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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羽衣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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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未透,郡主府的庭院尚沉浸在浅淡的靛青色晨雾里,姜晅独自在院中缓步而行。
忽闻院门外脚步轻捷,夹杂着少女清脆的嗓音,由远及近。
“阿昭!你起了吗?”
兰雅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小院里。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皆垂首敛目,手中各捧一物。
一人托着一叠衣物,折叠整齐,最上层隐约可见流光溢彩的色泽,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非金非玉的奇异光华;另一人捧着的漆盘里,捧着一个大大的首饰盒。
兰雅几步走到姜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心里总惦记着件事。”
她指向侍女手中的衣物:“你还记得我同你提过的那件羽衣么?就是燕裁衣做的那件,被我得了的。”
姜晅颔首:“记得。”
她声音雀跃:“那衣裳我极喜欢,可惜当时年纪小,身量未足,一直收着未曾穿过。昨晚我躺在床上,灵光一闪,觉着那件羽衣必然衬你。”
兰雅便示意捧衣侍女上前。
侍女将衣物小心展开。
确是一件极夺目的羽衣。
外层不知是何等丝线织就,薄如蝉翼,却非纯白,而是泛着极淡的光华,光照之下,隐隐有虹彩流转,如晨雾将散未散时天际那一抹最难以捉摸的色泽。
衣襟、袖缘、裙裾处,以同色丝线掺入银缕,绣出连绵的云气纹与鸾鸟图案,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最奇的是下摆,缀着无数极细极轻的禽羽,颜色由纯白渐次过渡至浅金、淡绯,长长短短,错落有致。
行动间必是流光摇曳,恍若披了一身霞光云霭。
姜晅望着那件华美得近乎缥缈的羽衣,觉得有些夸张。
“这衣裳太过惹眼,”她婉拒道,“今日不是去排戏么?穿这个,怕是不便。”
“哪里不便了?”兰雅却是满腔热切,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着,今日要排的《灵狐记》,里头不是有位隐居山岚、不染尘俗的神女么?阿昭你穿上这个,不必演,站在那里,便是了。”
见兰雅如此热切,姜晅也不再推拒,只觉不过是件衣服,穿一穿也无妨。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兰雅见她应允,顿时笑逐颜开,忙对两名侍女道:“快,伺候阿昭更衣梳妆。”
羽衣的穿着颇为繁复,里外数层,系带环扣,皆有讲究。
两名侍女小心翼翼伺候着,花了近一刻钟,方将衣裳妥帖穿好。
衣料触肌生凉,滑腻异常,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那缀羽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果然如梦似幻。
兰雅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待穿戴整齐,她眼睛越发亮了,连连点头:“我就知道,这衣裳果然该是你的!”
梳发时,兰雅取出一套首饰。
侍女接过一一为姜晅装扮妥当。
窗前晨光正好,柔和地铺洒进来。
青丝如云,鬓边金翠流光,额间一点花钿更添清华。
羽衣加身,宝髻瑶簪,那张原本就清艳绝伦的面容,如自九重云霄步下的神女,尊贵不可方物。
明明只是静立,周身却似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满是不属于人间的疏离与缥缈,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
兰雅怔怔望着姜晅,半晌,才轻轻“啊”了一声。
“真好看……”她喃喃道,“比我想的还要好。”
她上前拉住姜晅的手,喜不自胜:“走走走,我们这就去画舫。今日排戏,定能灵感如泉涌。”
话音未落,院外却传来侍女的通传声:“郡主,谢小公子来访,正在前厅等候。”
兰雅正满心欢喜要带姜晅出门,闻言眉头一蹙,嘀咕道:“谢霖?他来做什么?真会挑时候。”
虽有些不情愿,但人已到了府上,总不好不见。
她拉着姜晅:“走,我们去前厅,赶紧把他打发走,莫耽误了正事。”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客院,穿过几道回廊,行至前厅。
谢霖正负手立在厅中,听得脚步声,转头望来。
他今日显然是打算去骑射的装扮。
目光先是落在兰雅身上,随即转向她身侧的姜晅。
这一望,谢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中清晰映出那道裹在流光羽衣中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那张脸他是认得的,清冽,平静,总带着点疏离。
可此刻,这熟悉的容颜笼罩在那身华美得不似人间衣饰的羽衣之中,点缀以珠翠璎珞,晨光斜照,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谢霖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几拍,急促地撞在胸腔上,脸颊隐隐发起烫来。
脸上惯有的那层倨傲外壳猝然碎裂,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怔忡,甚至属于少年人的无措。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望着,竟忘了挪开。
耳根处,隐隐约约,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厅内一时静极。
兰雅见他这副呆愣模样,很快了然,嘴角忍不住翘起一点促狭的弧度。
她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谢霖,大清早的,有何贵干?”
