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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搬离墨府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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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回镜湖畔时,日头已微微西斜,将湖面镀上一层粼粼的金红。
画舫静静泊在岸边,容五引着姜晅重新登舫,沿着木梯蜿蜒而上,还未至顶层,便听见兰雅清脆的笑声自那间戏楼中传来,混着伶人们抑扬顿挫的念白与丝竹锣鼓,热闹非凡。
二人踏入戏楼,兰雅正倚在三层回廊的栏杆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下方戏台,听见脚步声,才回过头来。
一见姜晅,她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迎上。
“阿昭!你回来得正好!”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伸手拉住姜晅的衣袖,便往栏杆边带,“快来看,我让他们排了一出戏,刚排好呢!”
姜晅顺着她的牵引走去,垂眸下望。
戏台上,灯火通明。
一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与一名劲装束发的江湖女子,正相对而立。
公子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女子腰悬长剑,英气逼人。
二人正念着一段对白,词句虽仍带些生涩,情意却已初显。
公子赞女子剑法超群,不似凡俗;女子讽公子锦衣玉食,不解江湖。
一来一往,机锋暗藏,却又隐隐透出相知相惜之意。
随后便是几番巧遇,月下比剑,溪边谈心,患难相助……
戏文编排得颇为紧凑,虽免不了才子佳人的俗套,但因融入了江湖元素,倒也显出几分新鲜。
兰雅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侧首与身旁那位名唤文娘的女子低语几句,文娘便颔首记下,偶尔向台下做个手势,戏台上的伶人便会调整走位或念白节奏。
一出戏终了,伶人躬身退下。
兰雅转身,脸上红扑扑的,眼中光彩流转,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容五含笑抚掌:“郡主妙思。将世家与江湖两种气象融于一戏,冲突有趣,情节也跌宕。尤其那几处走位——”他抬手指向戏台某处,“借灯火明暗转换示意心境变化,颇见巧思。只是念白上,江湖女子的口吻还可再添两分飒爽,不必全然依循闺阁腔调。”
他点评起来,竟很是在行,不仅指出优劣,更提及诸多细节,俨然是个中老手。
兰雅听得连连点头,忙让文娘记下。
姜晅静立一旁,面上虽仍平静,心中却渐生出一丝怪异之感。
这戏文桥段……
她想起之前墨珏邀她住入墨府时,那过分殷勤温存的态度;想起马车分别时,兰雅望向她与墨珏那带着了然与促狭的古怪神情;想起不羡仙中,许衍那句充满恶意的“喜欢虎背熊腰的江湖莽妇”;更想起墨珏对她那些细致入微、近乎逾越的关切询问……
种种碎片,在此刻被悄然串起。
她眸光微敛,忽而开口:
“这戏的灵感,源于何处?”
兰雅正听容五点评入神,闻言一怔,转过脸来。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好几下,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心虚与慌乱,随即强自镇定,扯出一个笑容:
“就是胡乱编着玩的呀……没什么特别的灵感。”
这话说得又快又轻,尾音飘忽,分明言不由衷。
姜晅不再看她,转而望向容五。
容五迎上她的目光,唇边笑意温文依旧,却多了几分洞察的了然。
他略一沉吟,缓声道:
“盛安城中,人多口杂。捕风捉影之事,从来不少。”他语速平缓,措辞含蓄,“那些高坐云端、锦衣玉食的贵人,说到底与市井常人又有何异?皆爱议论他人之事,尤其是位高权重者身边的新鲜人物。”
这话说得委婉,却已足够证实,盛安城中,确已有了关于墨珏与她关系的猜测与流言。
兰雅在一旁听着,小脸渐渐涨红。
她见姜晅神色虽淡,眸光却清冽如寒潭,心中一点底气也无。
她揪着衣袖,声如蚊蚋:
“阿昭……对不住。是我……是我胡乱猜测,瞎想了些有的没的……还、还排成戏……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姜晅轻轻摇头。
“风起于青萍之末。”她语气平和,“流言滋长,总归是因我住进了墨府,方予人话柄。我一介江湖人,来去自由,身外之名,从不在意。倒是连累了墨大人清誉,平白惹来诸多非议。”
她略顿了顿,抬眼看向兰雅:
“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我搬离墨府。瓜田李下之嫌既消,流言自然渐息。”
这话说得坦荡明白,澄清了与墨珏并无暧昧。
兰雅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心中那份羞愧更甚。
原来阿昭与墨哥哥并非自己猜想的那种关系,自己却凭一点臆测便编排戏文,险些让人误会更深。
她忙道:
“阿昭你放心,我回去就跟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说清楚,叫他们不许再瞎传!”
姜晅唇角微扬:
“那便有劳郡主了。”
“我们这么好的朋友,说什么谢不谢的?”兰雅一挥袖子,脸上重现明朗之色。
她眼珠一转,忽又想起什么,拉住姜晅的手,热切道:“阿昭既然要搬出来,不如就住到我郡主府里来?我那儿宽敞得很,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姜晅略一思忖。
郡主府虽亦是高门,但兰雅心思单纯,与她相交坦然,且府中无男主,居住其中,确比墨府更少顾忌。
于是她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叨扰郡主了。”
兰雅见她应允,顿时欢呼一声,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此时,容五适时温声开口:
“天色向晚,正巧到了饭点。容某已在舫中备下薄席,不知二位可否赏脸,在此用一餐便饭?”
