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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日追忆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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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径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黄昏的暮色,缓缓而行。
墨府不似寻常勋贵府邸的富丽堂皇,反而透着一种经年的清旷与疏朗。
亭台楼阁多依天然地势点缀,古木参天,曲水环绕,暮霭中望去,檐角隐于苍枝之后,灯影倒映在幽池之中,静谧得仿佛独立于盛安城的喧嚣之外。
“这府邸是曾祖时所建,后来几经修缮,大体格局却未大变。”
墨珏的声音在渐起的晚风里显得格外温和,他侧过身,让出半步,好教姜晅能看清前方景致。
“尤其是后园这一片,草木多是旧物。”
他引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颇为开阔的庭院。
不如前头建筑精巧,反而有些野趣。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茸茸细草,墙角倚着几竿修竹,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最显眼的,是院中一株高大的合欢树,树冠如云,此刻叶片已合拢,静静矗立在渐深的蓝灰色天幕下。
墨珏在合欢树前驻足,抬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目光有些悠远。
“小妹小时候皮得很,最爱绕着这棵树跑,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蝴蝶。”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姜晅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她不过三四岁,梳着两个小鬏鬏,跑起来鬏上的红绳一颠一颠的。”
他顿了顿,转向姜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沉静无波的眉眼间找出些许熟悉的轮廓,或是哪怕一丝一毫被触动的痕迹。
“她胆子也大,敢去捉树上垂下的吊死鬼虫子,吓得伺候的嬷嬷脸都白了。”
姜晅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
她只觉得这位权倾朝野的墨家家主,此刻言行着实有些怪异。
于是只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墨珏见她反应冷淡,眸色微微暗了暗,却并未气馁,只当是她离乡年久,记忆尘封太深。
他转身,继续引路。
“这边走。”他绕过合欢树,沿着一条更为幽僻的石子小径前行。
“前面是旧日的药圃。”
药圃不大,以矮篱笆随意围着,里头生着些常见的药草,薄荷、紫苏、茵陈,在暮色里显出一团团深黛的影子,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墨珏停在篱笆外,没有进去。
“小妹虽年幼,却对气味格外敏锐。”
他望着那片盎然的绿意,声音里带上了一层笑意。
“那时母亲时常在此打理药草,她便跟着,迈着小短腿,东摸摸西看看。母亲逗她,摘下一片叶子问她是什么,她竟能懵懵懂懂地说出‘紫苏’‘藿香’之类。母亲又惊又喜,说她许是有这方面的天赋,还打趣说,若是将来她对岐黄之术真有兴趣,便带她回谷。”
他说到此处,忽地沉默下来。
晚风穿过药圃,拂动草叶,那沙沙的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
墨珏背对着姜晅,肩背的线条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僵硬。
那些带着暖意的回忆叙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低潮,沉甸甸地弥漫开来。
他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此刻,陷入了更久远的往事之中。
那个能辨识药草、会绕着合欢树奔跑的小小身影,却早已消失在不知名的远方,十余年杳无音信。
这突如其来的静默与情绪流露,并未让姜晅动容。
她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在她看来,墨珏这般人物,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方是常态。
此刻对着一个陌生的江湖女子,毫无铺垫地倾吐对幼妹的思念与伤怀,实在不合常理。
若非别有企图,难不成中了邪?
她无从理解,也懒得深究。
因这突兀的温情反倒生出更多警惕。
良久,墨珏似乎从那股低落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极轻地吸了口气,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雅,只余眼底深处那一丝未能完全掩去的落寞。
他再次看向姜晅,仔细审视她的神情。
依旧平静。
甚至比方才更加平淡。
难道真的全都忘了?一丝一毫的印象都没有?
疑窦悄然浮起。
会不会是自己太过期盼,以至于将诸多巧合生生串成一个自欺欺人的故事?
但这动摇仅存一息。
不,不会的。
玉印为凭,父亲即将归来,这一切绝非巧合。
定是她离乡时年纪太小,苗疆环境又迥异中原,记忆被漫长的时间与迥异的生活深深覆盖了。
需得耐心,需得更多熟悉的旧物、旧景、旧人,慢慢拂去尘埃。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疑云便又散了。
他重新振作精神,正欲再寻些话头,姜晅却先开了口。
“时候不早,”她的声音清凌凌的,打断了他尚未出口的言辞,“我有些乏了。”
墨珏一怔,随即恍然,心底涌上歉意与自责。
是了,她远道而来,今日又经历了围猎、与自己相见诸事,定然疲惫。
自己只顾着引她回忆,却未体谅她是否需要休息,实在安排不妥。
他温言道:“府中空置的院落不少,你看看,喜欢哪处的景致?我让人即刻收拾出来。”
“西边那个小院便可。”她拣了个顺眼的。
墨珏略一思索,颔首道:“那是疏影阁,我这就让人去布置。”
他唤来一直恭敬随在数步外的管家,低声吩咐几句。
管家领命,匆匆而去。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管家便回来复命,言疏影阁已收拾妥当,一应寝具用物皆已换新,炭火也已笼上,驱散了春夜的寒湿气。
墨珏亲自将姜晅送至疏影阁门前。
院门虚掩,内里灯火已亮,透过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晕。
两名侍女垂手立在阶下等候。
“今夜便请姑娘在此安歇。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她们,或直接让人来寻我。”墨珏言辞恳切,关怀溢于言表。
姜晅只淡淡应了一声“有劳”,便转身推门入院,身影很快没入门内光影之中。
墨珏在门外驻足片刻,望着那合拢的院门。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踏着渐浓的夜色,朝自己的院落行去。
回到房中,天已黑透。
洗漱更衣毕,他屏退左右,独自倚在榻上。
烛火摇曳,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窗纱上。
今日种种,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
园中旧景,她的冷淡,自己那些不由自主的倾诉与期盼……
心绪纷杂如潮,一时难以平复。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困意渐渐袭来。
他吹熄了灯,阖上眼,在种种纷乱的念头中,慢慢沉入不甚安稳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朦胧一瞬,或许已是夜半。
急促却极轻的叩门声,将他从浅眠中骤然惊醒。
“家主。”门外是墨风压得极低的嗓音,“老爷和夫人回来了,此刻正在书房等候。”
墨珏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母亲竟在此时归来?
