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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误解 青帷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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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帷马车内里,远比外观瞧着宽敞。
陈设却简朴,并无多余缀饰。
四壁衬着深青色厚绒,脚下铺着同色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正中设一张固定的小几,墨珏坐于主位,宽袖垂落,姿态端雅。
姜晅居左,兰雅挨她而坐,谢霖则靠门处落座。
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粼粼而动。
墨珏提过小几上早已备好的青瓷茶壶,壶身素净无纹,只釉色温润。
他亲自斟了一盏,推向姜晅面前。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带出一缕清幽沁人的香气,似有山岚雾霭之意。
“此茶名‘雾里青’,生于高山云雾深处,每年所采不过数斤。其味清远,有涤尘静心之效,姑娘尝尝。”他语声温和,目光落在姜晅脸上,专注而耐心。
姜晅垂眸。
杯盏薄如卵膜,衬得茶色越发清透。
她并未去碰,只静观盏中碧汤微漾,等他继续。
墨珏见她如此,微微一笑,也不再劝。
他亦为自己斟了一盏,却不饮,只以指尖轻抚盏沿。
“姑娘口音,似乎并非盛安本地人?不知故乡何处?一路行来,想必颇为辛苦。”
姜晅不知道墨珏问起这是何意,她先前报出的暗号已经能证明自己苗疆蛊师的身份了,他又问来历。
她哪里会知道墨珏疑心自己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只觉此人防备心过强,便捡出了些跳不出错的话来应付。
“生于山野,长于江湖,”姜晅答得滴水不漏,“江湖漂泊惯了,倒也谈不上辛苦。”
“山林清幽,最是养人。”他顺着话头,声音放得更柔,“听郡主说,姑娘身手卓绝,令人惊叹。不知师承何处?想来定是隐世的高人。”
这话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姜晅转回视线,对上他含笑的眼,心中暗道:这家伙还真没完,难不成问出个非苗疆的出身他就高兴了吗?
“家师乃山野散人,无名无号,闲云野鹤惯了,不喜外人知晓。”她答得从容,将一切推给虚构的师父,“我自幼随师父在山中习艺,粗学了些防身的本事,谈不上卓绝。”
“世外高人,方能教出姑娘这般灵秀人物。”墨珏从善如流,并不追问师承名号,“只是难免孤寂。姑娘幼时可有何玩伴?或是印象深刻的人与事?”
他试图从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碎片中,拼凑出她过往生活的轮廓,哪怕一丝一缕,或也能印证他心中揣测。
姜晅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觉这些问题渐次深入,果真是对自己防备极深,于是冷淡回答:“同门寥寥,各有功课,家师严厉,并无多少嬉戏时光。”
墨珏听后,心中不免轻叹一声。
童年是空寂的,玩伴是稀少的,师长是严厉的,记忆是苍白的。
他不再追问童年,转而道:“姑娘初至盛安,起居可还习惯?盛安气候与南方不同,春日多风,需留意添衣。城中环境与山野江湖气象迥异,若觉烦闷,可往城郊几处名胜散心。墨府在南山有处别院,清幽少人,景致尚可,姑娘若住不惯城中,尽管告知,我留意安排。”
语带关切,细致入微,远超常礼。
姜晅只答:“盛安繁华,自有其趣。随缘即可,不必特意费心。”
“既住墨府,一应所需,不必客气。”墨珏道,“姑娘口味偏淡偏浓?可有什么忌口?府中有擅南方菜式的厨子,亦可调来。”
“江湖人不拘这些。”姜晅依旧疏离。
一问一答间,墨珏温软专注,姜晅冷淡以对。
气氛微妙。
兰雅起初见墨珏对姜晅如此照顾周全,心中很是为她高兴。
可听着听着,她渐渐觉出些异样来。
墨哥哥的问话,是不是,太过细致了些?
从家乡问到师承,从童年问到口味,几乎是要将阿昭的来历喜好翻个底朝天。
而阿昭的回答,虽则礼貌,却总是简略得很,透着股明显的敷衍与疏离。
她眨了眨眼,看看墨珏专注温和的侧脸,又看看姜晅平静无波的眉眼,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晨间阿昭便持了信物直赴墨府,显是专为寻墨哥哥而去。
墨哥哥上午未遇,下午竟亲自寻到了西林苑来相迎。
方才车外,墨哥哥见到那玉印后,态度明显愈发温和,甚至主动邀阿昭入住墨府。
阿昭还知道墨哥哥的父母要回来盛安。
而此刻车内,墨哥哥这般殷殷垂询,姿态放得如此之低,阿昭却反应冷淡……
种种情形串联起来,一个念头如同水泡般“咕嘟”一声从兰雅心底冒出,迅速胀大。
莫非……阿昭与墨哥哥,早有婚约?
那玉印,便是定亲信物?
阿昭此次前来,便是为了这桩婚事?
只因初访未遇,心下不悦,故而态度疏冷?
而墨哥哥此番亲至,百般体贴,是在为上午的失约赔礼,意在安抚未婚妻子?
况且常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未见过面的墨家伯父伯母都要到盛安来了。
是了!定是如此!
兰雅自觉窥破了其中关窍,心头顿时豁然开朗,一股夹杂着得意与欢喜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悄悄侧眸,打量着身旁二人,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
墨哥哥何时对人这般低姿态过?
唯有对未来的妻子,才会如此耐心迁就吧?
而阿昭这般出色的人物,与墨哥哥站在一处,真是怎么看怎么般配!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唇角忍不住翘起,眼中闪烁着“我已看透一切”的狡黠光芒,暗自窃喜,只觉得自己是第一个发现这桩秘密的人。
谢霖却越看越疑,越听越躁。
墨珏何等身份?执掌盛国权柄,便是面对王公贵胄,亦是从容矜贵,何曾见他对人如此殷勤小心?
