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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裁衣 清 ...

  •   清晨时分,姜晅起身时,外间已有侍女候着。

      盥洗更衣毕,她推门而出,管事已垂手立在檐下,见她出来,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姑娘安好。家主与老爷、夫人天未亮便已入宫去了。”他声音平稳,“家主离府前特意交代,请姑娘安心在府中住下,不必拘束。这些日子若觉闷了,想在盛安城内走动,尽可自便。若有任何需用,只管吩咐老奴便是。”

      姜晅颔首,脚步未停,沿着廊下缓步而行。

      管事跟在半步之后,姿态恭谨。

      她忽然侧首,问道:“我初来乍到,不知府中可有什么忌讳,是我需得留意的?”

      管事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怔了一瞬,随即含笑摇头:“姑娘说笑了。您是墨府的贵客,对您而言,这府里并无任何限制。”

      “哦?”姜晅眉梢微挑,语气听起来随意,“那我若是在盛安城里,失手打死了人,能行么?”

      管事脚步蓦地一顿,抬起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愕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姜晅瞥见他这神情,唇角轻轻一勾:“说笑的。盛安的规矩,我自是知晓。”

      管事这才缓过神来,暗松一口气,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姑娘说笑了。家主离府前还交代了,姑娘若是想在盛安游玩,可寻兰郡主或是谢小公子作陪。老奴这便去给二位递拜帖,姑娘意下如何?”

      姜晅目光微敛。

      她确实想多了解盛安,却不是通过兰雅或谢霖那两个半大孩子。

      而是那个容五郎。

      但她已察觉兰雅与谢霖对容五郎的态度算不得熟络,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以墨珏那般人,恐怕对容五郎也不会亲近。

      若自己贸然给他递帖,必会引起墨珏的注意。

      念头至此,她便打消了这心思,对管事道:“给兰雅递帖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方才那管事去而复返,回禀道:“姑娘,老奴正要准备拜帖之际,郡主已上门拜访,说是来邀姑娘一同出去游玩的。”

      “请郡主到花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花厅设在临近前院的一处敞轩,四面通透,窗外植着几丛翠竹,清风过处,飒飒有声。

      姜晅行至花厅,兰雅已等在厅中。

      一见姜晅,她眼睛便亮起来,几步迎上前:“阿昭!”

      话音未落,她目光落在姜晅身上,忽地“咦”了一声,面露讶色。

      姜晅穿着极为清简。

      月白上襦,浅青长裙,料子虽好,样式却简单,并无纹绣,长发也只用一根素银簪绾起,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

      墨府没有年轻的女主人,自然不会有适合年轻女子的常服备着,管事纵使有心,一时也难置办周全。

      “阿昭,你怎么穿成这样?”

      兰雅甚至疑心这是侍女的衣装了。

      “初来乍到,未及准备。”她淡淡道。

      兰雅闻言,顿时蹙起眉头,一脸的不赞同:“这怎么行?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能穿这个?走,我带你去定制几身合身份的衣裳。”

      “我跟你说,盛安有位燕裁衣,手艺可绝了。她做的衣裳样式新颖,裁剪又极合身,但凡经她手做的衣裙,盛安的贵女们都是争相追捧的。”

      姜晅本对这些不甚在意,但见她兴致勃勃,眼中光亮灼灼,便也微微颔首:“听你说得这般好,倒有几分兴趣。”

      兰雅见她应了,更是欢喜,挽着她便往外走。

      墨府门外,兰雅那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已候着了。

      二人登车坐定,马车便粼粼驶动,向着城南方向行去。

      车内,兰雅犹自兴奋,絮絮说着燕裁衣的种种传闻。

      “……你是不知道,她两年前因一件羽衣一朝成名。”兰雅声音清脆,比手画脚,“那衣裳用的料子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绣纹更是精妙,衣摆缀着细羽,阳光一照,流光溢彩,却又一点都不显俗气,反而飘逸出尘,简直就像典籍里那些神女穿的仙衣似的。当时不知多少人都想要,抢破了头呢!”

      兰雅下巴微扬,露出一点得意:“最后还是被我得了。”

      姜晅安静听着,待她说完,才微微挑眉:“两年前?那时你也不过十一二岁,那羽衣应是成年女子的式样,你是如何得到的?”

      兰雅闻言,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些许狡黠又得意的神色。

      “其实……是墨哥哥帮的忙啦。我当时实在喜欢那件衣裳,做梦都想要,可我也知道,凭我自己肯定争不过那些夫人小姐。我就跑去找墨哥哥撒娇耍赖。”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后来不知怎么的,那羽衣就送到我手里了。”

      她顿了顿,又噘了噘嘴:“不过后来燕裁衣名气越来越大,找她做衣裳的人排到城外去,我也不好意思再为这种小事去麻烦墨哥哥了。”

      说话间,马车渐渐驶离了繁华主街,转入一片相对清静的坊区。

      最终,马车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

      巷子颇深,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与周围人家并无二致,只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一个秀雅的“燕”字。

      二人下车,走到门前。

      兰雅抬手,扣响了门上的铜环。

      片刻,门开了,露出一张小童稚气的脸。

      那小童约莫七八岁年纪,梳着双髻,眼神清亮,打量了二人一眼,开口问道:“两位可有预约竹牌?”

      兰雅一愣:“竹牌?”

      小童点点头,口齿清晰:“师父活计繁多,实在忙不过来,故而立了规矩,需得提前半月递帖预约,得了竹牌,按牌上日期时辰前来,方可定制衣裳。若无竹牌,师父今日怕是不得空相见。”

      兰雅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

      她只凭一时兴起便带姜晅前来,竟忘了燕裁衣如今名声太大,早非随意可访。

      她正想亮出郡主身份看能否通融,院内却传来一道温和含笑的嗓音:

      “郡主?”

