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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戏台终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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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戏台终曲
距离冬至还有十五天。
幽京，诏狱。
沈照雪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案卷。
是他上个月送来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想写回信。
笔悬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那片天。
神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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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剧班戏台。
柳如丝坐在台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台下的条凳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那些空凳子上。
她穿着一身戏服——不是平时练功穿的那件旧衣裳，是压箱底的行头。红的，绣着金线的凤凰，裙摆上绣满了白色的烬雪花。
那是她年轻时唱《烬雪原》穿的。
二十八年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裙摆上的那些花。
一针一线，都是她自己绣的。绣了三个月，绣完的那天，姐姐死了。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年的事。
姐姐浑身是血，把那个刚出生的婴儿交给她。
“让她活着。别让她知道我是谁。”
她抱着那个孩子，跑了三天三夜。
跑到幽京，跑到这个戏班。
她把孩子交给柳氏，自己留了下来。
一留，就是二十八年。
她睁开眼。
看着台下那些空荡荡的条凳。
今天没有人来听戏。
但她要唱。
唱给自己听。唱给姐姐听。唱给——
唱给那个孩子听。
她站起身，走到戏台中央。
鼓在。锣在。琴不在。琴师死了。
没关系。
她自己来。
她拿起鼓槌，敲了一声。
咚——
戏台里响起回音，嗡嗡的，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烬雪原上雪纷纷，三万人马去无回……”
声音很轻，很哑，不像年轻时那么亮了。有几个音破了，像裂开的冰。
但她继续唱。
“将军战死沙场上，小兵埋骨无人问……”
鼓声一下一下，敲得慢。慢得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唱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二十八年如一梦，梦里梦外都是人……”
唱到一半，戏台后门忽然开了。
沈照雪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身旧官服，肩上落着几片雪花，头发有些乱，眼底全是血丝。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穿红戏服的女人。
那个守了她二十八年的人。
柳如丝没有停。
她继续唱。
“梦里见君君不语，梦醒见雪雪纷纷……”
唱完最后一句，她放下鼓槌。
站在台上，喘了很久。
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肩上的伤口就抽痛一下。但她没出声，只是皱着眉，等喘完了，看着沈照雪，笑了。
“来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戏台，走到柳如丝面前。
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肩上的伤又渗出血来，染红了戏服。戏服上那朵绣着的烬雪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你——”
柳如丝摆了摆手。
“没事。”
她扶着沈照雪的手，慢慢坐下，靠在台边的柱子上。
柱子上的红漆早就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靠在上面，闭着眼，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照雪。
“你父亲来过了？”
沈照雪点了点头。
柳如丝看着她。
“他怎么说？”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
“他说，不炸了。”
柳如丝的目光微微一动。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没有。
“好。”
她闭上眼。
“好。”
沈照雪握住她的手。
凉的。
很凉。
“姨母。”
柳如丝睁开眼，看着她。
“你叫我什么？”
沈照雪的声音很轻。
“姨母。”
柳如丝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沈照雪的脸。
凉的。
很凉。
“孩子。”
沈照雪的眼泪落下来。
一滴。
又一滴。
柳如丝替她擦掉。
“别哭。”
她顿了顿。
“你娘死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
沈照雪看着她。
“她——”
柳如丝点了点头。
“她看着你，笑了一下，然后就闭眼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柳如丝继续说下去。
“她最后一句话是——”
她顿了顿。
“让她活着。”
沈照雪攥紧她的手。
柳如丝看着她。
“你活了。”
她顿了顿。
“我也能去见你娘了。”
沈照雪的喉咙发紧。
“你别——”
柳如丝摇了摇头。
“孩子。”
她顿了顿。
“我累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柳如丝靠在柱子上，闭上眼。
“我守了你二十八年。够了。”
她顿了顿。
“剩下的事，你自己走。”
沈照雪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柳如丝忽然睁开眼。
“对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照雪。
“这个给你。”
沈照雪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破庙。”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柳如丝看着她。
“你娘最后待的地方。烬雪原上，有间破庙。墙上——”
她顿了顿。
“有她留给你的话。”
沈照雪的眼泪又落下来。
柳如丝看着她，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去吧。”
她闭上眼。
“去吧。”
沈照雪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
等她抬起头，柳如丝已经没有了呼吸。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像是睡着了。
沈照雪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戏台上很静。
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那身红戏服。
裙摆上的烬雪花，轻轻晃着。
像是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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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戏台门口，看着台上的沈照雪。
她跪在那里，握着柳如丝的手。
一动不动。
他走上去，在她身侧站定。
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沈照雪忽然开口。
“她死了。”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的声音很轻。
“她守了我二十八年。”
谢烬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但比有泪的时候，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蹲下，看着她。
“沈照雪。”
沈照雪没有反应。
谢烬伸出手，握住她的肩。
“沈照雪。”
沈照雪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扑进他怀里。
无声地。
肩膀在抖。
谢烬抱着她，一动不动。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那身红戏服。
裙摆上的烬雪花，轻轻晃着。
像是有人在远处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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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