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郑焱 容 ...
-
容五引着姜晅过了白石小桥,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正屋的门开着,一道身影自内缓步而出。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素色布袍,身形挺拔,眉目清俊,带着一股刀锋般的锐利之气。
他先是向走在半步前的容五拱手一礼,声音平稳:“容公子。”
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姜晅。
初时只是淡淡一扫,并未在意。
然而目光触及她面容的刹那,青年瞳孔骤然一缩。
容五含笑点头:“你在此处可还习惯?”
青年倏然回神,移开视线,喉结微动,声音依旧平稳:“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容五尚未答话,一旁的姜晅却忽然开口。
“取悦我。”
青年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容五脸上那惯常的温雅笑容也僵了一瞬,他侧首看向姜晅,眉梢轻轻抽动了一下。
姜晅却未看那青年,目光转向容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该是你为我特意准备的吧?”
容五收敛了表情,静静看着她,片刻,缓缓点头:“是。”
姜晅微笑:“那么,此为何地?”
容五沉默片刻。
他缓缓道,“没想到姑娘这般……不拘小节。”
姜晅轻轻一笑。
“容五郎这样精心的安排,我又怎好拂了美意。”
说罢,她不再看容五,目光落回那青年身上,迈开步子,从容走向内室。
“随我进来。”
青年立在原地,双拳于身侧悄然握紧。
容五短促地思量了一会,随即向姜晅的背影温声道:“容某在外候着。”
言罢,他竟真的退出了小院,还顺手将那扇院门轻轻带上了。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张窄榻,靠墙有个简陋的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书。
姜晅进来之后,目光扫过一圈,便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
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其中一杯茶,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然后便捧着茶杯,姿态悠闲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杯中茶水渐凉。
房门被推开。
青年缓缓走了进来。
他步履沉重,在姜晅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坐在椅中、神色平静的姜晅。
胸口起伏了几下,似乎用尽了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殿下,为何会在此处?”
姜晅含笑抬眼看他。
日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光影,那双凤眸清澈,映着他的身影,无波无澜。
“你如今的身份,”她缓缓道,声音轻柔,“知道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青年呼吸蓦地一窒。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双清俊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翻涌着屈辱与愤怒,以及更深沉的、冰封的痛楚。
“殿下……”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难不成,只是想刻意折辱我吗?”
姜晅笑意更深,眸光却清冷如雪。
“你到盛国,也有七八年了吧?”她语气轻缓,仿佛闲话家常,“不曾听过,容五郎的名声吗?”
青年竭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容公子……急公好义,颇有名望。”
“是么。”姜晅点点头,语气随意,“那我换他进来?”
青年猛地抬眼,眼底血丝隐现。
他拳头捏紧,手背青筋突起,后牙槽紧咬。
一股暴烈的怒意与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夺门而出,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羞辱。
然而,那念头只在脑中闪过一瞬。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缓缓屈膝,单膝跪在姜晅面前。
然后,伸出手,探向自己腰间的衣带。
姜晅看着他动作。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衣带结扣的刹那,她抬起小腿,鞋尖轻轻点在了他的手背上。
青年动作一僵,抬眼望向她。
姜晅一只手肘支在椅臂上,撑着下颌。
她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
“见你出现在此处,已经足够令我发笑了。”
她收回腿,在地面轻轻一点。
“不必如此。”
青年跪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良久未动。
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意、羞愤、不甘,如同熔岩般在胸中冲撞,几乎要将他焚毁。
终于,他蓦地站起。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微风。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姜晅座椅两旁的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盯着姜晅的眼睛,那双清冽的凤眸里,依旧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映不出他此刻任何汹涌的情绪。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狠戾,咬紧的牙关让声音变得低哑而危险:
“殿下如此将我视作玩物,难道就不怕,我将殿下的身份说出去吗?”
