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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画舫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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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初透,檐雀未喧,兰雅便已到了墨府。
疏影阁的门是开着的,兰雅提着裙摆轻快地走进去,口中已唤道:“阿昭,我来啦——”
话音未落,她已望见立于窗边的那道身影,脚步不由得一顿,眼睛倏地睁大了。
姜晅今日换了昨日新置的衣裳。
一袭天水碧的织锦上襦,领口袖缘以银线暗绣了细密缠枝莲纹,外罩一件素罗半臂,下系同色系渐变的霞色长裙,裙裾层层叠叠,行动间如烟霞铺展。
长发并未梳作繁复发髻,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嵌白玉的蝶形簪,耳边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
她本就容颜清艳,这般装扮,站在晨光熹微的窗前,竟似一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雅致得令人挪不开眼。
兰雅愣了好一会儿,才“哇”了一声,几步凑到跟前,上下左右地打量,眸中光彩熠熠:“阿昭,你这样打扮可真好看!”
姜晅浅笑道:“是你挑的衣裳好。”
“才不是呢!”兰雅挽住她的手臂,笑嘻嘻道,“是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昨日那些衣裳首饰,我瞧着便觉得衬你,果然不错!”
她说着,又拉着姜晅转了小半圈,越看越欢喜,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姜晅由着她摆弄,待她兴奋稍平,才提醒道:“时辰不早了,该动身去镜湖了。”
提到镜湖,兰雅脸上那明灿灿的笑意却忽地凝了凝。
她松开手,眼神飘忽了一瞬,方才的雀跃像是被什么压了下去,显出几分迟疑来。
“镜湖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姜晅察觉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兰雅抬眼看她,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似是有些难为情。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昨日答应容五的时候,我一高兴就给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兰雅支支吾吾,小声道,“那容五……名声不大好。”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姜晅一下,见对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盛安城里都知道,他素来喜好美色,府中姬妾不少,平日里也爱与那些风月场中的女子往来。墨哥哥从前便叮嘱过我,说此人虽则面上和气,实则心思难测,叫我不要同他玩在一起的。”
原来如此。
果真是因为墨珏,似他此等世家贵公子,不喜纨绔子弟是常理。
难怪兰雅对他表面客气,实则疏离冷淡,谢霖对此人亦无甚好脸色。
只是前几次接触,那容五倒也未曾表露过浮浪轻薄的行径,并且她直觉那容五也并非此等人。
姜晅心中思绪流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
“既然已经应下,背诺不好。”
她顿了顿,看向兰雅:
“你若不去,我一人去便是。我武功尚可,自保无虞。”
“那怎么行?”兰雅一听,立刻摇头,“我既答应了一同去,怎能让你独自赴约?况且……”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
“虽说他名声不大好,但我瞧他相貌举止,也并不惹人讨厌。只是同游镜湖,赏景谈天,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姜晅见她这般模样,知她心中仍存顾虑,便温声道:
“不必担心。若他真有丝毫逾越不轨之心,我自会出手教训。”
兰雅想起她在栖霞山庄展露的身手,心下稍宽,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嗯!那我们去!”
二人用了些早点,便乘上马车,往镜湖方向去。
镜湖位于盛安城北,水域开阔,湖面平静时如明镜,倒映天光云影,故名“镜湖”。
此时正值暮春,湖畔垂柳已染成一片嫩绿烟云,随风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远处山色空濛,淡青色的轮廓在天际若隐若现。
湖上游船如织,多是些小巧精致的画舫篷船,载着游人往来穿梭,丝竹笑语声隔水传来,渺渺茫茫,更添几分春日慵懒闲适的意趣。
然而,其中有一艘高船,格外显眼。
那画舫足有三层之高,船身以朱漆为底,饰以金粉彩绘,描着鸾凤祥云、仙山楼阁,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得近乎炫目。
船头船尾皆悬着琉璃灯,即便在白日,也透出一股煌煌贵气,远非周围寻常游船可比。
画舫最高层的栏杆边,立着一人。
今日他一身锦袍,比猎场时更为繁复华贵,云纹细密,金线暗绣,长发用一枚剔透的紫晶冠束起,衬得那张秀美的脸越发如玉。
正是容五郎。
他显然早已瞧见二人,此时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不多时,画舫侧舷放下舷梯,两名衣着雅致的侍女款步而下,行至二人面前,敛衽行礼:
“郡主,姑娘,请随奴婢登船。”
兰雅仰头望了望那气派非常的画舫,又看了看眼前规矩守礼的侍女,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拉着姜晅便踏上了舷梯。
画舫缓缓离岸,向湖心驶去。
二人被引至顶层。
容五郎已自栏杆边转身,迎上前来。
“今日天公作美,二位亦是容光照人,真令这镜湖山水都增色不少。”
他拱手为礼,姿态从容。
兰雅还了一礼,语气虽不算热络,却也礼貌:
“容五郎客气了。”
姜晅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容五郎含笑道:
“今日之约,一是为补上猎场那被毁的彩头,二是略尽地主之谊,邀二位同赏湖光春色。望二位莫嫌简陋,尽兴而归。”
兰雅闻言,眨了眨眼,好奇道:
“你准备了什么礼物?难不成是这画舫?”
