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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林苑 西 ...

  •   西林苑在盛安城西二十里,原是皇家禁苑,圈地极广,林深草茂,多有麋鹿狐兔之属。

      自本朝天子久病不朝,这禁苑的规矩便渐渐松了。

      皇家虽未明诏开放,但守苑的侍卫对往来其间的华服骏马视若无睹,只作不见。

      时值暮春,草木丰蔚。

      苑中开阔处已扎起十数顶营帐,锦幔绣帷,色彩纷繁,在苍翠林野间显得格外扎眼。

      帐前皆系着骏马,金鞍玉辔,装饰华美,时有豪奴健仆穿梭伺候,或调理弓弦,或擦拭箭镞,或喂食马匹,人声马嘶,夹杂着众人恣意的谈笑,将这静谧山林的幽深气息冲淡了不少。

      众子弟皆已换上了利落的骑射装束,锦衣箭袖,革带束腰,足蹬乌皮靴,个个显得精神奕奕,英气勃勃。

      围猎前的彩头,是这群公子哥们默守的旧例。

      既是游戏,总要有些添趣的利物。

      此刻,众人带来的彩头已陆续摆了出来,置于一张临时搬来的紫檀长案上。

      无非是些金玉玩器、名人字画、或是镶嵌宝石的匕首、削铁如泥的宝刀,在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彰显着主人的豪阔与品味。

      正热闹间,忽闻车马粼粼之声自苑门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朱轮华盖马车徐徐驶入,拉车的四匹白马毛色如雪,步伐齐整,鞍辔上皆以银丝攒花,车檐四角悬着赤金铃铛,行动时清响泠泠,极是悦耳。

      那马车径直行至最华丽的一顶锦帐前,稳稳停住。

      车帘掀起,先下来两个妙龄侍女,皆着浅碧襦裙,腰束丝绦,容貌俏丽,举止娴雅。

      二人径入帐中,不过片刻功夫,便见她们捧出厚厚的波斯绒毯铺在地上,又设下紫檀矮几、锦茵绣墩,更有一尊狻猊香炉被安放在帐门侧,燃起不知名的香料,青烟袅袅,随风散出清幽馥郁的气息。

      一应布置周全,那两名侍女方复出帐外,一左一右,恭敬侍立于马车两侧。

      车中这才伸出一只手,指节修长,肤色如玉,轻轻搭在侍女腕上。

      随后,一人缓步下车。

      他身着宽大的月白云纹锦袍,大袖垂落,衣袂随风微微拂动,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缀一枚莹润白玉。

      乌发以一根简朴木簪束起大半,余下几缕散落额前颈侧。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唇若涂丹,尤其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自有风情。

      这般相貌气度,实在不该出现在这猎场,倒更该在画舫琴楼里吟风弄月。

      见他这般排场,那些聚在一处的世家子弟早已哄笑起来。

      一个穿宝蓝箭袖袍的公子扬声打趣:“容五,你这架子怎么走到哪儿都不肯减半分?”

      旁边立即有人接话:“可不是?下回我也得带上几个侍女,铺毯焚香,这才叫风雅!”

      又有人探头望向那马车,笑问:“你今日带了什么好彩头?快拿出来叫我们开开眼。”

      还有人环顾四周,奇道:“连容五都到了,谢霖怎么还没来?”

      容五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急于答话,举步向人群走来。

      方才那两名侍女中的一人,手捧一个尺余见方的黑漆木匣,紧随其后。

      待他走近,众人目光自然落在那木匣上。

      匣子普普通通,并无雕饰,扣着一枚小小的铜锁,实在看不出有何稀奇。

      “容五,别卖关子了,这又是什么玄妙物事?”一人催促道。

      容五这才停下脚步,侧首对那捧匣侍女微微颔首。

      侍女上前半步,将木匣稍举,声音清亮婉转,如珠玉落盘,甚是好听:“此乃我家主人费心寻得的古物,一道符箓。”

      “符箓?”众人一怔。

      侍女声音清晰,继续道:“据传,此符有呼风唤雨之能。”

      “呼风唤雨?”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哗然。

      “当真?这可不是话本里的物事?”

      “容五,你莫不是被人诓了?符箓之术,多是江湖术士故弄玄虚……”

      “可他何时看走眼过?他既说是,多半有些玄妙。”

      议论纷纷之际,忽闻一声嘹亮鹰唳破空而来。

      紧接着,马蹄声如急雨骤至,一骑绯红如火,自苑门方向飞驰而来,转眼已到近前。

      谢霖猛地勒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落地时踏起一片草屑尘土。

      见正主到了,众人注意力顿时从符箓上移开,纷纷围拢过去。

      “谢霖,你可算来了!今日骑射围猎是你最爱,怎么反倒最迟?”

      谢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小厮,漫不经心道:“今日我请了个新人来。”

      “新人?”众人好奇,“什么人能入你的眼?”

      谢霖目光扫过远处林道,神色冷淡:“一个身手还不错的江湖人。”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静了静。

      江湖人?

      在这些世家子弟眼中,江湖客多半是演武台上卖艺博赏、或是在贵人府中充当护卫的角色。

      即便真有本事被收入门下,也脱不开从属二字。

      谢霖心高气傲,目无下尘,竟会主动邀请一个江湖人来参与他们这等身份的游猎?

      这实在是破天荒头一遭。

      一时间,众人心中好奇更盛,七嘴八舌追问起来。

      “是哪位高人?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能被你说一句身手不错,那定是了不得!快引见引见!”

