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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玉印 猎 ...

  •   猎场边缘,林道旁,停着一辆看似朴素的青帷马车。

      车辕乌沉,篷布泛旧,形制毫不出格。

      然细观之,拉车的两匹马通体玄黑,毛色油亮如缎,四蹄修长劲健,静立时耳尖微动,隐有雷霆蓄势之姿。

      车旁肃立四名侍卫,皆着墨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沉静如石,目光凝而不散,周身一股剽悍凛冽之气。

      墨风引着三人行至车前,勒马停步,侧身让开。

      兰雅早已按捺不住,未等车内有何动静,便雀跃着上前两步,清脆唤道:“墨哥哥!”

      车帷静垂,纹丝不动。

      片刻,一侍卫上前掀开车帘一角。

      日光斜映入内,恰好勾勒出半张清贵侧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峰,下颌线条利落,肤质白皙。那双眼并未立刻看向任何人,而是微微垂着,睫毛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虽只是坐于这寻常马车之中,帘幕半掩,未见全貌,却自有一股沉凝威仪透出,如渊渟岳峙,令周遭山林风息,皆于无形中低伏下去。

      兰雅没到车前就已经叽叽喳喳地说开了:“墨哥哥,你怎么也来西林苑了?早知道你要来,我就直接来找你了,省得跟谢霖那家伙吵半天!”

      见帘已掀,更是欢喜,忙侧身将姜晅往前轻轻一推,语调轻快:

      “墨哥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阿昭。她可厉害了,箭术好、轻功好、暗器也好,今天猎了好大一头鹿,把谢霖比到泥里面去了!”

      谢霖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臂,面上那层骄矜之色尚未褪尽,此刻听了兰雅这番话,脸色更是黑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打断兰雅的滔滔不绝:“聒噪。叽叽喳喳吵个没完,阿兄难得清静,倒被你搅得不得安宁。”

      兰雅被他一堵,顿时竖起眉毛,转头瞪他:“我吵?你还好意思说!方才在营帐那边是谁跟斗鸡似的非要跟阿昭再比一场?输了不认账,还耍赖说要一对一,我都替你害臊!”

      “你——”

      “我怎么啦?我说错了?你就是被阿昭比下去了不服气,处处找茬!”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拌起嘴来,声音虽不大,火药味却不减。

      车帘后,墨珏的目光已然越过这对小儿女的争执,静静落在姜晅身上。

      女子静立车前三步外,一身简朴的江湖客打扮,身姿挺拔如竹,神色平静无波,面对他,既无谄媚畏缩,亦无刻意张扬,只那般坦然地站着,仿佛面对的不过是个寻常路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面上不显分毫,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此女,实在过于神秘,到了一种不可信的地步。

      墨珏的思绪无声转动,将这几日来所有的信息碎片一一拈出,在脑中细细拼合。

      疑点之多,简直如蛛网般纵横交错。

      其一,时机。

      今日,她清晨独自到墨府门前,对管事说的那句“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那是苗疆蛊师一年一度来盛安时所用的接头暗语,准确无误。可苗疆蛊师每年来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稳重的中年男子,这些年来未曾变过。为何今年来的,竟是一个年轻女子?苗疆的年轻女子,极少出山,更遑论孤身远行。她到底是谁?且时间上也对不上——往年总要再晚上一个月才至,她来得太早了。

      其二,能力。

      栖霞山庄的人之前便向他呈上密报:此女暗器功夫极佳,一片树叶便可伤人;轻功更是了得,携人凌空,起落如鹤,瞬息间便消失于山林深处。而今日兰雅与谢霖的争执中,又提及她骑射功夫亦是顶尖。苗疆深处群山之中,族人世代以蛊为业,不善武技,不善骑射,不善机关,与外界的交流少之又少。她倒是个异类,精妙绝伦的暗器手法、惊世骇俗的轻功、神乎其技的箭术……

      其三,行为。

      她到盛安已有数日,却并未在抵达当日便持暗语找上墨府,而是先歇在了一个会机关术的江湖女子住处。那女子他命人查过,来历不明,绝非苗疆中人,且已在盛安住了数年。一个初来乍到的苗疆人,如何能与一个从未去过苗疆的江湖女子相识?这中间的牵线搭桥之人,又是谁?

      其四,动机。

      其实,从兰雅带她去栖霞山庄的那一天起,他便注意到她了。兰雅心思单纯,身份又特殊,注定她会成为许多别有用心之人眼中的捷径。这些年来,那些刻意接近兰雅、想借她攀附权贵或刺探消息的人,他暗中处理掉的,已不止一个两个。

      而这个女子,似乎很得兰雅的欢心。

      这几日,兰雅带她逛遍了盛安城的大小坊市、酒楼茶肆,几乎形影不离。以兰雅的性子,若是喜欢一个人,便会掏心掏肺地对对方好,毫无保留。这在寻常人看来,不过是少女交游的寻常事,可在墨珏眼中,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如何在短短数日内,便让一个见惯了各色人物的郡主如此亲近信任?