谢霖被她声音惊醒,猛地回神。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移开视线,抬了抬下巴,指向姜晅。
“既然你在这里正好。那天西林苑的比试,未分胜负,不作数。”他语速加快,像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今日天气不错,随我再去猎场,一较高下。”
兰雅闻言,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丢给他一个白眼。
“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她上前半步,挡在姜晅身前些许,扬起下巴,“你看看阿昭今天穿的是什么?这般好看的羽衣,这般用心的妆扮,你居然要叫她跟你去猎场骑马射箭?你怎么想的?”
谢霖被她说得一哽,脸上那点不自在的红晕又深了些,却不肯退让。
“猎场比试,凭的是真本事,与穿什么衣裳何干?”他梗着脖子,“那天本就没比完。你若觉得这身衣裳金贵,怕弄脏了,去换一身便利的就是。我在此等着。”
“比什么比?阿昭才没空陪你胡闹!”兰雅懒得再与他纠缠,伸手拉住姜晅的手腕,转身便往厅外走,“我们还有正事要办,没工夫跟你在这儿耗着。你要打猎,自己找李七王十二去!”
谢霖见她们真要走,几步追上前,竟也伸手,一把抓住了姜晅另一侧的手腕。
“不行!说好了要比试的,怎能言而无信?”他手上力道不小,带着固执的蛮劲,“今日你非得跟我走一趟不可!”
姜晅便这样被两人一左一右拉住,兰雅要往外,谢霖要往内,倒像是拔河一般。
她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争执不休的二人。
下一瞬,她手腕轻轻一抖,一股巧劲送出。
兰雅与谢霖同时感到掌心一滑,那股拉扯的力道骤然落空,不由得都松了手,各自踉跄退了小半步。
姜晅收回手,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袖口,这才抬眼看向犹自气鼓鼓的谢霖,淡声道:
“打猎之事,改日再约。”
谢霖对她的身手早有领教,此刻被她轻易挣脱,倒也不意外。
只是那股非要争个高下的意气却未平息,反而因她这平静的态度更添了几分躁意。
“改日改日,谁知道改到哪日?”他拧着眉头,语气已不完全是为了打猎,“今日你就得跟我走!”
兰雅简直要气笑了:“谢霖!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阿昭说了改日就改日,你再不放手,我可叫人赶你出去了!”
说罢,她再次拉住姜晅的手,径直往府门方向走去。
谢霖铁了心要争这口气,竟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口中犹自絮絮:“……你莫不是怕了?若真怕输,现在认个输,我便不再纠缠……”
兰雅只当他是耳边风,充耳不闻。
三人便这般拉扯扯扯到了郡主府门口。
兰雅的马车已套好,停在阶前。
她拉着姜晅正要登车,谢霖竟又上前一步,这次是直接拦在了车前,张开手臂,一副耍赖到底的模样:“不行!今日不比一场,你别想走!”
正在这纠缠不清之际,另一辆马车自街角缓缓驶来,停在了郡主府门前。
车门打开,一人踏下车来。
来人一身墨色常服,玉冠束发,面容清隽,眉宇间却带着些许倦意,以及某种沉凝的紧迫感。
兰雅和谢霖见是他,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与争执。
他目光扫过门前这略显混乱的场面,在谢霖张开的手臂上停了停,随即落在被兰雅和谢霖一左一右隐约围在中间的姜晅身上。
他此刻心中萦绕着些许不满。
他与父母在宫中不眠不休,耗费两日心血,终于初步厘清了皇帝身上那蛊毒的性状与蔓延脉络。
诸事议定,他便回了府,欲请这位祭司入宫施术,却从管家口中得知,她竟已搬离墨府,住进了郡主府。
这一搬动,在他看来,无异于横生枝节。
他盯着姜晅,径直开口,声音因疲惫而略显低沉:
“为何搬出墨府?”
话问出口,他极轻地摇了下头,自问自答般低语了一句:“算了,不重要。”
随即,他迈步上前,在兰雅与谢霖愕然的目光中,伸手握住了姜晅的手腕。
“跟我走。”他言简意赅,拉着姜晅便转身向外行去。
姜晅手腕被他握住,抬起眼眸,看向墨珏的侧脸。
他眼底有淡淡的青影,神色凝肃,眉峰微蹙,显然心绪不佳。
她心念电转,瞬间便明白了。
他此刻前来,应是要请她去为那位盛国天子,续上那维系生机的回生蛊。
因此,她并未抗拒,任由他拉着自己往外走。
只是经过仍呆立在原地的兰雅身边时,她略一侧首,轻声留下一句:“今日怕是无法陪你了。”
兰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看看墨珏严肃的样子,又看看姜晅平静的神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讷讷道:“啊……好,没事……”
谢霖站在一旁,见阿兄突然出现,二话不说便将人带走,一时也愣在当场。
他立在阶上,看着那辆马车载着二人迅速驶离,消失在巷口,良久,低声嘟囔了一句:
“难道……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