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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真相 书 ...

  •   书房位于府邸东侧,独立成院,四周树木环抱,此刻门窗紧闭,唯有纸窗透出稳定而温暖的光。

      墨珏在阶前驻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胸中翻涌的什么,这才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父亲,母亲,阿昭姑娘到了。”

      “进来。”屋内传来墨峥沉稳的声音。

      墨珏推开门,侧身让姜晅先行。

      书房内陈设古朴大气,满架典籍,一室墨香。烛火明亮,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墨峥与莲幽已从座椅上起身。

      姜晅踏入房内,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最终落在墨峥脸上。

      墨珏正欲开口引见,姜晅却已先一步出声。她并未依俗礼寒暄,也无丝毫初见的陌生局促,开门见山。

      “二位都知道那回生蛊的事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峥闻言,面上并无讶色,反倒缓缓点了点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抬手,示意姜晅落座,自己也重新坐回主位,沉声道:

      “正是。某与内子此番星夜兼程赶回盛安,便是为此。正因如此,才不得不请祭司亲自来这一趟。”

      祭司。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墨珏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

      他方才还沉浸在家人团聚、失散多年的妹妹终于归来的温情遐想之中,却万万没想到,父亲口中说出的,竟是“祭司”二字。

      墨珏唇边那点因期待而生的、几乎要漾开的笑意,瞬间凝固。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满是震惊。

      “祭司?”

      墨珏下意识重复。

      怎么可能?

      他虽非江湖中人,可这些年来执掌盛国权柄,对周边各国各族的隐秘势力皆有了解。苗疆的情报,他手上自然也掌握着一些。虽并不十分详尽,但大致的情况,他还是清楚的。

      苗疆深处,群山环绕,瘴气弥漫,外人罕至。那里族人世代以蛊为业,与外界的交流极少,有一套自成体系的规矩与传承。而在那套规矩之中,地位最崇高神秘的,便是祭司。

      苗疆祭司,乃是沟通天地神灵、执掌最核心蛊术秘法的至高存在,一生不得踏出苗疆圣地隐月侗半步。这是苗疆的铁律,千百年未曾更改。

      那眼前这个女子,怎么会是苗疆祭司?

      无数构建于期盼之上的猜测,在这一刻被简单的两个字击得粉碎。

      墨珏一瞬间竟失了言语,脑中轰然一片,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心神俱震,几乎无法思考。

      姜晅对墨珏的失态恍若未见,或者说,并不在意。

      她依言在客座坐下,姿态依旧从容,接着方才的话道:“我已探过皇帝情况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生机如风中残烛,全赖蛊虫维系一线。但他体内蛊虫年年累积的毒苛已经危及生命,再续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她抬眸,直视墨峥:

      “问你们一句,还要不要给他续蛊?”

      墨珏胸中那股因身份误判而掀起的惊涛尚未平复,又被这短短几句话卷入更深的漩涡。

      探过皇帝、回生蛊、毒、续蛊……

      她竟敢探查皇帝的情况。

      陛下的寝宫,深宫禁苑,守卫何等森严?莫说寻常人,便是朝中重臣、皇室宗亲,若无召见,也休想踏进内宫半步。而她一个初来盛安不过数日的苗疆祭司,初至盛安不过数日,竟敢夜闯禁宫,探查天子龙体?

      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成功了。

      她进去了,探查了,然后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而他布置在宫中的那些暗卫、那些明岗暗哨、那些层层叠叠的禁军守卫,竟无一人察觉,无一人发现,无一人上报。

      这是何等巨大的疏漏,又是何等危险的信号。

      若她不是只是去探查情况,而是去行刺的——

      墨珏不敢再往下想。

      还有那回生蛊。

      父亲当年从苗疆求来此蛊,为皇帝续命,此事他自然知晓。这些年来,每年皆有人自苗疆而来续蛊,一切运转如常,他从不过问细节,只当这是维系天子生机、稳固朝局的必要之举。

      可如今他才知道,那回生蛊竟有毒。苗疆之前,从未告知过此事。

      这些年来,皇帝体内积蓄的毒素,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思绪及此,墨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惯常的温雅面具碎裂,眼底寒意凝结,如覆严霜。

      这股怒意如此复杂,如此混沌,甚至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因何而怒。

      是怒这苗疆女子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竟敢孤身夜探禁宫?

      是怒苗疆隐瞒蛊毒之事多年,令他墨氏一族在不知不觉间,竟成了戕害天子的帮凶?

      还是怒他自己——素来以洞察人心自矜之人,竟也会看走了眼。因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期盼,便将诸多疑点与矛盾视而不见,生生编织出一个自欺欺人的故事,让他这个将她错认为失散多年的胞妹?

