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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阿史那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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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阿史那云
距离冬至还有十九天。
烬雪原深处,埋骨坡往东三里。
那座破庙还在。
三堵半塌的土墙,一根快要倒的木梁。屋顶早就没了,雪落在里面,积了厚厚一层。二十八年了,它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没变。
沈照雪站在庙前,看着那堵墙。
墙上那两个字还在。
“照雪”。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笔画。
深的。很深的。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刻的。
谢烬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那声音忽远忽近,在断壁残垣间回荡。
沈照雪忽然开口。
“谢烬。”
“嗯?”
“你说,我娘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想你。”
沈照雪没有回头。
谢烬继续说下去。
“想你活着。想你长大。想你能看见——”
他顿了顿。
“看见今天。”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玉佩。青玉,巴掌大,雕着一只狼。狼的眼睛是一颗绿松石,在晨光里闪着幽暗的光。
她娘留给她的。
她把玉佩放在墙根下,放在那两个字下面。
“娘。”
她的声音很轻。
“我来看你了。”
风停了。
废墟里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雪上的声音。
沈照雪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堵墙。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废墟边缘,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谢烬。”
“嗯?”
“我爹说,他去找我娘了。”
谢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的声音很轻。
“你说,他找到了吗?”
谢烬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凉的。
但握得很紧。
“找到了。”
他说。
沈照雪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
他顿了顿。
“他在等这一天。”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走吧。”
谢烬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
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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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三里,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鹄族人的长袍,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
沈照雪停下脚步。
谢烬的手按在刀上。
那人慢慢走过来。
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雪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走到面前,他摘下脸上的面具。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眼睛里有一点亮光。那亮光和沈照雪很像,像藏着一盏灯。
他看着沈照雪。
“您是沈佥事?”
沈照雪点了点头。
那人忽然跪了下去。
跪在雪地里。
“恩人。”
沈照雪愣了一下。
“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
“我是太子殿下的人。”
他顿了顿。
“他让我来送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封很旧,边角磨破了,封口处有一道干涸的血迹。
沈照雪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照雪:
我走了。
去找你娘。
那些跟着我的人,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留下的留下。
你看着办。
别找我。也别想我。
活着就行。
那块玉佩,是你娘留给你的。我捡回来了,让阿骨带给你。
还有一件事——谢渊那两块玉佩,一块是他自己的,一块是他妻子的信物。他妻子走得早,什么都没留下,就那块玉。你告诉谢烬,他爹一直带着那块玉,到死都没摘下来过。
父字。”
沈照雪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跪着的人。
“你叫什么?”
“阿骨。”
“你是鹄族人?”
阿骨点了点头。
“我父亲当年跟着太子殿下。死在烬雪原。”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动。
阿骨继续说下去。
“我娘怀着我,逃回草原。生了我,养大我。”
他顿了顿。
“她死的时候,让我来找太子殿下。”
沈照雪看着他。
“现在呢?”
阿骨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太子殿下死了。”
他看着沈照雪。
“您是他女儿。您说,我该怎么办?”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动阿骨的袍角,吹动她的衣摆。
然后她开口。
“你想怎么办?”
阿骨看着她。
“我想——”
他顿了顿。
“我想回家。”
沈照雪没有说话。
阿骨继续说下去。
“我娘是鹄族人。我爹是大胤人。我不知道该算哪边的人。”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我娘想让我活着。”
沈照雪的喉咙微微发紧。
她想起柳如丝。想起李烬。想起阿史那云。
那些让她活着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阿骨扶起来。
“那就活着。”
阿骨看着她。
“您不让我留下来帮您?”
沈照雪摇了摇头。
“不用。”
她顿了顿。
“回家去。好好活。”
阿骨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孩子。
“好。”
他转身,往草原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沈佥事。”
“嗯?”
“太子殿下说,您娘是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
他顿了顿。
“他去找她了。”
他往前走。
走进那片茫茫的雪里。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谢烬走到她身边。
“他走了。”
沈照雪点了点头。
“走了好。”
谢烬看着她。
“你舍得?”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
“我娘说,让我活着。我爹说,让我活着。我姨母说,让我活着。”
她顿了顿。
“让他们也活着。”
谢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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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两块玉佩。
一块是她的,雕着狼,绿松石的眼睛。
一块是谢烬的,雕着鹰,红玛瑙的眼睛。
她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掌心,看着它们。
“谢烬。”
“嗯?”
“你爹那块玉佩,是你娘留给他的。”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
“信上写的。你爹一直带着那块玉,到死都没摘下来过。”
谢烬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
鹰的眼睛是红的,在雪地里格外鲜艳。
他忽然想起养父说过的话。
“你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一句话——让他儿子活着。”
原来不是。
他留下了东西。
留下了这块玉。
留下了他娘留给他的东西。
沈照雪把玉佩放回他手里。
“收好。”
谢烬攥着那块玉,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照雪。”
“嗯?”
“谢谢你。”
沈照雪摇了摇头。
“不用。”
她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他们都走了。”
谢烬走到她身边。
“我们还在。”
沈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远方。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
“是啊。我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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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