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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凌玄双剑清妖祟 燕青孤馆见奇能
燕青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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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不敢怠慢,紧随祝凌玄身后,一步踏入了正殿之中。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缕日光从破损的窗棂间漏进来,堪堪照亮眼前方寸之地。迎面便是一大片乌沉沉的血泊,在石地上晕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腐霉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宛如化不开的瘴气,裹着刺骨的阴冷,往人骨头缝里钻。燕青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场面,此刻也忍不住皱紧眉头,抬起衣袖掩住口鼻,屏住了呼吸。
可走在前面的祝凌玄,却像是全然闻不到这刺鼻的气味一般,脚步未停。她将雌雄双剑在身前十字交叉,指尖捏了个剑诀,樱唇轻启,开始低声念诵真言。那声音清越平稳,不带半分慌乱,在空旷昏暗的大殿里,竟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混沌既分,乾坤定位。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邪魔退散,锐!”
最后一字出口,她手腕骤然翻转,左右双剑朝着两侧奋力挥出!
只听殿内仿佛刮起了一阵无形的狂风,原本沉淀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腐臭瘴气,竟在这一挥之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先前那股刺骨的阴冷瞬间消散,连空气都变得清透起来。
燕青放下掩住口鼻的衣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凝神朝着殿内望去时,不由得心头一震。
先前他只能隐约感知到的浑浊气团,此刻竟清晰地显了形:地上两团磨盘大小的黑云,正贴着地面缓缓蠕动;殿顶横梁之下,还悬着一团足有黄牛大小的浓黑雾气,翻涌不定,里面隐隐传来令人心悸的低吼。
就在他看清的瞬间,地上的两团黑云骤然加速,如毒蛇出洞般,贴着地面朝着祝凌玄滑行扑来!
“来得好!”
祝凌玄低喝一声,不慌不忙,将双剑一并收至左手,右手探入怀中,指尖一夹,便抽出了两把柳叶飞刀。只见她手臂连挥,两道寒星破风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直直没入了那两团黑云之中。
“噗嗤——!”
飞刀入云的瞬间,两声尖锐刺耳、如同猪嚎般的惨叫骤然响起。黑云应声散去,两只妖物的身形,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燕青眼前。
那妖物身形如狼,脑袋上长着赤红的鬃毛,一双眼睛却像老鼠一般,细小猩红,嘴里长满了参差的毒牙,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滴落。两把飞刀正正钉在它们的额头正中,入肉三寸。两只妖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扭动,发出一声声凄厉的猪叫,不过片刻,便不再动弹,身形如同燃尽的纸灰一般,寸寸碎裂,散在了空气里。
这便是《山海经·东山经》所载的食人凶兽——狙,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见人则食。
燕青看得目瞪口呆。他方才要等妖雾散尽,才看清这凶兽的模样,可祝凌玄从一开始,便精准锁定了它们的位置,飞刀出手,分毫不差。他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怜惜:这般妖物,她随时随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寻常人安睡的夜晚,于她而言或许处处都是凶险,这般日子,该是何等辛苦。
“还有一只大的!”
祝凌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将燕青的思绪拉了回来。只见她双剑换手,剑尖直指殿顶那团巨大的黑云,神色凛然,再无半分方才的娇憨。
那团黄牛大小的黑云,原本在殿顶来回盘旋,此刻被祝凌玄的剑意锁定,骤然停住了动作。翻涌的黑雾疯狂向内收缩,不过瞬息之间,便凝成了一颗漆黑如墨的球体,表面泛着油亮的光,隐隐有风雷之声从里面传出来。
“小心!它来了!”
燕青话音未落,那黑球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祝凌玄当头砸来!飞射途中,黑球骤然拉长,化作一道旋转的黑色漩涡,带着吞噬一切的凶戾之气,直扑祝凌玄面门!
燕青心头一紧,足尖一点便要侧身闪避,可身边的祝凌玄,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见她右手握住那柄缠着黑鲛皮的雌剑,笔直竖在身前,剑尖正对着黑色漩涡的中心,竟是要以一柄木剑,硬接这凶兽的全力一击!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殿内的灰尘簌簌落下。明明是桃木剑身,撞上黑色漩涡的瞬间,竟迸出了刺眼的火花!
祝凌玄一双柳眉骤然倒竖,清喝一声:“金克木,以煞镇煞!”
黑色漩涡与桃木剑死死相抵,漩涡里不断传来如同疯狗狂吠的嘶吼,一股巨力顺着剑身传来,压得祝凌玄小小的身子微微下沉。她毕竟只有十三岁,身量未足,纵然术法精妙,力气上终究落了下风,被那股凶戾之气压得步步后退,脚下的石地板都被鞋底磨出了两道浅痕。
燕青见状,哪里还忍得住,弯腰捡起地上袁氏兄弟掉落的齐眉棍,便要从侧面挥棍击打那黑色漩涡,助祝凌玄一臂之力。
“不行!别过来!”
祝凌玄见状,立刻高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阴煞妖物,凡俗兵器伤不了它,反而会被它吞了阳气!我一个人能应付,你不要插手!”
她话音落,左手握住那柄缠着白鲛皮的雄剑,抵在雌剑的剑格之后,双剑十字交错,再次清喝一声:“土生金,借坤元之力,固!”
