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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车中言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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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一时静极。
墨珏靠上车壁,闭上眼,指尖按了按突突跳动的额角。
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诊察与商议,耗费了他太多心神,此刻倦意涌上来,裹挟着对皇帝病情的忧虑,沉甸甸压在心头。
姜晅在他对面坐下,羽衣华彩在相对昏暗的车厢内,依旧流转着幽微的光。
那层层叠叠的缀羽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无声拂动,似烟霞缭绕,与这凝肃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过于招摇的装扮,终是开口,打破了沉寂。
“我这身打扮,入宫是否太过惹眼?”
墨珏闻声,并未睁眼,只低声回复。
“陛下情况危急,片刻耽搁不得。”他语速偏快,字句简短,“衣裳而已,顾不得那许多了。”
姜晅听了,眸光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
“皇帝中毒情况,究竟如何?”
话音甫落,墨珏缓缓睁开眼。
眼底倦色浓重,却清晰地掠过一丝晦暗的波澜,那是被强行压抑的、因蛊毒之事而生的沉郁。
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吧,是期待落空导致的迁怒?
在他看来,皇帝如今油尽灯枯、命悬一线的惨状,根源全在那回生蛊匪夷所思的毒性上。
若非此蛊,以宫中御医之能、天下药材之丰,纵使不能根治,也断不至于让一国之君衰败至此。
这念头如细刺扎在他心中,先前被他刻意忽视倒还没什么,此刻被姜晅这般平静地问起,就感到一阵不适。
他克制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客观,只陈述事实:
“毒已深种,侵入心脉,与蛊虫生机纠缠难分。如今全赖蛊力强行吊住一丝气息,实则命悬一线。”
姜晅何等敏锐。
他语气中那细微的异样,她瞬间便捕捉到了。
她唇角轻轻一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墨大人此言,”她声音带着点玩味的探究,“可是觉得,你们盛国皇帝此番境遇,皆系于我苗疆蛊术所致?”
墨珏心头一凛。
那点因疲惫与心焦而未能完全敛好的情绪,竟被她如此直白地挑破。
他立刻正色,语气恢复惯常的沉肃:“姑娘言重了。墨某绝无此意。陛下龙体欠安,乃多年积弱,蛊术只是续命之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是场面上的周全。
可姜晅并不买账。
她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毫不掩饰的嘲意。
“苗疆僻处南陲,族人世代封闭自守,蛊术更是秘中之秘,从不与外人道。”她抬起眼,直视墨珏,“若非当年墨氏不惜千里迢迢,亲赴苗疆,以重诺相求,我族又怎会将这维系生机的秘术,施予一位远在盛安、素无瓜葛的皇帝?”
她顿了顿,眸光锐利如刀。
“难不成,墨大人以为,是我苗疆中人,能隔着千山万水,将蛊虫强种于贵国天子身上?”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反诘。
墨珏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理智上,他自然清楚父亲当年求取蛊术的前因后果。
可情感上,目睹皇帝被蛊毒折磨得形销骨立,他心中对苗疆这诡谲之术的忌惮与隐隐的怨怼,也是真实存在的。
尤其,是对方竟从未明言这续命之术伴生的剧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姑娘所言,自是在理。”他声音沉了几分,“墨氏远赴苗疆求术,是一片为君尽忠之心。然,贵方在授予此术时,并未言明蛊虫竟有毒性,年深日久,反成戕害龙体之源。”
姜晅眉梢微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说法。
“墨大人,苗疆之人生而与蛊伴,长而以蛊为凭。蛊之性,蛊之能,于我族便是天经地义,如同大家都知晓冬日需添衣,夏日需纳凉一般。”
“你会觉得,提醒旁人‘天冷加衣’是必须特意言明、否则便是蓄意害人的事情么?”
