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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大祭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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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大祭司
距离冬至还有二十天。
夜，子时三刻。
沈照雪站在烬雪亭里，看着远处那片白花花的烬雪原。
今晚没有月亮。天是黑的，地是白的，黑白交界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些烬雪，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白光，像是无数双眼睛。
但她知道有人在那边。
等了一夜，就是等那个人来。
谢烬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两人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只有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散开。
风声从烬雪原上吹过来，带着那股淡淡的、让她曾经窒息的味道。
她没有躲。
谢烬忽然开口。
“他会来吗？”
沈照雪摇了摇头。
“不知道。”
谢烬看着她。
“如果他来了，你怎么办？”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
“不知道。”
谢烬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
忽然，风停了。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烬雪原上，有一个人影在移动。
很慢，很稳，一步一步，穿过那片白花花的烬雪。每一步都踩在花与花的空隙里，没有踩碎一朵。
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量好的，不长不短，落在同一根线上。
沈照雪攥紧了手。
谢烬的手按在刀上。
那人越走越近。
走近了，才能看清——是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鹄族人的长袍，袍角沾着露水和花瓣。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面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孔，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是烧着火。
他在亭子外面站定，离沈照雪不到三丈。
然后他开口。
“照雪。”
声音很沉，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听过这个声音吗？
没有。
但她觉得，好像听过。
在梦里。在很多个夜里。在柳如丝讲的故事里。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削，苍白，眉骨很高，眼睛很深。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那张脸的轮廓——
和沈照雪一模一样。
眉骨，眼睛，下巴——
她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你——”
那人的嘴角弯了弯。
“像吗？”
沈照雪没有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谢烬的手按紧了刀。
那人看了谢烬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谢渊的儿子？”
谢烬没有说话。
那人点了点头。
“像。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个眼神。”
谢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照雪。
“你娘叫阿史那云。鹄族公主。天裂元年，她来幽京找我。”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年冬天，我们在一起。后来天裂之变，我出城迎敌，被困烬雪原。你娘怀着孕，在乱军中逃命。”
他顿了顿。
“她把你生下来，托付给别人，自己引开追兵，死在乱箭之下。”
沈照雪的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
那人看着她。
“因为我的人，找到了她最后待的那间破庙。墙上她用血写了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
“照雪。”
沈照雪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下去。
“我找了二十八年。找她，找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现在，找到了。”
沈照雪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欢喜。
是一种——
她忽然开口。
“你是李烬？”
那人点了点头。
“太子。你父亲。”
沈照雪沉默了。
很久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动她的衣摆，吹动他的袍角。
然后她问：
“你为什么要等二十八年？”
李烬看着她。
“因为我不能回来。”
他顿了顿。
“我回来，就是死。”
沈照雪没有说话。
李烬继续说下去。
“我活着，就是要回来。”
他看着她。
“现在，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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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烬看着远处那片烬雪原。
“我在草原上养了五年伤。箭伤、刀伤、冻伤，浑身没一处好的。”
他顿了顿。
“等我能站起来了，皇帝已经坐稳了。神都那些人，都是他的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照雪。
“我等。等一个机会。等鹄族主战派准备好。等你长大。”
沈照雪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谢烬拉住她的手。
沈照雪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李烬，看着那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你回来干什么？”
李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报仇。”
沈照雪的目光微微一凝。
李烬看着她的眼睛。
“那三万人，是我的人。他们跟着我出城，跟着我等死，跟着我被自己人杀。”
他顿了顿。
“二十八年了。该还了。”
沈照雪没有说话。
谢烬忽然开口。
“怎么还？”
李烬看了他一眼。
“冬至那天，皇帝会来幽京祭天。祭坛底下，埋着五百斤烬雪。”
他顿了顿。
“一点火，祭坛就没了。”
沈照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炸死皇帝？”
李烬点了点头。
“还有他身边的人。”
沈照雪攥紧手。
“那祭坛周围的人呢？那些百姓呢？那些官员呢？那些——”
她顿了顿。
“那些无辜的人呢？”
李烬看着她。
“无辜？”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冷得像烬雪原上的风。
“我的人，就不无辜？”
沈照雪没有说话。
李烬往前走了一步。
“照雪，我知道你想什么。你不想要人命。你想查真相，想翻案，想——”
他顿了顿。
“想让他们死得明白。”
沈照雪看着他。
李烬继续说下去。
“可真相有什么用？”
他指着远处那片白花花的烬雪原。
“三万人埋在那里。真相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沈照雪没有说话。
李烬看着她。
“你娘死在那里。真相能让她活过来吗？”
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烬看着她。
“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
沈照雪终于开口。
“查到了你。”
李烬愣住了。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
“查到了我父亲还活着。查到了我娘死之前，让人告诉我别报仇。”
她看着他。
“查到了，有人在等一个公道，不是等一场屠杀。”
李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更近。
“你是我父亲。”
她顿了顿。
“但我不知道，你是谁。”
李烬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
“你是谁？”
他重复她的话。
“我也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烬雪原。
“二十八年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怎么回来。回来之后干什么。干什么之后——”
他顿了顿。
“之后怎么办。”
他没有回头。
“照雪，你想让我怎么办？”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不知道。”
李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继续说下去。
“但我知道，你炸了祭坛，死的不是皇帝一个人。”
她顿了顿。
“你也会死。”
李烬转过身，看着她。
“那又怎样？”
沈照雪看着他的眼睛。
“那我怎么办？”
李烬愣住了。
沈照雪的声音很轻。
“我娘死了。我养父死了。我姨母快死了。”
她顿了顿。
“我查了这么久，查到你还活着。然后你也要死？”
李烬没有说话。
沈照雪看着他。
“你让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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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起了。
从烬雪原上吹过来，带着那股冷冷的味道。
李烬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很凉。
“像。”
他说。
“像你娘。”
沈照雪没有躲。
李烬收回手。
“照雪。”
“嗯？”
“我不会死。”
沈照雪看着他。
李烬继续说下去。
“至少，今天不会。”
他转过身，往烬雪原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谢烬。”
谢烬没有说话。
李烬的声音很轻。
“你父亲替我死的时候，让我答应他一件事。”
谢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事？”
李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让我照顾好他儿子。”
他顿了顿。
“我找了二十八年。”
他往前走。
走进那片白花花的烬雪原。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谢烬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风停了。
烬雪原上，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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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忽然开口。
“谢烬。”
“嗯？”
“他是戴斗笠的人。”
谢烬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李烬消失的方向。
“三年前，他就在查了。”
谢烬沉默了一下。
“他等了你三年。”
沈照雪点了点头。
“也等了你三年。”
谢烬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花花的烬雪原。
过了很久，谢烬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凉的。
但握得很紧。
“走吧。”
沈照雪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幽京的方向走去。
身后，烬雪原上一片寂静。
只有那些白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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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