兰雅看了看他,又望望姜晅。
经过今日看戏、谈天,她对容五的观感已大为改观,觉得此人虽传闻风流,但待人接物着实周到体贴,言谈也有趣,并非那般惹人厌。
她略一犹豫,终是展颜笑道:
“好吧。那便多谢容五郎款待了。”
容五笑意温润:
“郡主与阿昭姑娘肯赏光,是容某之幸。”
这一餐饭,设在画舫顶层另一侧临水的敞轩内。
席面精致却不奢靡,多是些时令鲜蔬、湖中鱼脍,烹制得清淡爽口,叫人食指大动。
容五言谈风趣,见识广博,从盛安风物说到江湖轶闻,偶尔引经据典,却又不过分卖弄。
席间气氛轻松融洽,三人言笑晏晏。
饭毕,容五亲自送二人下舫登岸。
画舫灯火倒映在墨蓝的湖水中,碎成万千流光。
兰雅的马车已候在岸边。
临别时,容五对姜晅拱手:
“姑娘日后若有所需,或想寻些新奇玩意儿解闷,尽管遣人来知会一声。”
姜晅还礼:
“今日多谢五郎盛情。”
兰雅亦笑嘻嘻道别:
“我可是记住了你这好地方。”
马车驶动,将画舫的璀璨光影与容五立在岸边的身影渐渐抛远。
车厢内,兰雅靠着软垫,脸上仍带着未尽的笑意。
她侧首看向姜晅,眼睛亮晶晶的:
“阿昭,我觉得容五这人其实挺不错的。可见有时候,外头的风评也未必作准。”
姜晅微微颔首:
“观人观行。他今日举止,确无可指摘。”
兰雅用力点头:
“不过我也知道,明面上不能同他走得太近,免得旁人又说闲话。你放心,我不会叫旁人知晓我们与他有来往的。”
姜晅见她虽天真,却也懂得分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郡主心中有数便好。”
说话间,马车已至墨府。
门房见是郡主车驾,又见姜晅同归,忙躬身相迎。
姜晅步入府中,径自寻到管事,言明欲搬往郡主府居住之事。
管事闻言,面上并无讶色,只恭敬垂首:
“老奴记下了。待家主回府,定当如实禀报。”
姜晅知墨珏此刻应仍在宫中,亦不多言,只略一点头,便转身出了墨府,重新登上兰雅的马车。
郡主府位于城东,与墨府相距不远,不过一刻钟功夫,马车便已停在了朱红府门前。
兰雅拉着姜晅的手,兴冲冲地带她去看客院。
那院子不大,却清幽雅致,庭中植了几株芭蕉,窗前种着一丛细竹,晚风过处,簌簌有声,甚是宁静。
安置妥当,兰雅却仍无睡意,坐在姜晅房中的小榻上,托着腮,眼睛亮亮地问:
“阿昭,今日容五为你备的礼,你可还满意?”
姜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容五郎心思之细,安排之周,确非常人可及。这份礼,我很满意。”
兰雅虽不知具体是何物,但见姜晅神色,便知她确实满意,不由也高兴起来。
“我也觉得他安排得极好!”她眼中闪着光,“你是不知道,今日我排戏时有多开心。那些伶人向我展示才艺,文娘给我看她搜集的那些新奇有趣的话本子,我坐在三层不同的位置看戏,感觉都完全不一样!我从前只知看戏好玩,却从没想过,自己动手去排一出戏,竟是这般有趣!”
她越说越兴奋,脸颊泛着红晕。
“那些故事里的人,悲欢喜怒,生死离合,都可以凭自己的心意去安排、去呈现……这简直太奇妙了!”
她说着,握住姜晅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雀跃:
“我想排戏。想把那些书里看来的神怪传奇、江湖侠影、才子佳人的故事,都一个个搬到戏台上去!让更多人也看见那些精彩!”
姜晅看着她眼中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全心投入的纯粹热情。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兰雅的手背,唇角漾开一抹真挚的笑意:
“能寻得心中所爱,是极好的事。郡主既有此心,便放手去做。”
兰雅重重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忙道:
“我明日还想去画舫,试着排一出《灵狐记》里的故事。阿昭,你同我一起去,好不好?”
姜晅迎着她期盼的目光,颔首应下:
“好。”
兰雅欢呼一声,又拉着她说了一通关于戏文、角色、妆扮的种种设想,直说得口干舌燥,才被姜晅温言劝住。
“夜色已深,”姜晅抬眼望了望窗外浓重的夜色,“该歇息了。”
兰雅这才惊觉时辰已晚,不好意思地笑笑,终于站起身:
“阿昭你也早些睡。我明日一早再来寻你。”
“明天见。”
兰雅转身,带着侍女,步履轻快地朝着自己居住的主院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