墨珏被她这番话说得怔了怔。
他此刻冷静下来细想,隐约觉得这荒诞的比喻背后确实有几分道理。
然而,这并不能消解皇帝正在承受的痛苦,以及盛国因此面临的危机。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头疼。
一方面,眼前这位祭司是救皇帝性命的关键,他不能得罪。
另一方面,对方这迥异的思维方式与毫不妥协的尖锐态度,实在让他有些难以招架,尤其是在他身心俱疲的当下。
继续争论下去,毫无意义,只会耽误正事。
墨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下浓重的倦色与妥协。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沙哑:
“罢了……是墨某思虑不周,言语失当。姑娘勿怪。”
这算是放低了姿态,主动止息争端。
姜晅见他服软,也不再纠缠,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算不上道歉的道歉。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墨珏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女子华美得不合时宜的羽衣上,心思却飘远了。
这位苗疆祭司的脾气,他算是领教了几分。
从最初在墨府马车里,他误以为她是流落异乡的妹妹,百般温存试探,却只换来她冷淡疏离的回应;到栖霞山庄、西林苑传回的消息,说她如何轻易落了谢霖的面子,行事恣意;再到管家隐晦提及“客人性情有些古怪”。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位来自异族的尊贵祭司,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而他即将要带她去见的另一位,那位病弱的天子,因常年被病痛与蛊毒折磨,性情更是变得孤拐阴郁,难以捉摸。
前两日父母入宫诊察时,皇帝那抗拒不耐、甚至隐含仇视的态度,他至今记忆犹新。
一个我行我素、脾气莫测的异族祭司,一个久病缠身、心性阴郁的皇帝。
墨珏几乎可以预见到,将这样两个人置于一室,会是何等令人头疼的局面。
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来。
揉了揉更加胀痛的额角,墨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与谨慎:
“陛下久病,缠绵病榻,心境难免有些郁结,性子会比常人拗些。”他斟酌着用词,“稍后觐见,若陛下言语间有何不妥之处,还望姑娘海涵,莫要与之计较。姑娘只需专心施术续蛊便好。”
他说得委婉,核心意思却明白:希望姜晅能忍让病中皇帝的坏脾气,以大局为重。
姜晅闻言,侧眸看了他一眼。
“墨大人放心。我不会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将死之人”四字,她说得轻描淡写。
墨珏胸中那股勉强压下的怒意,猛地窜了起来。
即便皇帝病重,即便情况危急,那也是盛国的天子,是一国之君。
岂容他人如此轻慢、甚至带有诅咒意味地谈论?
他倏然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射向姜晅,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姑娘身为苗疆祭司,为苗疆至尊。在我盛国,天子便如同贵方的祭司,还望姑娘端正态度。”
姜晅听了,却忽然笑了。
“祭司?”她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墨大人可知,我这个‘祭司’,名义上固然至高无上,可真正的权柄、那些关乎部族生计命运的决策,多半都攥在那些长老手里。”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地看向墨珏,仿佛随口一问:
“你们盛国……也是这样吗?”
墨珏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无心之语,还是意有所指?
他盯着姜晅的脸,想从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中找出一丝试探或挑衅的痕迹,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双凤眸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基于自身处境,发出了一个单纯的疑问。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告诫自己,这祭司只是心直口快,不必与她计较,或许保持沉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该交代的,还是得交代。
他缓缓靠回车壁,声音低哑地开口:
“……稍后入宫,面对陛下,姑娘能否……尽量闭口不言?”
他实在怕了。
怕她语出惊人,怕她激怒皇帝,怕这至关重要的续蛊之事,横生无法预料的变故。
姜晅闻言,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
“怎么?”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墨大人是怕我管不住嘴,跟那位皇帝陛下吵起来?”
墨珏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默认了。
姜晅看着他疲惫又无奈的模样,终于轻笑出声。
“好吧。”她懒懒地应道,带着一种敷衍的随意,“放心,我一个字都不说,总可以了吧?”
墨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
他抬起手,对着姜晅,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谢过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