      是巧合?是手段?还是刻意为之?

      他无法不警惕。

      这女子的来历、动机、行为、能力,处处透着蹊跷,处处不合常理。若说她是身份无误,那这些疑点又该如何解释?若说她别有图谋,那她背后的主使者又是谁?雍国?景国?还是盛国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然而他毕竟是久居高位、执掌权柄之人,心中纵有万千思量,面上却分毫不露。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疏离的神色,语调平稳。

      “今日实在不巧,”他的声音清朗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上午姑娘曾至府上一趟,恰逢墨某入宫议事,未能相见,实在失礼,还望海涵。”

      这话说得客气,既不因身份尊贵而倨傲,也不因对方来历可疑而失礼,恰到好处。

      姜晅听了,神色淡淡,只“嗯”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街边问了个路,没问到便转身走掉那般无所谓。

      “你身份尊贵,见不着人很正常。”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探手入怀,口中漫不经心道:“我还想着,要不要把这东西拿出来呢。”

      下一刻,一方寸余大小的物件自她手中抛出,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径直飞向马车。

      车旁侍卫身形微动,似欲拦截,却见车内墨珏已然抬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一抄,便将飞来之物接入掌中。

      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墨珏垂眸,掌中静静躺着一枚玉印。印身素雅,螭虎纹简古大气,印底篆文明刻。他指腹摩挲过那熟悉的纹路,目光凝在印文之上。

      只一息。

      他捏住玉印,移至眼前,借着车窗透入的天光细看。玉质、雕工、印文笔划的每一处转折顿挫,分毫不差。

      是父亲的私印。

      他脑中似有惊雷无声炸开。

      父亲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不喜朝堂应酬,不爱权柄富贵,偏偏对江湖之事兴致盎然,常年游历在外,结交三教九流,行事作风豪爽洒脱,倒更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江湖豪侠。

      这样的人,待人接物全凭本心,从不在意对方身份高低。他的私印,从不会轻易予人。可一旦给了,便意味着他将此人视作了可以托付性命的亲近之人。

      这个女子,如何能得到父亲的私印?

      墨珏正要开口询问,姜晅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这东西应该很重要吧?”她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回忆什么,“差点都忘了。我记得那个人说过,拿着这东西一定能进你们墨家的。你看看,是真是假?”

      墨珏没有立刻回答。

      他其实拿到手的瞬间就已经确定了——这玉印是真的,千真万确,绝无伪造的可能。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疑惑。

      一个陌生的苗疆女子,为何会有父亲的私印?

      父母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他这个做儿子的,近些年极少能见得到父母的面。偶尔收到一两封家书,已是难得。

      而就在不久前,他收到了父母的信。信中的内容,让他惊喜万分。

      信中说,他们在南方找到了一些线索——关于那个失散多年的小女儿,他的亲妹妹的线索。

      这些年来,父亲常年游历江湖,固然是性情使然,可更重要的原因,却是为了寻找这个失散的女儿。

      墨珏正沉浸在这些思绪之中,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量。

      “怎么,连这东西你也不信?”那声音平淡如水,“那便算了。反正我也没法子证明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故意卖个关子,片刻后才继续道:“你爹娘好像也要来这里了。到时候,你看着办吧。”

      这话如同惊雷,在墨珏耳边炸开。

      他猛地抬眸,眼中锐利之色一闪而过,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然他终究未如此失态,那瞬间的震动被他以极快的速度压了下去,面上只余一丝极淡的惊诧,转瞬便消散无踪。

      虽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的父母,居然要回盛安?

      这条消息,竟是从这个神秘可疑的苗疆女子口中说出的?

      车驾旁,兰雅和谢霖也被这话惊得不轻。

      兰雅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墨伯伯和伯母要回盛安?”她转头看向谢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我……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墨伯伯他们……”

      谢霖的反应虽不如兰雅那般外露,却也难掩惊色。他眉头紧紧皱起,与兰雅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见到了深深的震惊。

      而墨珏,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她。

      姜晅就那般立在暮色中,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眼,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

      墨珏望进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冽澄净,如一泓深秋的寒潭,不见底,亦不见波澜。她就那样平平淡淡地看着他,既不闪避,也不退缩,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不知为何,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失散已久的妹妹,如今也正该是这般年纪。