姜晅依旧云淡风轻地看着他,甚至抬手,将桌上那另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推向他面前。
“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她缓声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郑焱。”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叫他了。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段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早已被埋葬在八年前雍国边境的那场惨败里,埋葬在父亲解甲投降的屈辱中,埋葬在从云端跌入泥泞的漫长岁月里。
他注视着姜晅。
眼前这张清艳绝伦的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像渐渐重叠。
其实这样的对视,很久之前也曾有过一次。
郑焱记得。
那是在雍国的新春宫宴上。
他才不过十四五岁,出身将门,天赋卓绝,骑射兵法皆通,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麒麟儿,也是京中人人夸赞奉承的少年英才。
宴上熙攘,他随父亲入宫,满眼锦绣繁华,心气正是最高的时候。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约莫十岁不到,穿着精致的宫装,梳着双丫髻,髻上缀着明珠,一张小脸玉雪可爱,却没什么表情,独自站在一株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花。
他当时不知她身份,只觉得这女孩生得实在好看,像玉雕的娃娃。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女孩却猛地转过头,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
“放肆。”
他愣住了。
旁边的宫人慌忙上前,低声提醒:“郑小公子,这是昭宁公主殿下。”
他这才恍然,连忙敛容行礼,心中却并无多少惶恐,反倒觉得这冷冰冰的小公主有趣得紧。
后来,父亲兵败,投降盛国。
在盛国,他谨言慎行,隐姓埋名,收敛锋芒,活得狼狈不堪。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迅速退去。
那些少年时光,与眼前这张冷淡的容颜重叠,只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愧与刺痛。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直起身,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姜晅。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却平静了许多:
“……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姜晅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
“我不会在盛国停留很久。你若真觉容五可靠,便投效他吧。”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房门。
院门外,姜晅出来时,见容五并未走远,而是蹲在溪水边。
他手中折了一朵半开的粉色海棠,漫不经心地逗弄着水道中的几尾锦鲤。
见姜晅出来,他将那朵花随手丢入水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看向姜晅。
“我对姑娘真是刮目相看。”
姜晅淡淡一笑,走下台阶。
“相处越久,认识越深,本是常理。”
容五哈哈一笑:
“姑娘真是个妙人。”
姜晅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停在院外的步辇。
“也该回去了。”
容五颔首,随她一同登上步辇。
辇夫抬起步辇,沿着来路,稳稳返回。
二人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动,踏上归程。
车厢内,姜晅倚着车壁,眸光沉静,忽而开口:
“今日,公子送我一份大礼。”她侧首看向容五,“我也不是不知礼数之人。回礼,也已备下。”
容五闻言,淡然一笑。
“本就是猎场的赔礼,你我互相送礼,反倒没完没了了。”
姜晅摇头。
“我知晓五郎那张符箓何等珍贵。平白没了,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
容五听了,苦笑一声。
“实不相瞒,得那符箓时,我只当它半真半假,因此也不甚在意,随手便做了彩头。谁知……”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好奇,“姑娘这意思,难不成能再制一张?那可是我在玄天观遗址中,寻得的百年前旧物了。”
姜晅摇头:“百年前旧物,灵力已散,再制一张,自然不行。”
容五眼中光采微黯,却听姜晅继续道:
“不过这呼风唤雨的方式,也不止符箓一种。”
容五立刻追问:“姑娘还有他法不成?”
姜晅转过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上古巫觋,引动天象,多用祭祀。”姜晅语气平和,“而百年前那位前朝末帝,据说也能通过祭祀,改变天象。”
容五怔住。
上古之说太过渺远,难以考证,但前朝末帝之事,史书确有记载。
那位末帝在位时,穷奢极欲,修筑了一座极高的祭天台,每逢祭祀大典,必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从前读史,他只当是史官笔法,以天象异变暗喻皇帝无道,失德于天。
如今经姜晅一点拨,再结合那符箓真能驱散乌云之事,心中蓦地一动。
难道,那记载并非全然虚妄?
祭天祈雨之术,竟是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骤然加快,一股兴奋的热流涌上心头。
“难不成,那祭天台,真有沟通天地之能?”
姜晅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微微一笑。
“史书斑驳,真假难辨。不过,既有此一说,试试又何妨?”
“姑娘所言极是!”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快了些,“那祭天台的位置,我恰好知道,虽经百年风雨,台基主体应当还在。”
“这些天,容某便去查查史书杂记,看看能否找到关于那末帝祭祀的蛛丝马迹。待查明白,便邀姑娘一同去试试。”
姜晅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兴致与跃跃欲试,唇角微扬。
“好。”她答得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