      他说不清,也想不明。只觉胸腔之中那股火焰越烧越旺,灼得他耳根都微微发热。

      他转向姜晅,薄唇微启,便要厉声质问——

      “此事先前祭司已来信告知过,如今我依旧请求祭司续蛊。”

      墨峥沉稳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斩钉截铁,毫无犹疑。

      话语刚落,墨珏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父亲在明知那蛊虫会继续释放毒素,加剧皇帝痛苦与危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续蛊?

      为什么?

      墨珏心中翻江倒海,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碰撞激荡,定定地看着墨峥,充满了无法理解,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而得到肯定答复的姜晅,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她只淡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便能施蛊术。”

      墨峥闻言,眉宇间那层凝重似乎淡了些许,微微颔首,正欲道谢,却听姜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般清冷平淡,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回房睡觉了。”

      说罢,她不再看房中神色各异的三人,径自转身,向门外走去。

      墨峥却丝毫不以为忤,反倒站起身,对姜晅拱了拱手,言辞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今夜实在叨扰祭司清梦了。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姜晅脚步未停,只随意摆了摆手,身影便已融入门外浓郁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书房内,一时静得只闻烛火荜拨轻响。

      墨珏的目光仍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仿佛想从那片黑暗中揪出什么答案。

      良久,他才缓缓转回头,看向自己的父母。

      脸上那份因震惊、愤怒、不解而混杂的复杂神色尚未完全褪去,衬得他此刻的面容少了平日的沉稳,显出一种近乎稚气的茫然。

      墨峥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忽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玉和,你这副表情,为父还以为在朝堂这些年,你会稳重不少。怎么,被吓着了?”

      墨珏被父亲这话唤回神智,迅速敛去外露的情绪,只是眼底深处的波涛仍未平息。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声音恢复平稳:

      “父亲,那苗疆蛊术,既会使人中毒……”

      “不错。”墨峥点头,面色沉了下来,“此事为父也是不久前才知晓的。那回生蛊确能强行维系人的一线生机,吊住性命。却会缓慢侵蚀宿主血脉,日积月累,终成大患。当年在苗疆求得此蛊时,对方只言其利,未言其害,那时情况又危急,我也无法细细探查一番。直至数月前,祭司遣人传信,道出此节,为父这才知道真相。”

      “这些年,那蛊毒在陛下体内积存已久,怕已是深入膏肓。为父得知此事后,寝食难安,思来想去,唯有亲自请祭司来盛安一趟,看有无补救之法。是以星夜兼程赶回,一刻不敢耽搁。”

      墨珏听完这番话,脑中那团乱麻渐渐被理出了头绪。

      他不是愚钝之人。恰恰相反,他能在弱冠之年执掌墨氏、震慑朝堂,心智之敏锐、分析之迅捷,远超常人。

      方才的震惊与失态,不过是因为事出突然,一时间难以接受罢了。

      此刻心绪稍定,那些散碎的信息便在他脑中自动拼接、整合,逐渐勾勒出完整的轮廓。

      这女子并非他失散多年的妹妹,而是苗疆的祭司。

      当年祖父逝世,墨氏不得不隐退之际,皇帝偏又病体难支无法理政,因此父亲才会冒险前往苗疆为病弱的皇帝求得回生蛊,以此延续天子性命,约定每年续蛊一次,至今已近五年。

      但那回生蛊却是有毒的。此事父亲也是近日才从苗疆祭司处得知。

      得知消息后,父亲迅速亲自请苗疆祭司前来盛安,想要解决此事。

      这位苗疆祭司到了盛安之后,便去探查皇帝的情况,发现皇帝中毒已深,命在旦夕,故而问父亲还要不要续蛊。

      而父亲的选择是——

      续。

      明知其有毒,依然续之。

      想明白这一切,墨珏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困惑。

      “既然如此,”墨珏眉头紧锁,目光灼灼,“父亲为何依然选择续蛊?这岂不是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墨峥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几声,见儿子脸色愈发沉凝,才渐渐止住,摇头道:“玉和啊玉和,难道你以为,你爹是想害死我那苦命的外甥不成?”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僭越,甚至大逆不道。

      墨珏神色一凛,低声提醒:“父亲!”

      语气里带着规劝与不赞同。

      墨峥摆了摆手,止住了他未尽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墨珏面前,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他眼中流露出满意与赞许的光芒,语气也郑重起来:

      “好,好。知道提醒为父慎言,看来这些年在朝堂,你确是长进了,有几分当家人的样子了。今后墨家这副重担,就全靠你撑起来了。”

      略一顿,他话锋回转:“不过,你方才那问题,问得却有些傻了。”

      墨珏抬眼。

      墨峥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然与笃定:

      “你忘了?你娘出身何处?”