且深夜直入书房相候?
他心中惊诧万分,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立刻掀被起身,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迅速披上一件外袍,随手将散落的长发以发带束起,步履匆匆便往外走。
推开房门,夜风清冷扑面。
“何时到的?为何不早报?”墨珏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沉声问,脚下不停,径直往书房方向去。
“刚至不久。老爷吩咐直接到书房,且莫要惊动太多人。”侍卫紧跟其后,低声回禀。
墨珏心头疑云更重。
父母行事虽不拘俗礼,但星夜兼程赶回,抵达后即刻密晤,连让他从容迎候都等不及,必有极其紧要之事。
而此事,几乎瞬间便与他心中那个最炽热的期盼联结在一起——定是与妹妹有关。
他脚步不由得更快了几分,穿过夜色中沉寂的庭院廊庑,直赴位于府邸东侧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墨珏在门前略定心神,方抬手推门。
室内,一对中年夫妇正对坐饮茶。
男子面容英挺,目光锐利;女子雍容端丽,气质温婉,此刻面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意,眼神却十分清亮。
正是他的父亲墨峥与母亲莲幽。
“父亲,母亲。”墨珏上前,躬身行礼。
墨峥放下茶盏,目光在儿子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见他一切安好,眼中掠过一丝宽慰,颔首道:“起来吧。这么晚惊动你,是有要事。”
莲幽已起身,走到墨珏身边,抬手替他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柔声道:“路上赶得急了些,没提前告知你。夜里寒,可要添件衣裳?”
母亲关切的话语一如往常,墨珏心中微暖,温声答了:“母亲放心,儿子一切安好。”
简短寒暄后,墨峥神色转为凝重,沉声开口:“玉和,我与你母亲此番匆忙赶回,是因在苗疆得了极为要紧的消息。”
墨珏心下一紧:“是何消息?”
墨峥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我听闻,府上来了一位姑娘,持我旧日私印求见?”
墨珏精神一振,立刻道:“正是。那位阿昭姑娘,此刻便在府中。父亲,她是否……”
他话语微顿,眼中是按捺不住的探究与急切。
墨峥与莲幽交换了一个眼神。
莲幽眼中亦有隐隐的激动,却抿唇未言。
墨峥则对墨珏点了点头,语气沉肃:“此事确与她有关。她现在可歇下了?若是方便,有些话,需当面问她才清楚。”
墨珏闻言,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被这话语吹散。
父母如此态度,深夜归来急于见她,除了确认妹妹的身份,还能为何?
一股混杂着激动、释然与隐隐酸涩的热流涌上心头,他几乎要立刻转身去将人请来。
莲幽却迟疑道:“此刻已是深夜,那姑娘想必已经睡下了。不如明日……”
“无妨。”墨峥摆手打断,神色是罕见的肃穆,“以她的身份与经历,应不至于在意这些。此事关系重大,拖延不得。”
她的身份与经历。
这话听在墨珏耳中,无异于最后的印证。
他不再犹豫,立刻道:“父亲母亲稍候,儿子这便去请阿昭姑娘过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疏影阁内一片寂静,唯有檐下风灯轻轻摇晃。
守夜的侍女见家主深夜亲至,甚是惊讶,却未露半分异色。
墨珏立在院中,声音虽压低,却难掩其中急切:“去通传,请阿昭姑娘起身,就说有要事相商。”
侍女不敢怠慢,轻声应了,转身走向正屋,在门外低低唤了两声,又轻轻叩门。
屋内,姜晅其实并未深眠。
身处陌生之地,她本就警醒。
侍女第一声轻唤时,她便已醒了。
听得是墨珏深夜来找,她于黑暗中蹙了蹙眉。
没有寻常人被打扰清梦的愠怒,她素来少有此类情绪。
深沉的疑虑,却悄然漫上心头。
这墨珏,行事当真愈发令人费解。
白日里古怪的亲切与追忆尚在眼前,如今深夜又来相扰。
是觉得她初入府邸、心神未定,便于套话?
还是另有图谋,需趁她睡意朦胧时施压?
心中念头电转,她只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起身,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随手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长发也未仔细梳理,只以一根发带在脑后松松一束,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正堂檐下,墨珏正负手踱步,听得门响,立刻转身看来。
见姜晅出来,他眼睛一亮,几步上前,面上那份刻意维持的温雅从容此刻已被一种混合着喜色、期待与些许紧张取代。
“阿昭姑娘,”他声音比平日快了几分,“快随我去书房。爹娘要见你。”
姜晅脚步微顿。
爹娘要见你。
这话落入耳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怪异之处。
姜晅用一种带着明显疑惑的目光,看了墨珏一眼。
墨珏却未察觉,只连声催促:“快些吧,莫让二老久等。”
夜色中,他神色殷切,眸光灼灼,不似作伪。
姜晅敛去眸中思绪。
也罢。
她此刻身份是苗疆来人,墨珏父母江湖阅历深远,有关蛊术之事,本该与他们直接交涉。
至于墨珏这番异常热切,暂且搁置。
她迈步出檐,月色洒落肩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