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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猎场之约 晨 ...

  •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轻笼着盛安城错落的屋檐。

      姜晅推开房门,立在阶前。

      她依旧是一副寻常江湖客打扮,长发简束,容颜清冽。

      黄衣女子昨夜离去后,这小院便成了她临时的栖身之所。

      她步入院中,在一方石凳上坐下,目光沉静,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

      昨夜的场景,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榻上躺着的那个人,几乎瘦脱了形。

      月光幽微,照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即便在睡梦中,眉宇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楚与梦魇。

      那不是寻常病弱的孱瘦,而是一种精气神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具勉强维系着生机的空壳般的枯槁。

      姜晅悄无声息地靠近榻边,凝神细察。

      呼吸声细弱游丝,时断时续。

      就在她指尖即将搭上对方腕脉,欲要一探究竟的刹那,那紧闭的眼睫,竟毫无征兆地颤了颤,缓缓掀开了。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没有遭遇刺客时应有的惶骇与厉色。

      那双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干涸了许久的深井,映着微弱的光,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茫然,静静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榻前的黑衣身影。

      仿佛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可能取他性命的刺客,而不过是一片飘过的影,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这不仅是病入膏肓,更是心死神伤。

      一个连自身生死都已然漠然,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皇帝。

      她反应极快,在那空洞目光尚未聚起更多焦距之前,并指如风,迅疾点了他睡穴。

      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便又无力地阖上,再度沉入昏睡的低微。

      姜晅立在榻前,静默片刻。

      先前的谋划,在亲眼见到这位盛国天子之后,已悄然倾覆。

      一个自身毫无求生意志的君主,如何去与墨珏那样的权臣抗衡?

      她之前所设想的康复的皇帝与手握重权的权臣之间那场势均力敌足以搅动朝局的争斗,根本不可能发生。

      墨珏如今掌控盛国,并非仅因皇帝病弱,更是因为皇帝自己,先已放弃了这江山之重。

      既如此,原先的计划便失了根基。

      她需要新的棋子,新的棋路。

      她推开院门,步入逐渐苏醒的街巷。

      墨府位于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象森严。

      门前两尊石狮威猛肃穆,数名护卫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姜晅径直行至门房前。

      那门房见来者衣着朴素,本欲例行盘问,但抬眼触及姜晅面容与目光时,到嘴边的话不由缓了三分。

      这女子容貌极佳尚在其次,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烦请通传,”姜晅语声平静,“我欲求见贵府管事。”

      门房迟疑一瞬,终究还是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位中年男子缓步而出。

      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相温和,举止从容,目光落在姜晅身上,带着审慎的打量,却无轻视之意。

      “这位姑娘,寻在下有何见教?”他拱手为礼,语气客气。

      姜晅还了一礼,抬眼看他,缓缓道:“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话音甫落,管事眼中精光一闪,面上那层温和客套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再次拱手,这次腰身弯得更深了些:“原来是贵客临门。失敬,失敬。只是不巧,家主清早便已入宫议事,此刻并不在府中。贵客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奉茶稍候,或容在下为贵客安排住处,待家主回府,即刻通传。”

      姜晅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近日都在盛安,过两日再来拜访便是。”

      管事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强留,只道:“既如此,贵客可否留下落脚之处?待家主归来,也好遣人相请。”

      姜晅却已转身,声音随风传来:“不必麻烦,我会再来。”

      说罢,举步便欲离开墨府。

      恰在此时,一声惊喜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阿昭?!”

      姜晅脚步微顿,侧目望去。

      只见兰雅正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一身鹅黄骑装,明媚鲜亮。

      她一眼瞧见姜晅,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笑容,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就跑到姜晅面前,眼眸亮晶晶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拉住姜晅衣袖,又看了看墨府高悬的匾额,一脸惊讶,“你认识墨哥哥?”