咒语出口,双剑的剑身骤然亮起,一道柔和却坚定的白光,从桃木剑的符文里透了出来,顺着剑身蔓延开来。原本被压得不断后退的祝凌玄,脚下瞬间稳如泰山,那疯狂旋转的黑色漩涡,竟被白光抵住,前进不得半分,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随着黑雾渐渐散去,那凶兽的真身,终于完完全全地显露在了燕青眼前。
这便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的穷奇。它身形如虎,身量却有黄牛大小,头上长着一对牛角,背上生着一对雄鹰的翅膀,除了翅膀上的羽毛,浑身都密密麻麻地长着刺猬一般的尖刺。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猩红嗜血,正张着血盆大口,死死咬着祝凌玄的双剑,嘴角不断滴落腥臭的涎水,那涎水落在石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将坚硬的青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足见其毒性之烈。
它一边疯狂啃咬着剑身,一边发出如同野狗狂吠的嘶吼,翅膀不断扇动,掀起一阵阵带着腥气的阴风,可任凭它如何发力,都破不开双剑上那层白光的防御。
“火生土,以正阳破邪!”
祝凌玄再次一声清喝,双剑上的白光骤然暴涨,变得耀眼夺目。只听“咔嚓”一声裂响,白光竟顺着穷奇的嘴巴,硬生生撕裂了它的头颅!
“孽畜,还不散去!”
祝凌玄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如柳絮般向前掠出,从穷奇的身侧一掠而过,双剑顺势一划,竟将这庞然大物,从口到尾,齐齐劈成了两半!
“嗷——!”
穷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石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如同先前的狙兽一般,化作漫天飞灰,被殿外吹进来的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唯有窗棂间漏进来的日光,在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祝凌玄收了剑诀,抬手将双剑插回背后的剑鞘,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燕青站在一旁,看得心神激荡,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走上前,对着她拱手笑道:“小可活了二十三年,今日还是第一次亲眼得见斩妖除魔的真本事。凌玄姑娘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实在是了不起。”
被他这么一夸,祝凌玄方才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瞬间垮了下来。她肩膀一耷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手把垂下来的刘海重新捋好,遮住了那只碧色的左眼,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其实……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完成除妖。以前都是师父带着我,或是和师兄们一起,从来没自己单独对付过这么厉害的凶兽。”
“哦?”燕青闻言有些诧异,“既是第一次独自除妖,你师父怎会放心让你孤身来这凶险之地?是你师父心大,还是……”
“不是的!不关师父的事!”祝凌玄连忙摆手,脸颊涨得通红,急声道,“是我哭着求了师父半个月,她才肯答应的!我说我已经十三岁了,行过笄礼取了字,该自己出来历练,独当一面了!”
燕青恍然大悟,难怪方才她执意不让自己插手,原来是憋着一股劲,要凭自己的本事完成这次除妖,好向师父证明自己。
祝凌玄见他了然的神情,又低下头,小声道:“这道观里的妖物,两年间害了不少过路的客商和附近的村民,之前道观里的几个道长,没什么降妖的修为,都被它吃了。我师父接了附近百姓的委托,先是派了两个师兄来这里除妖,结果……结果都被穷奇害了。我是第三个来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难过,可随即又抬起头,脸上重新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不过现在好了!我把它除掉了!师父知道了,一定会认可我,说我能独当一面了!”
看着她这副满心欢喜、满眼期待的模样,燕青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她的斩妖术法确实精妙,飞石飞刀的本事更是一绝,对付山野精怪,自有她的手段。可人心险恶,远比妖物更难提防。她年纪尚幼,涉世未深,心思纯粹得像一张白纸,方才对付袁大郎那几句诛心的话,便差点让她乱了方寸,若是日后再遇到更阴险的歹人,只怕要吃大亏。
他沉吟片刻,还是温声劝道:“凌玄姑娘有这般本事,自然是能独当一面的。只是江湖险恶,人心鬼蜮,有时候比起看得见的妖物,看不见的人心,才更难对付。你要独自历练,还是该多懂些世事人情,多留几分防备才是。”
这话一出,祝凌玄顿时炸了毛,脸颊一鼓,气呼呼地瞪着他,只用那只墨色的右眼睨着他,不服气道:“什么嘛!你都亲眼看见我的本事了,还把我当小孩子!我都十三岁了,不管是妖怪还是坏人,我一个人都应付得来!”
燕青无奈地笑了笑,摊手道:“我不是不信你的本事,只是方才的事,难道不险吗?若不是刚好撞见,你被那袁五兄弟围在院里,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师父岂不是要担心?”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祝凌玄的软肋。她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慌张。她连忙上前两步,拉住燕青的衣袖,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恳求地看着他,双手合十对着他连连作揖:“啊!对了!我、我求你一件事!刚才我被那几个强盗围住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师父?”
燕青一愣,随即失笑。他本就不认识她的师父,办完差事便要南下归队,哪里有机会去说这些。
可祝凌玄却没察觉,依旧拉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地恳求道:“要是师父知道我出门历练,差点被歹人掳走,她以后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出门了!求求你了,小乙哥哥,你就当没看见这件事,好不好?”
她这声“小乙哥哥”叫得又软又糯,全然没了方才斩妖时的英气,只剩小姑娘的娇憨恳求。燕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正要开口答应,却忽然听见殿外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哄堂大笑。
那笑声粗野放肆,不止一人,其中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显然是来者不善。
祝凌玄也听见了笑声,脸上的恳求瞬间僵住,她猛地回过头,朝着殿门望去。
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仰面摔倒,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