      谢霖被问得烦了,眉头蹙起,正欲开口喝止,苑门方向又传来马蹄声响。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但见两骑并辔而来。

      兰雅众人自然识得,可她身旁那女子,却无一人见过。

      这就是谢霖口中的江湖人?

      竟是个女子?

      而且瞧这打扮,朴素得近乎寒酸,与这锦幔宝马、华服玉带的场面格格不入。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色,兴趣更浓。

      有惊讶,有好奇,亦有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打量。

      谢霖见她们到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来得倒快。”

      兰雅马未停稳,已瞪向谢霖,没好气道:“你这家伙,连个地址都不说清楚!要不是我猜到是这儿,阿昭怎么找得来?”

      谢霖不理她,目光直直落在姜晅身上,扬声道:“我们惯常的规矩:三人一组,三个时辰为限,按猎得的大小、数目论输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

      “今日我让你从这群人里任选两个做队友。我一人一组,看最后谁输谁赢。”

      此言一出,四周微哗。

      谢霖的骑射功夫,在他们这群人里是拔尖的,这是公认的事实。

      他竟提出以一对三?

      纵然那江湖女子或许真有些本事,但这赌约,明摆着是极度的自信,或者说,是毫不掩饰的轻视。

      姜晅闻言,平静道:“既是你等惯常的规矩,便按规矩来即可。”

      兰雅立刻接话:“哼,你这话显得你多厉害似的!平常怎么玩就怎么玩,阿昭肯定是要和我一队的。”

      她目光扫过周围人,撇撇嘴:“谁知道旁人会不会拖后腿。”

      谢霖嗤笑:“我是怕你们输得太难看。暗器轻功练得不错,便以为天下无敌了?猎场之上,靠的是弓马骑射。”

      姜晅淡淡一笑:“想好怎么向我道歉了么?”

      谢霖面上那点故作平静的傲慢瞬间消失。

      他盯着姜晅,眸色转冷,忽地冷笑一声:“你这般不知好歹,到时候输了,便给我跪下赔罪。”

      说罢,他不再多言,抬手点了两人:“李七,王十二,你们跟我。”

      被他点到的两人皆是平日与谢霖玩得熟络、骑射俱佳的公子,闻言立刻应声出列,脸上皆有跃跃欲试之色。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见状,也纷纷呼朋引伴,迅速组好了队。

      他们原本各有定数,三两相熟者自成一组,此刻场中竟无多余之人可与姜晅、兰雅搭档。

      便在此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容五郎缓步走了过来,停在姜晅马前,含笑拱手:“若不嫌弃,容某愿凑个数。”

      这话一出,不仅兰雅愣住,连谢霖那边的人也面露诧异。

      “容五,你从前可从不下场围猎的。”

      容五郎微微一笑,从容道:“今日场面实在有趣,我自然不愿作壁上观。”

      兰雅看着容五郎,想起自己印象中此人似乎从未骑过马,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尴尬,小声问道:“你会骑马么?”

      容五郎坦然摇头,笑意不减:“不会。所以今日输赢,全依仗二位了。”

      谢霖见状,眉梢一挑,扬声对姜晅道:“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从我这边选一人过去,替换他。”

      姜晅垂眸,看了容五郎一眼。

      恰巧容五郎也正抬眼看她,二人目光相触。

      容五郎唇角笑意深了些,对她微微颔首。

      姜晅转回视线,望向谢霖,语气平淡无波:“赢你,又不是难事。”

      谢霖脸色一沉,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怒极反笑,连反击的话都懒得再说,只利落地转身,从仆从手中接过长弓,背上箭囊,翻身跃上马背。

      “走!”

      他低喝一声,向着猎场深处茂密的树林疾冲而去。

      李七、王十二连忙上马,紧随其后。

      尘土扬起,渐渐消散。

      这片方才还人声马嘶的临时营地,便只剩下姜晅、兰雅,以及那位施施然走向自己那顶华美营帐的容五郎。

      兰雅望着容五郎不急不缓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扬声问道:“容五郎,难道你真不下场吗?”

      容五郎闻言,在帐门前驻足,回身望来。

      他眉眼含笑,姿态闲雅得与周遭弓马气息格格不入。

      “实在惭愧,”他带着几分歉然,“骑术一道,我确是一窍不通。若硬要上场,只怕非但帮不上忙,反成拖累。”

      他略顿了顿,续道:“不过,我虽不能持弓纵马,却可在此处为二位加油助威。香茶已备,静待捷音。”

      说罢,他微微颔首,撩起锦帐垂帘,身影没入其中。

      兰雅望着那合拢的帐帘,叹了口气,转回身看向姜晅时,脸上已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透着些羞愧。

      “其实……我打猎的本事也不怎么样。”她声音低了下去,“这下怕是全靠阿昭你了。”

      姜晅目光正逡巡着前方苍郁起伏的林莽,闻言只问:“这里头,应该没有什么虎豹熊罴之类的大型猎物吧?”

      兰雅忙摇头:“没有的。西林苑虽是禁苑,但靠近京畿,早年便清理过猛兽。如今最大的,也就是林鹿了,偶尔能见着野猪,但也不常见。”

      “既无大型猛兽,无需合围驱赶,搏命相抗,那么人数多寡,便无关紧要了。”姜晅语气平静,“狩猎之要,首在眼力,次在弓马,再次方是配合。若只求寻常猎物,一人一弓,足矣。”

      兰雅怔了怔,细细品嚼她话中之意,眼中的忐忑渐渐被点亮,化为跃跃欲试的光彩。

      此刻在她心中,姜晅简直是无所不能的化身,既然阿昭说有自信,那她们便一定能赢。

      “我信你,阿昭!”她攥了攥拳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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