容五郎听了开怀一笑:
“郡主说笑了。这画舫是容某心血之物,若当作赔礼送出,可真要心疼死了。”
兰雅“噗嗤”笑出声来,又问:
“那你究竟准备了什么?快别卖关子了。”
容五郎但笑不语,只抬手做请:
“二位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步履从容,沿着顶层廊道,往画舫深处行去。
兰雅与姜晅跟在他身后。
画舫内部远比外观看起来更为宽敞奢华。
廊柱皆以紫檀木造就,打磨得光可鉴人,地板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绣着繁复的西域花纹,踩上去绵软无声。
四壁悬着轻纱帷幔,以金钩挽起,纱上绣着四季花卉,精妙绝伦。
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熏香,似兰非兰,幽静宁神。
行至一扇雕花木门前,容五郎驻足。
“实在不知二位喜好,容某只得准备了些市井俗物,以供一乐。”
他说着,抬手推开房门。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极大的环形空间,他们此刻所在,是最高层的观赏回廊。
回廊环绕整个房间一周,凭栏下望,可见下方两层同样结构的回廊,层层收束,如同一个倒置的漏斗。
而房间正中,是一个宽敞的圆形戏台。
戏台以光洁的木板铺就,此刻台上正有数名身着鲜亮戏服的伶人,或执扇,或持剑,随着锣鼓点与丝竹声,中气十足地对念着唱词。
那唱词并非寻常戏文里耳熟能详的桥段,反而颇为新奇有趣,夹杂着些市井俚语、江湖切口,念白节奏也快,听得人耳目一新。
戏服更是花团锦簇,颜色搭配大胆鲜亮,在四周特意布置的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更引人注目的是台上的对打。
并非戏台上常见的花架子,那几个扮作侠客模样的伶人,身手竟颇为利落,刀来剑往,腾挪闪转,虽未用真力,招式架势却颇有章法,看起来虎虎生风,很是能唬人。
兰雅几乎是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她几步走到栏杆边,俯身向下望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
一段戏演完,伶人退至台侧暂歇,换上一段舒缓的琴箫合奏。
容五郎这才缓步走至兰雅身侧,温声道:“市井百姓爱看戏,容某也爱。只是寻常戏班,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出名剧目,看久了未免乏味。故而我自己组了个小班子,专一搜罗排演些市井流传、却不为堂会所取的戏文传说,或新奇,或趣怪,或带着点江湖侠气,只图一乐。”
兰雅听得眼睛发亮,转头看他,急急问道:“也就是说,我想看什么故事,就能叫他们编排什么?”
“自然。”容五郎含笑颔首,“这房间有三层回廊,每一层角度不同,观戏体验亦各有妙处。戏班可按郡主心意随意调整,务求演出最合心意的效果。”
兰雅眉眼弯弯,抚掌赞道:
“你这个礼物,真不错!”
容五郎笑意温润:
“能得郡主喜欢,便是它的福分了。”
他说罢,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静立未语的姜晅。
“这戏楼安排,似乎不太对姑娘胃口?”
姜晅抬眸看他。
她心中其实早有直觉,这戏楼,怕是专为投兰雅所好而设。
容五这般心思缜密之人,既邀了她,必另有安排。
此刻听他问起,便顺着话头,坦然道:
“我看不懂盛安的戏。”
这话说得直接,理由却合情合理,她一个江湖人,不懂这些精致繁复的娱乐再正常不过。
容五郎闻言,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笑意更深:
“还好,容某也考虑到了这点。”
他顿了顿,缓声道:
“想着姑娘武艺超群,寻常娱乐怕是难入眼。故而另为姑娘请了一位同是武林出身的高手,欲邀姑娘切磋一二,以武会友。”
他目光清朗,看向姜晅:
“只不过,那位朋友不在这画舫之中。不知姑娘可有兴趣随我同去?”
姜晅听了,唇角轻轻一扬。
她迎上容五郎的视线,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一旁的兰雅正沉浸在自己可以编排戏文的兴奋中,听得二人对话,才恍然意识到他们可能要暂时分开。
“阿昭,你要走吗?”她转过身,面上露出些微不舍,“要不,我也一起去?”
话虽如此,她眼中对那戏台的留恋却显而易见。
江湖人切磋比试的场面,她在栖霞山庄早已见过不少,并无太多新鲜感。
姜晅看出她的犹豫,正要开口,容五郎已先一步温言道:“郡主方才不是对排戏颇有兴致?若此时离去,岂不可惜?”
他轻轻拍了拍手。
一直静候在门边阴影处的一名女子应声上前。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素净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眼神清明沉稳,举止间透着干练利落。
“这位是文娘,方才那出戏便是她一手编排执导的。”容五郎介绍道,“郡主若有什么新奇点子,或想修改之处,尽可以同她细说。她对市井传说、话本传奇涉猎极广,定能领会郡主心意,排演出让郡主满意的戏文。”
兰雅的目光顿时被引了过去。
她看看文娘沉稳干练的模样,又想想自己脑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立刻觉得比起看人切磋武艺,还是留在这里更有意思。
她脸上那点犹豫顷刻消散,转而绽开明媚笑容,对容五郎道:“你安排得可真周到!”
容五郎谦和一笑:“郡主尽兴便好。”
他不再多言,侧身对姜晅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晅会意,对兰雅略一颔首,便随容五郎转身,往门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