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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探皇城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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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分,姜晅回到了那处僻静小院。
黑漆木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中已点了灯。
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姜晅进入正房,黄衣女子正坐在桌边,就着灯光摆弄一件木制的偃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姜晅,便放下手中物事,唇角弯起一点笑。
她问:“栖霞山庄这一趟,体验如何?”
姜晅于黄衣女子对面坐下。
“也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分明,各取所需罢了。”她声音平静。
黄衣女子挑眉:“哦?那便是无趣了?”
“热闹倒是热闹,只是与寻常江湖卖艺的场子也无甚分别,无非看客尊贵些,赏银丰厚些。”
黄衣女子笑了笑。
“本就是这般地方,兰雅那丫头没给你惹出什么乱子吧?”
姜晅摇头:“她性子活泼,却不惹人厌。只是遇上了两个人,有些意思。”
“哦?”黄衣女子挑眉,“谁?”
“一个红衣少年,名唤谢霖,性子轻狂,与兰雅似有龃龉,见面便吵。”
黄衣女子闻言,毫不意外地“嗤”了一声。
“谢霖,谢家这一代独苗,自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盛安城里横着走的人物。能与他呛声还不落下风的,除了咱们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兰郡主,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她顿了顿,看向姜晅。
“谢家是军中巨头,手握重兵,与墨氏如今正同气连枝。这层关系,殿下在雍京时,想必也清楚。”
姜晅颔首。
“另一个,是个声音挺特别的男子,相貌秀美,气质温文,兰雅对他表面客气,实则疏远。”
黄衣女子略一沉吟。
“声音喑哑,如砂石相磨?”
“正是。”
“那便是容五郎了。”黄衣女子语气肯定。
“容氏?”姜晅微微抬眸。
“盛安几大世家,墨、谢、许氏,我皆有所耳闻。这容氏,倒不曾听过。”
“殿下所知的,是立于云端的那几家。”黄衣女子笑了笑。
“盛国的世家门第,盘根错节。最高等的自然都在盛安,可各州府之中,亦有不逊色的大族。容氏祖籍青州,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豪族,只是从前未在盛安扎下根基。这些年能跻身进来,且渐有声名,倒真要多谢这位容五郎。”
她顿了顿,续道:“他有一副极好的相貌,行事又豪阔,与那些高门公子投缘,更懂得察言观色,捧场凑趣,因此在世家子弟圈中颇受欢迎。这几年在盛安,也算是个有名头的人物。”
姜晅听罢,淡淡评价。
“地方出身,短短数年便在盛安立足,且能周旋于诸多贵胄之间,此人倒是颇懂局势,也善借势。”
黄衣女子闻言,神色却有些微妙。
她看了姜晅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想说?”姜晅问。
“殿下……”黄衣女子迟疑一瞬,还是直截了当问了,“是想要结交他么?”
姜晅不置可否,只道:“地方世家想要在盛安立足,必要寻倚仗。他能做到今日地步,至少说明,他极擅审时度势,也深谙此间规则。这样的人,手中掌握的人脉与消息,不会少。”
黄衣女子了然,接话道:“殿下若想同他打好关系,倒也不难。这位容五郎,本身便喜好结交收揽江湖人士。但凡有些本事的,他多会示好,或赠金银,或引荐门路。殿下今日既在栖霞山庄露了面,又显出不凡身手,或许只需稍露意向,他自会主动来寻。”
姜晅点了点头,将此事记下。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巷弄里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她话锋一转。
“栖霞山庄如何,容五郎如何,皆是细枝末节。此番来盛安,最要紧的事,是墨珏。”
黄衣女子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手一抖,盏中茶水险些泼出。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姜晅,怔了半晌,才像确认般反问:“什么?”
“我来盛安是为见墨珏。”姜晅重复,语气平静无波。
黄衣女子这回听清了。
她默然片刻,忽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
“若真如此,那我得离开盛安了。”
姜晅挑眉:“有这么夸张?”