      姜晅颔首:“是,我正想找他,可惜他不在府中。”

      兰雅“啊”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失望,撅了噘嘴:“我本来也是想来寻他的,来告个小状。”

      她眨眨眼,露出一丝狡黠,但随即那点失望便被重逢的喜悦冲散,她又高兴起来,晃着姜晅的手臂。

      “不过没关系!能在这儿碰见你,简直太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阿昭,你今天没事吧?我带你去玩,盛安好玩的地方可多啦!”

      她兴致勃勃,眼神热切。

      姜晅略一沉吟,今日确无其他紧要安排,便点了点头:“也好。”

      兰雅顿时笑靥如花,转头便对墨府门前的仆役道:“快快,给阿昭备匹马!”

      管事在旁早已看得分明,态度愈发恭谨,立刻吩咐下去。

      不多时,一名小厮牵着一匹毛色油亮、四肢矫健的枣红马过来,缰绳奉上。

      姜晅道了谢,正待翻身上马。

      陡然间,一声尖锐嘹亮的鹰唳划破长空,自上而下,疾扑而来。

      姜晅眸光一凛,不假思索,腰身柔韧向后一折,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片轻絮,倏然向后飘开。

      一道黑影擦着她原先头颅所在的位置迅猛掠过。

      那黑影一击不中,在空中灵巧转折,发出不满般的短促鸣叫。

      姜晅站稳身形,抬眼望去。

      不远处,谢霖端坐于一匹乌黑油亮的骏马之上,一身绯红骑装,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的骄矜之色比昨日更盛。

      他右臂平伸,戴着皮质护腕,一只羽翼丰满的苍鹰,正稳稳落回他小臂之上,昂首挺胸,神态倨傲,竟与主人有几分神似。

      谢霖收回手臂,指尖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苍鹰的背羽,抬眼看向姜晅,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笑容。

      “谢霖!”兰雅这才从惊变中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几步冲到姜晅身前,对着谢霖怒目而视,“你疯了?!光天化日,纵鹰行凶?”

      谢霖嗤笑一声,目光越过兰雅,直直落在姜晅脸上。

      “郡主此言差矣。昨日她暗器伤我,今日我这鹰儿不过与她打个招呼,何必动怒?”

      “你!”兰雅气得脸颊泛红,还要再骂,却被姜晅轻轻拦下。

      姜晅上前一步,与谢霖四目相对。

      她神色平静,唇角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可惜,报复落了空。”

      轻飘飘一句,却比直接的斥骂更显狂妄,更刺人。

      谢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果然滞了滞,眼中恼意骤升。

      他盯着姜晅,点了点头,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好,好。昨日之事,便算一笔勾销了。不过——”

      他指向城外的方向,眼神灼灼,满是挑衅。

      “今日我要去城西猎场。你,敢不敢同我去比比?”

      姜晅迎着他逼人的目光,面上波澜不兴。

      “可以。”她淡声道,“若你输了,需向我道歉。”

      “呵!”谢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眉眼间的傲气更浓,“口气不小。你还是先想想,若是输了,该如何向小爷我赔罪吧!”

      言罢,他不再多话,手臂一振,苍鹰再度展翅飞起。

      他勒转马头,一鞭抽在马臀上,骏马嘶鸣,泼剌剌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红衣如火,转眼便去得远了。

      兰雅望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恨恨地跺了跺脚:“这家伙,真是讨嫌透了!”

      姜晅已从小厮手中接过枣红马的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上,坐稳后,才侧首问兰雅:“可知他所说的,是哪个猎场?”

      兰雅闻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谢霖光顾着挑衅,竟连比试的具体地点都未说明,不由又低声骂了一句。

      她蹙眉想了想,凭着对谢霖平日行踪习性的了解,不太确定地道:“城西猎场有好几处,不过,他多半会去的,应该是西林苑吧?那里景致好,猎物也多。”

      她看向姜晅,眼神亮晶晶的:“我知道路,阿昭,我带你过去。”

      姜晅点了点头:“有劳。”

      兰雅立刻眉开眼笑,也飞身上了自己的白马,一抖缰绳:“跟我来。”

      两匹马,一白一红,穿过逐渐熙攘起来的街市,向着盛安城西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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