      这念头来得突兀,毫无来由,却如同闪电划破夜空,一瞬间将他先前所有的思量都串了起来。

      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

      她看着,正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也许,当年阴差阳错,她流落到了苗疆。因为并非天生的苗疆人,无法习得蛊术,因此另辟蹊径,转而学习暗器和轻功。她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竟真的将这两样本不该属于苗疆人的技艺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前些年,父亲去了苗疆。以父亲的性子,到了苗疆必定会与当地人结交。因此,父亲与她,便也有了接触的途径。或许,便是在某一次机缘巧合之中,父亲认出了她。

      却因为苗疆封闭自守,她自幼在苗疆长大,在潜移默化之下,对那个忽然冒出来认亲的陌生男子心生抗拒,拒绝与父亲相认。父亲无奈之下,便将这枚私印交给她,告诉她,若是有一日她愿意离开苗疆、愿意认祖归宗,便拿着这枚印,到盛安来。

      而她,或许是因为年少好奇,又或许是因为对那个从未见过的故土心存向往,终究还是离开了苗疆,来到了盛安。

      那个会机关术的女子——那个来历不明、却与苗疆毫无关联的江湖女子——或许,是父亲安排的接应她的人。父亲在江湖中交游广阔,认识这样一个女子,再正常不过。

      而她到了盛安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拿着玉印上墨府。她毕竟年少,对这座陌生的城池充满了好奇,又恰巧与兰雅结识,便随着兰雅逛遍了盛安城。这几日里,对这座她本该生于斯长于斯的城池,或许已恢复了些许熟悉感。

      如今,父母也快到了,她便直接找上了墨府。

      这一切,合情合理,丝丝入扣,竟找不到一处说不通的地方。

      短短几个呼吸间,墨珏已在心中为自己勾勒出一个近乎完整的故事。

      这故事里有巧合,有推断,亦有诸多尚待填补的细节与未解之处。

      许多环节细想之下,其实颇为牵强,漏洞并非没有。

      但此刻,墨珏下意识地选择了忽视那些可能的矛盾与漏洞。

      只因为,这个可能性,实在太美好,太令人慰藉,足以抚平十数年来的隐痛与遗憾。

      若她真是妹妹……

      心底深处,暖流夹杂着微涩的欢欣,缓缓浸润开来。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希冀,沉重而滚烫。

      他轻轻收拢五指,将玉印稳稳握在掌心,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玉石上残留的些许温度。

      墨珏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那些审视、探究、冷澈算计,已然褪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温和底下,潜藏着几许急切,甚至有些惶恐。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自内伸出,彻底掀开车帘,露出了其中之人的面貌。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

      眉如墨裁,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五官无一处不精致,显出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与矜贵。

      此刻,这张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雅微笑,目光落在姜晅身上,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

      “姑娘既是持此信物而来,便是墨府最尊贵的客人。此前种种怠慢,实是墨某之过。”他略一停顿,语气诚挚,“盛安虽大,姑娘初来乍到,寻个妥帖住处也非易事。若不嫌弃,不若暂住墨府?一来可免奔波之苦,二来,墨某也好略尽地主之谊,以补前愆。”

      这番话,态度转变可谓明显。

      从最初的温和而疏离的致歉,到此刻主动而亲近的邀约,其间细微处透出的迥异意味,如何能瞒过近在咫尺、且对他颇为熟悉的兰雅与谢霖?

      兰雅眨了眨眼,看看墨珏脸上那罕见的柔和微笑,又看看姜晅,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但更多的是高兴。

      谢霖则蹙紧了眉头,盯着墨珏,又瞥向姜晅,眼中疑色更深。

      他深知这位阿兄心性深沉,惯常喜怒不形于色,待人接物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何曾见过他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流露出这般近乎殷勤的态度?

      仅仅因为那枚玉印?

      而且这女人还说出了伯父伯母要来盛安这样的惊天消息。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而姜晅,此刻心中亦是念头微转。

      她对墨珏的印象,源于之前搜集的情报与这些时日的见闻:一个年纪虽轻,却智谋超群、手段凌厉、能迅速掌控局势的强权人物。

      城府极深,难以揣度。

      此刻听墨珏出言邀她入住墨府,她第一个念头便是:此人掌控欲果然极强。

      邀入府中,名为款待,实则为就近监视,方便探查她的根底。

      不过,她既敢来,便不怕他查。

      墨府是盛国权力核心之一,居于其中,固然在其耳目之下,却也能更直接地接触盛国最顶层的动向,窥探墨氏与皇权之间那微妙平衡的真相。

      风险与机遇并存。

      且她手中筹码,并非仅有一枚玉印。

      于是,在兰雅期待、谢霖审视、墨珏隐含深意的目光中,姜晅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点了点头。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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