黄衣女子苦笑摇头。
“山庄是墨氏的,朝堂也是墨氏的。殿下要寻墨珏,所图必非小事。以墨氏的手段,一旦殿下与之接触,他必定会将殿下的根底查个清清楚楚,翻个底朝天。”
她指了指脚下地面,叹气道:“偏殿下在我这小院落了脚,留了踪迹。到时候,墨氏的人顺藤摸瓜,我岂能不被盯上?”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虽替殿下办事,可还没打算把自个儿彻底卷进这漩涡里。”
姜晅听罢,沉默数息,终是颔首。
“好吧。”
黄衣女子见她应允,神色一松,当即转身往屋内走去。
“那我这便去收拾。”
姜晅微讶。
“此刻?趁夜?”
“跑路自然越快越好。”黄衣女子转身往屋内走,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几分利落。
“趁现在夜色初降,正是脱身的好时候。”
姜晅独坐房中,听着屋内传来轻微的翻检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黄衣女子便已出来。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劲装,长发紧束,背上负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腰间佩一柄短剑,打扮得干净利落,与平日那个摆弄机关、气质灵动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姜晅手中。
“盛安城内外的要紧去处、联络方式、以及几处可作临时落脚的安全屋,都记在里面了。殿下初来乍到,这些或许用得上。”
姜晅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可知所载信息之详。
黄衣女子又指了指屋内角落一口不起眼的木箱。
“那里头是我给兰雅做的小玩意,几个偃偶,设了机关,能走能动,她应当喜欢。殿下若有机会,便替我转交给她。”
说罢,她抱了抱拳,神色郑重。
“殿下保重。”
姜晅亦起身还礼。
“一路顺风。”
黄衣女子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院门,步履轻捷无声,如猫行暗夜。
她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没入巷弄浓重的阴影之中,转眼不见了踪迹。
院中重回寂静。
姜晅独坐灯下,拆开那信封,取出其中厚厚一沓纸笺。
纸上字迹工整细密,分门别类,记载详实:盛安城内外地形概要、城门守卫轮值规律、几处市井混杂易于藏身坊区、乃至城中几大世家府邸方位与守备特点,皆一一列明。
另有数处标记,旁注“可暂栖”“勿久留”等字样,显是黄衣女子平日经营或知晓的安全所在。
她一行行看下去,目光沉静,脑中已随文字勾勒出这座陌生都城的脉络暗影。
看到最后一页,是关于皇城周边的记述,笔迹略显匆促,但关键处皆已标出。
姜晅将纸笺仔细叠好,收回信封,纳入怀中。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
月已中天,清辉洒落,将院中景物照得一片朦朦的青白色。
夜深人静,正是行事之时。
她起身回屋,褪去身上那套江湖客的粗布衣裳,换上一身纯黑夜行衣。
长发尽数束起,以黑巾包裹,不留一丝累赘。
收拾停当,她吹熄檐下风灯。
小院彻底陷入黑暗,唯有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她悄无声息地掠出院子,反手合上门扉
巷弄幽深,两旁高墙夹峙,投下浓重阴影。
姜晅身形如魅,贴着墙根疾行,足下点地无声,几个起落便已穿过数条街巷,融入盛安城沉睡的轮廓之中。
根据信中所载,她避开夜间仍有巡守的主街,专拣僻静小道,时而跃上屋脊,借连绵屋顶掩踪潜行。
夜风拂面,带来远处更鼓声,三更已过。
她在一处高檐下暂歇,抬目远眺。
前方,巍峨皇城的轮廓在月色中渐渐清晰。
城墙高耸,雉堞如齿,在夜幕下显得格外森严。
那是盛国权力的核心,亦是那位病弱天子深居之处。
她的目标,是那里。
歇息不过一息,她再次动身。
夜色正浓,星月无声。
皇城的阴影,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