      墨珏眸光一闪,下意识看向静立一旁、始终未曾多言的母亲莲幽。

      莲幽在一旁,闻言温婉一笑,接口道:“莲淮谷虽以医术传世,于毒理一道,亦有些薄名。”

      墨峥点头,看着儿子恍然又似未全然明了的眼神,解释道:

      “那回生蛊的毒性,我们既已知晓,难道不能设法去解?可若不先续上这一年的蛊,以小皇帝如今油尽灯枯之象,怕是撑不过今夏了。先以蛊力吊住他一线生机,再行寻解毒之法,方是两全之策。”

      莲幽微微颔首,柔声道:“知那回生蛊有毒后,我查阅了不少古籍,对那蛊毒的药性有了一些了解。虽不敢说十拿九稳,但总归是有几分把握。”

      她续道,“我虽离谷久矣,但与谷中同门依旧常有书信往来。其中有一擅毒的师姐,虽因并不甚了解苗疆蛊术,不能完全解开蛊虫毒性,但压制延缓其发作,应当是可以做到的。若能寻得几味珍稀药材,配以谷中秘法,或可彻底化解。”

      原来如此。

      并非盲目续蛊,而是以续蛊争取时间,再图解毒。

      是了,母亲出身医毒双绝的莲淮谷,父亲行走江湖多年,见识广博,他们既知毒性,必不会坐视不管。

      自己方才竟是急怒攻心,思虑不周了。

      惭愧之余,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迅速收敛心神,脑中已开始飞快盘算。

      “父亲思虑周全。”他沉声道,语调已恢复平日的沉稳,“既如此,我们首要是得弄清楚,陛下所中究竟系何种异毒,毒性如何,侵入几何,又该行何解法。待找出稳妥的解毒之方,这续蛊之事,方能安心进行。否则,若那毒当真世间无解,或解法险峻,续蛊便不啻于推陛下入更深火坑,绝非良选。”

      墨峥听了,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你能想到此节,思虑其害,而非一味遵从,为父心甚慰。确该如此,蛊毒诡谲,与寻常毒物不同,需得先辨明其性,方能对症下药。你娘虽出自莲淮谷,亦不敢托大。”

      莲幽此时方才温声开口:“这毒既源自苗疆蛊虫,其性必偏阴诡,或与血脉、心神相干,需得细细诊察,厘清脉络,方可拟定祛毒之策。”

      墨珏得到父母肯定,思路愈发清晰。

      他略一思忖,开口道:“既如此,事不宜迟。陛下病情恐不容拖延。儿便安排,明日一早,便请父亲母亲入宫,亲自为陛下诊察,理清毒源本质。宫中御医虽众,于此等蛊毒恐束手无策,且此事机密,不宜令过多外人知晓。”

      墨峥与莲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赞同。

      “好。”墨峥拍板,“就依你所言。明日一早,你便去安排。为父与你娘这些年在外头跑惯了,也不差这一两日的功夫。只是那祭司——”

      他顿了顿,看向墨珏:“她住在府上,你需得好生照应,不可怠慢。她此番肯来盛安,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苗疆祭司从不离隐月侗,此番破例,其中必有缘由,你我不知深浅,不可轻慢。”

      墨珏想起先前自己对那女子身份的一番荒唐揣测,面上微微发热,却很快恢复如常,恭声道:“父亲放心,儿子省得。”

      墨峥点头,打了个哈欠,挥手道:“好了,时候不早了,都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正事。”

      墨珏起身,向父母行了礼,转身退出书房。

      夜风拂面,清冷沁人。

      他立在廊下,仰头望了望天际那轮孤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日这一番变故,实在是出乎意料。

      先是那女子持玉印而来,他误以为是失散多年的小妹归来,心中百感交集,几乎失了方寸。

      而后方知,她竟是苗疆祭司,来此是为皇帝续蛊之事。

      再后来,又得知那维系天子性命的回生蛊竟有毒,且已毒入骨髓,命悬一线。

      短短一夜之间,悲喜几度反转,饶是他素来心性沉稳,此刻也有些心力交瘁之感。

      但无论如何,事情终究是理清楚了。

      明日入宫,为陛下诊脉验毒,查明毒性,寻解毒之法,再行续蛊之事。

      每一步都需周密安排,不容有失。

      墨珏敛去心中纷杂的思绪,迈步朝自己的院落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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