而这女子,从始至终,神色冷淡,言语简慢,堪称不识抬举。
他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忍不住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虽低,在寂静车内却清晰可闻。
墨珏目光淡淡扫来。
虽只一瞥,并无厉色,谢霖却觉脊背微凉,到了嘴边的讥诮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绷紧了脸看向窗外。
墨珏收回视线,望向姜晅。
他恐自己问询过切,令她生厌,暂将翻涌心绪按下。
转而温声道:“盛安春日,城东芳园的桃花,城北有镜湖,烟波浩渺;若是喜好清静,西山深林,古意盎然。姑娘既暂留盛安,闲暇时不妨走走。”
兰雅立刻接话,兴致勃勃:“对对对!阿昭,过两日我带你去游湖。还有西山,上头有好多奇形怪状的石头,可有趣了。我知道好几条小路,风景特别好。”
她挽住姜晅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已开始盘算要带她去哪些地方玩耍。
墨珏含笑点头:“兰雅对盛安各处最是熟悉,有她相伴,自是再好不过。”
谢霖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硬邦邦插了一句:“江湖人风餐露宿惯了,未必喜欢那些精巧风物。”
“江湖开阔,盛安精巧,各有千秋。”墨珏语气不变,依旧温和,“阿昭姑娘远道而来,领略一番异乡风物,总是好的。谢霖,你若有空,也可一同作陪。”
不是商量,是交代。
谢霖一哽,胸中憋闷更甚,却不敢再顶撞,只从喉间含糊应了一声,脸色越发难看。
车厢内,茶香袅袅。
墨珏语声温润,介绍着盛安事物,偶尔问姜晅一两句意见。
姜晅多半只以“嗯”“可”简应。
兰雅则兴致勃勃,不时插话补充,眼眸亮晶晶的,看看墨珏,又看看姜晅,越看越觉自己猜得不错。
谢霖闷坐一旁,面色沉郁,目光不时瞥向姜晅,满是不解与怀疑。
四人各怀心思,气氛微妙而沉寂。
只闻车轮辘辘,碾过官道,驶向城内。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住。
车外传来侍从恭敬声音:“郡主府到了。”
兰雅“呀”了一声,似有些不舍。
她掀帘看了一眼,回头对墨珏笑道:“墨哥哥,那我先回去啦。”
墨珏对兰雅温言道:“今日有劳郡主相陪。我且带阿昭姑娘回府安置。”
兰雅听这话,明摆着把阿昭当作了一家人,忙不迭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墨哥哥快去吧,好好照顾阿昭。”
她还特意冲姜晅眨了眨眼,一副我都懂的促狭模样。
姜晅见她这表情,虽有些疑惑,却也并未多言,只颔首示意。
兰雅这才松开手,翩然下车。
而憋闷许久的谢霖见状,虽然还没到谢府,也脑子一热也跟着下了车。
马车再次驶动。
郡主府门前,兰雅并未立刻进去,而是立在阶上,笑吟吟目送马车远去。
直至青帷马车拐过街角,再看不见,她才抿唇一笑,转身入内。
刚迈进门槛,身后脚步声急,谢霖已追了上来。
“兰雅!”他几步追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躁意,“你方才在车上,那是什么表情?你瞎乐什么?”
兰雅正沉浸在发现大秘密的兴奋里,见谢霖拦路,也没好气,但心情好,便也愿意搭理他:“我乐什么关你什么事?倒是你,一路摆个臭脸给谁看?”
“我摆臭脸?”谢霖气结,指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你瞧瞧那女人什么态度?阿兄何等人物,对她那般客气,她倒拿起乔来了,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还有阿兄也是,何至于如此……”
“你懂什么!”兰雅打断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得意,“那是人家未婚夫妻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瞎操什么心?”
“未婚夫妻?”谢霖声音陡然拔高,满脸的不可置信与荒谬,“你胡扯什么?阿兄何时定的亲?我怎么不知?还是跟这么个……这么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女子?”
“怎么就来路不明了?”兰雅不悦,“阿昭本事大着呢!再说了,你没看见那玉印吗?那肯定是定亲信物!不然墨哥哥干嘛对她那么特别?还亲自来接?还问长问短?分明就是想哄未婚妻开心呢。连伯父伯母都来了,我看绝对错不了!”
“荒谬!绝无可能!”谢霖斩钉截铁,脸色因激动有些发红,“阿兄的婚事,何等重大,岂会如此儿戏?定是你这丫头看多了戏文,胡思乱想。那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拿了什么信物,哄得阿兄一时留意罢了。未婚妻?你也真敢想!这话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越说越气,既觉得兰雅异想天开,更觉那江湖女子手段可疑,竟让阿兄和兰雅都如此反常。
兰雅见他非但不信,还斥责自己胡思乱想,顿时也恼了:“我怎么就胡思乱想了?我看你就是嫉妒阿昭比你厉害!”
“我嫉妒她?”谢霖简直要气笑了,“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嫉妒?我是怕阿兄被来历不明的人蒙蔽!兰雅,我警告你,这种没影的话不准再瞎说!否则……”
“否则怎样?”兰雅柳眉倒竖,彻底没了耐心,用力一推谢霖,“要你管我?我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你赶紧滚回你的谢府去,少在我家门口吠!”
说罢,她再不理会谢霖,转身提起裙摆,快步踏上郡主府门前的石阶,对门口侍立的护卫吩咐道:“关门!”
朱红的大门在谢霖面前“砰”一声合拢,险些撞到他鼻尖。
谢霖僵在原地,瞪着那紧闭的厚重府门,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未散,反而翻腾得更加厉害。
晚风拂过街头,带来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他烦躁地捶了一下朱红的大门,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