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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仇恨之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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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仇恨之选
距离冬至还有十八天。
烬雪亭。
李烬站在亭中，背对着沈照雪和谢烬，看着远处那片白花花的烬雪原。
风吹过来，把他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袍角在风里翻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衣。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照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谢烬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三个人已经站了很久。
谁都没有先开口。
终于，李烬转过身。
他看着沈照雪，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想好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李烬继续说下去。
“鹄族主战派准备了二十八年，今年才攒够五百斤烬雪。他们想炸，我也想炸。”
“五百斤烬雪，埋在祭坛底下。冬至那天，皇帝来祭天，点火——”
他顿了顿。
“一切就结束了。”
沈照雪终于开口。
“然后呢？”
李烬看着她。
“什么然后？”
“你炸了祭坛，杀了皇帝。然后呢？”
李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我死。”
沈照雪往前走了一步。
“你死。那些百姓呢？那些官员呢？那些——”
她顿了顿。
“那些无辜的人呢？”
李烬看着她。
“无辜？”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冷得像烬雪原上的风。
“我的人，就不无辜？”
沈照雪没有说话。
李烬继续说下去。
“三万人。跟着我出城，跟着我等死，跟着我被自己人杀。他们——”
他顿了顿。
“他们就不无辜？”
沈照雪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李烬看着她。
“你知道？”
沈照雪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三万人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他们是被人出卖的。我知道他们死之前，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
“我查了。”
李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
“老瞎子刻了二十八年，把三万个名字一个一个刻下来。我看过那些名字。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每一个——”
她顿了顿。
“每一个，我都记住了。”
李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沈照雪看着他。
“你炸了祭坛，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李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说。
“你炸了祭坛，能让那三万个人活过来吗？能让我娘活过来吗？能让——”
她顿了顿。
“能让谢烬的父亲活过来吗？”
李烬看向谢烬。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往前走了一步，离李烬更近。
“你是我父亲。”
她顿了顿。
“我查了这么久，查到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李烬看着她。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
“但你让我怎么办？”
李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的声音在风里飘。
“我看着你去死？看着你杀了那么多人？看着你——”
她顿了顿。
“看着你变成和我查的那些人一样？”
李烬的眉头皱起。
“我和他们一样？”
沈照雪点了点头。
“皇帝杀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你杀人，是为了报仇。”
她顿了顿。
“结果一样。”
李烬沉默了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动亭子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然后他开口。
“照雪。”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活着吗？”
沈照雪没有说话。
李烬自己说下去。
“我被人从尸堆里挖出来的时候，身上中了三箭。救我的人说，你命真大，这样都不死。”
他顿了顿。
“我当时想，为什么不死？死了，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烬雪原。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照雪。
“我活着，是为了让他们死。”
沈照雪看着他。
“他们死了，然后呢？”
李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
“你报了仇，然后呢？你死了，然后呢？”
她顿了顿。
“那三万人，谁来记住？那些名字，谁来刻？那个公道——”
她顿了顿。
“谁来要？”
李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想要什么？”
沈照雪看着他。
“我想要公道。”
李烬看着她。
“公道？怎么公道？”
沈照雪往前走了一步。
“让真相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三万人是怎么死的。让——”
她顿了顿。
“让他们死得明白。”
李烬看着她。
“然后呢？”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
“然后，让活着的人，好好活。”
李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
“我娘死的时候，让我姨母告诉我，别报仇，活着就行。”
她顿了顿。
“我姨母守了我二十八年，就是为了让我活着。”
她又顿了顿。
“你是我父亲。你希望我怎么活？”
李烬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但没有落下来。
他忽然想起阿史那云。
想起她在烬雪原那间破庙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下“照雪”两个字。
想起她临死前说的话。
“让孩子活着。别报仇。活着就行。”
他闭上眼。
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沈照雪。
“照雪。”
“嗯？”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沈照雪没有说话。
李烬继续说下去。
“二十八年。每一天，我都在想这一天。”
他顿了顿。
“你现在让我——算了？”
沈照雪看着他。
“不是算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是换一种方式。”
李烬看着她。
“什么方式？”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谢烬。
谢烬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
他看着李烬。
“太子殿下。”
李烬看着他。
谢烬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替您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李烬沉默了一下。
“想让我活着。”
谢烬点了点头。
“他让我也活着。”
他顿了顿。
“不是躲着活。是查下去。查出真相。”
李烬看着他。
“查出真相之后呢？”
谢烬没有回答。
沈照雪替他回答。
“之后，让真相自己说话。”
她看着李烬。
“让那三万人，有一个名字。让活着的人，有一个公道。让——”
她顿了顿。
“让以后的人，不再这样活。”
李烬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李烬继续说下去。
“她说，别杀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着远处那片烬雪原。
“我没听她的。”
他顿了顿。
“她死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李烬转过头，看着她。
“照雪。”
“嗯？”
“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凉的。
很凉。
“我不知道。”
她说。
“但我知道，我不想看着你死。”
李烬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忽然想起阿史那云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也是这个眼神。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好。”
他说。
“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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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烬雪原上，一片寂静。
李烬松开手，转身往烬雪原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谢烬。”
谢烬没有说话。
李烬的声音很轻。
“你父亲那块玉，另一块在哪儿？”
谢烬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
李烬点了点头。
“在你娘坟里。”
谢烬的目光一凝。
李烬继续说下去。
“她死得早。你爹把玉埋在她坟里，自己留了一块。”
他顿了顿。
“两块玉，一块陪着你娘，一块陪着他。到死都没分开。”
他往前走。
走进那片白花花的烬雪原。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照雪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谢烬。”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烬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照雪。”
“嗯？”
“谢谢你。”
沈照雪摇了摇头。
“不用。”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
“你让我爹，活过来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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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