      那声音低哑,听着耳熟。

      兰雅与姜晅皆抬眸望去。

      只见一人正缓步走来,一身华贵锦袍,眉眼如画,正是容五郎。

      他身侧还跟着一位女子,约莫三十岁年纪,荆钗布裙,未施脂粉,面容温婉,一双手白皙修长,很是惹眼。

      想来便是那位燕裁衣了。

      容五郎行至门前,对兰雅含笑拱手:“没想到在此遇见郡主。”

      兰雅眨了眨眼,好奇反问:“容五郎也是来做衣裳的?我记得燕裁衣似乎不做男子服饰呀。”

      容五郎微微一笑,温声道:“燕大家手艺万金难求,她做的衣饰,是极好的礼品。”

      兰雅立刻懂了。

      这位容五郎风流之名满盛安,府中姬妾不少,想来是为了哄那些美人开心,特意来求取华服珍裳。

      燕裁衣此时走上前来,对兰雅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客人是想要定制衣裳?”

      兰雅忙将姜晅轻轻往前一推:“是为我这位朋友。她初来盛安,我想请燕师傅为她做几身合宜的衣裳。”

      姜晅开口道:“我一介江湖人,随性惯了,对衣着并无讲究。定制衣裳想必颇费时间,不如去成衣铺子买两件便是。”

      她略顿了顿,看向兰雅:“你既喜欢燕师傅的手艺,机会难得,不如为你自己做一件。”

      兰雅听了,觉得有理。

      定制衣裳从量体、选料、设计到缝制,少说也需半月工夫,即便现在定下,一时半会儿也穿不上。

      反倒是自己,确实心心念念燕裁衣的手艺许久。

      她心念一转,立刻点头:“也好,那便先给我做。”

      燕裁衣莞尔,侧身做请:“郡主请入院中细说。”

      兰雅欢喜地应了,拉着姜晅便往里走。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墙角植着几丛翠竹,一架紫藤正开得繁盛,垂下串串淡紫花序。

      石桌石凳摆在藤架下,桌上备着茶具。

      燕裁衣引兰雅在石凳坐下,温声询问她想要的式样、颜色、绣图、用料。

      兰雅兴致勃勃,比划着描述心中的构想,时不时询问燕裁衣的意见。

      趁她二人专心讨论的间隙,姜晅与容五郎极默契地相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丛翠竹旁站定。

      “那场比试,”容五郎先开口,“玄衣男子胜了。”

      姜晅心下一顿。

      栖霞山庄,演武台,玄衣男子。

      她当时确曾因其身份与境遇而多看了一眼,心中转过几个模糊念头,但随后便被谢霖的纠缠打断,很快也就抛开了。

      没想到,这容五郎竟连这般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注意到了?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反问:“容五郎此话何意?”

      容五郎唇角微扬,笑意深了些许。

      “我已寻了个地方安置他。”他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从容,“姑娘对他,可是有兴趣?”

      姜晅这回是真的有些诧异了。

      她不过流露一丝关注,容五郎不仅察觉,还迅速行动,将人安置妥当,再来向她示好。

      这等敏锐的感知力,迅捷的行动力,着实不简单。

      她心中本就存了与他接触的念头,此刻便顺水推舟,迎上他的视线,问道:“容五郎这是?”

      “想交个朋友。”容五郎接得自然,眼中笑意温润,并无狎昵之意,只一派光风霁月的坦诚。

      四目相对,二人眼中皆有几分了然,又都心照不宣地轻轻一笑。

      容五郎又道:“明日镜湖游舫,容某做东,为姑娘与郡主补上猎场的彩头,还望赏光。”

      姜晅没想到他会连兰雅一并请上,不过转念一想,有兰雅在,这邀约便显得寻常许多,不易惹人注目。

      “容五郎心思细腻。”她颔首,“那便叨扰了。”

      此时,那边兰雅与燕裁衣的商讨也接近尾声。

      兰雅眉飞色舞,显然对自己的新衣裳期待不已。

      见她们谈完,容五郎便适时道:“郡主既然已定下样式,容某便不叨扰了。明日之约,望二位准时。”

      兰雅这才想起容五郎还在,闻言好奇:“什么明日之约?”

      容五郎笑着解释:“邀郡主与阿昭姑娘明日同游镜湖,不知郡主可愿赏光?”

      兰雅本来就在兴头上,一听有得玩,也不再顾及先前对容五的排斥,连忙点头:“愿意!镜湖春日最好看了,阿昭,我们明天一起去。”

      事情便这么说定。

      容五郎向燕裁衣微微颔首,又对兰雅和姜晅拱手作别,这才施施然离去。

      兰雅则兴致勃勃,拉着姜晅离开小院,登上马车,直奔盛安城中最繁华的商街,接连逛了几家盛安有名的成衣铺子与首饰铺子。

      她眼光挑剔,兴致又高,但凡觉得衬姜晅的衣裳首饰,便不由分说地让伙计包起来。

      如此挑挑选选,走走停停,兰雅终于有些乏了,倚在车厢里,揉了揉额角,脸上却仍带着笑:“今天可算尽兴了。阿昭,你穿那些衣裳一定好看。”

      如此一番采买,回到墨府时,日头已西斜。

      兰雅将大包小裹交给墨府侍女,又拉着姜晅的手叮嘱:“明日我再来找你玩儿。”

      这才依依不舍地登车离去。

      姜晅立在阶前,望着马车远去。

      一日喧嚣,至此方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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