雪的声音很轻。

　　“您答应过我。”

　　李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是答应过。”

　　沈照雪看着他。

　　“那您——”

　　李烬打断她。

　　“但我没答应他。”

　　他看着皇帝。

　　“他杀了三万人。他杀了我的人。他杀了——”

　　他顿了顿。

　　“他杀了你娘。”

　　沈照雪的喉咙发紧。

　　李烬继续说下去。

　　“照雪，你让我别炸。我听你的。”

　　他顿了顿。

　　“但今天，是他自己来的。”

　　他看着皇帝。

　　“不是我引他来的。”

　　沈照雪没有说话。

　　皇帝忽然开口。

　　“李烬。”

　　李烬看着他。

　　皇帝笑了一下。

　　“你以为，朕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李烬的目光一凝。

　　皇帝继续说下去。

　　“那五百斤烬雪，是朕让燕家埋的。”

　　李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在暗处，朕在明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朕等了你二十三年，就是在等你来。”

　　他看着李烬。

　　“你炸啊。”

　　他的声音很轻。

　　“炸了，你就死。朕也死。但朕死了——”

　　他顿了顿。

　　“朕的儿子还能坐龙椅。你呢？”

　　他看着沈照雪。

　　“你女儿呢？”

　　李烬没有说话。

　　皇帝笑了一下。

　　“李烬，你输了。”

　　---

　　谢烬忽然开口。

　　“皇上。”

　　皇帝转头看他。

　　谢烬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

　　“暗室的钥匙，在我手里。”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谢烬继续说下去。

　　“您让燕家埋烬雪，燕北城把钥匙给了我。”

　　他顿了顿。

　　“您以为您在钓鱼？您以为您在等太子来？”

　　他看着皇帝。

　　“您等来的，是我们。”

　　皇帝没有说话。

　　谢烬看着他。

　　“今天，谁也炸不了。”

　　---

　　李烬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

　　“谢烬。”

　　谢烬看着他。

　　李烬的声音很轻。

　　“你父亲替我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谢烬没有说话。

　　李烬自己说下去。

　　“他想的，是让我活着。”

　　他顿了顿。

　　“我活了二十三年。够本了。”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李烬看着沈照雪。

　　“照雪。”

　　沈照雪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

　　李烬看着她。

　　“你娘死的时候，让你活着。”

　　他顿了顿。

　　“我也让你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祭坛。

　　“今天——”

　　他顿了顿。

　　“我替你们挡着。”

　　沈照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干什么？”

　　李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祭坛上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皇帝往后退。

　　“拦住他！”

　　禁军冲上来。

　　李烬一挥手，两个人倒下。他的动作很快，快得看不清，只看见那两个人飞出去，撞在祭坛的石阶上。

　　他又往前走。

　　谢烬想冲上去。

　　沈照雪拉住他。

　　“别——”

　　她的声音在抖。

　　李烬走到祭坛中央，站在铜鼎旁边。

　　他看着沈照雪。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照雪。”

　　“嗯？”

　　“你娘说的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

　　点燃。

　　扔进铜鼎。

　　铜鼎里轰的一声，火光冲天。

　　但不是爆炸。

　　是信号。

　　祭坛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地面开始震动。先是很轻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沈照雪的脸色变了。

　　“他骗我——”

　　谢烬拉着她往外跑。

　　百官四散奔逃。

　　禁军乱成一团。

　　皇帝被人护着往后退。

　　李烬站在祭坛上，看着那场混乱。

　　看着沈照雪被人拉着往外跑。

　　看着她的脸。

　　像阿史那云的脸。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云娘，我来了。”

　　地面裂开。

　　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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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