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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祝凌玄自陈名与姓 稚道姑露破妄灵瞳 燕青看着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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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看着地上涕泗横流的袁大郎，又扫了一眼廊下哀嚎不止的四个匪人，终是松了手上的劲道，却依旧没放他起身，只冷声道：“既然认了错，便带着你的兄弟滚出这道院。往后再敢在蓟州地界打家劫舍、欺辱良善，下次再撞在我手里，可就不是断腿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我们知道了！再也不敢了！”袁大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声。
“只是……”他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苦着脸道，“我们兄弟的行李包裹，还放在殿里，容我们进去取了，立刻就走，好汉稍等片刻。”
燕青眉头微蹙，略一思忖，终是松了手，退开两步，冷声道：“速去速回，莫要耍什么花样。”
袁大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招呼着四个兄弟，各自捡了掉在地上的长枪、棍棒当作拐杖，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道观正殿走去，一路上骂骂咧咧，却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燕青抱着胳膊，目送着五人进了殿门，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女。
只见她还握着满手碎石，一张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只是眼尾的红意还没褪去，瞧着方才虽是强装镇定，实则也吓得不轻。燕青忍不住失笑，温声道：“方才真是好险。祝四小姐的飞石术，实在是神乎其技，只是你年纪尚幼，这般孤身犯险，还是太莽撞了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少女顿时炸了毛，脸颊涨得通红，气鼓鼓地瞪着他，攥着拳头道：“什、什么莽撞！就算你不出手，我那几把飞刀也能收拾了他们！再说了，我已经十三岁，行过笄礼取了字，早不是小孩子了！”
她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地强辩，一双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只是那泛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她的口是心非。
燕青忍着笑，连忙拱手赔礼：“是是是，是小可失言，多管闲事了，给祝四小姐赔罪。”
“谁要你赔罪。”少女哼了一声，脑袋微微一扬，见他一口一个“祝四小姐”叫得规矩，神色稍缓，又忍不住问道，“好了，我名号都告诉你了，你也该说说你的真名了吧？什么小乙，一听就是随口编的表字，别想糊弄我。”
燕青顿时犯了难。
燕小乙，确是他的表字，也算不得假名。只是他梁山泊天巧星的身份，实在不便轻易透露。如今梁山众人征辽得胜，班师回朝，朝堂之上蔡京、童贯一众奸佞，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梁山众人，恨不得抓个错处，将他们一网打尽。他此番孤身出来办事，若是暴露了身份，少不得惹来一堆麻烦。
可眼前这小姑娘，已经坦坦荡荡地告诉了他名姓表字，自己若是再藏着掖着，未免显得不够磊落。
他正思忖着，要不要如实相告，却忽然听见道观正殿里，猛地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正是方才进去的袁氏兄弟发出来的！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惊呼与哭嚎，隔着殿门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是什么黑东西！滚开！”
“救命啊大哥！它缠过来了！”
“不行！弓箭穿不过去！刀也砍不动！”
“虎二！快砍断它！”
“我砍中了！我砍中了……啊！”
“混蛋！你敢吃了虎二！老子跟你拼了！你这张血盆大口……”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乱作一团，可不过瞬息之间，所有的声音骤然停了。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从殿内传了出来。
那是牙齿啃咬硬物的咯吱声，混着吞咽血肉的咕噜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一声一声，顺着风飘到两人耳边，听得人头皮发麻。
咯吱……咯吱……咔嚓……咕噜……
便是燕青，自小跟着卢俊义走南闯北，上梁山后更是南征北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修罗场，此刻听着这诡异的啃食声，也忍不住脊背发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他转头一看，身边的祝小融，却半点惊慌失措的样子都没有，反而一脸平静，甚至连握着碎石的手都没抖一下。
燕青心里顿时诧异不已：方才袁大郎不过说了几句杀人的场面话，这小姑娘就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颤，如今真见了这等血腥场面，怎么反倒如此镇定？当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它出来了。”
祝小融的声音骤然绷紧，脸上的娇憨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见她反手握住背后的长剑剑柄，手腕一转，动作娴熟利落，竟将那柄看着比她人还长的剑，稳稳地拔了出来。
燕青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剑内有乾坤——一个剑鞘里，竟藏着两柄剑，正是江湖上所说的雌雄双剑。两柄剑的剑柄各是半圆，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完整的握柄，一柄缠着白鲛皮，一柄缠着黑鲛皮，看着精致非凡。
可最让他诧异的是，那两柄剑的剑身，竟不是精钢所铸，而是通体由桃木打造，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古朴神秘。
“喂喂，你拿两把木剑做什么？”燕青连忙拉住她，“那里面不知是什么东西，连朴刀长枪都伤不了，你这木剑能有什么用？太危险了！”
“这不是普通的木剑，是斩妖专用的法剑。”祝小融挣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说道，“它砍不了人，伤不了凡俗血肉，却能斩妖除魔，破尽天下阴邪。我表字凌玄，本就是玄门中人，靠的就是这法器除妖，你等着瞧就好了！”
她说着，便提着双剑，快步踏上了正殿的台阶。
“等等！”燕青哪里肯让她孤身犯险，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正殿的九级台阶，祝小融在殿门前停下了脚步。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将那垂了许久、遮住左眼的长刘海，轻轻撩了起来，别在了耳后。
燕青站在她身侧，侧目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祝小融的右眼，是如黑曜石般澄澈的墨色，灵动娇憨。可她那只一直被刘海遮住的左眼，竟全然不同——那是一双如春日清泉、秋日寒潭般的碧色眼瞳，澄澈透亮，像藏着一汪湖水，在昏暗的殿门前，竟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莹光。
“一共三只。”
祝凌玄的声音低沉，全然没了方才的娇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昏暗无光的正殿深处，碧色的左瞳微微收缩，“两只是啃食尸首的小妖，没什么本事，不足为惧。还有一只大的，是正主。方才那五个人，已经被它吃得差不多了，也算他们自作自受。”
她说话间，那张稚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圆圆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凌厉。可与这严肃神情截然相反的，是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竟隐隐透着几分兴奋，像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一般。
燕青只觉得，她那只碧色的左眼，莹光越来越盛。只听她又喃喃自语道：“看清了，那两只小妖，是伥鬼附了山精，没什么大本事，不会飞，也破不了法。只是那只大的……竟是穷奇。这下，怕是要费些手脚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燕青，问道：“小乙，你看得见吗？”
燕青闻言，连忙凝神朝着殿内望去。只见殿内光线昏暗，地上是一大片刺目的血泊，散落着不少断臂残肢、碎骨烂肉，正是袁氏兄弟的残骸，惨不忍睹。除此之外，他什么实体都看不见，只能隐隐感觉到，殿内弥漫着一股浓稠浑浊的黑气，地上有两团小小的气团，殿顶的横梁上，还悬着一团巨大的、令人心悸的黑气，正缓缓蠕动着。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与横梁的方向，皱眉道：“那里和那里，气息不对，还有那根柱子上面，有一团令人不舒服的黑气，可是在那里？”
祝凌玄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哇……你竟然能感觉到阴煞之气？寻常人就算是习武的练家子，也只能感觉到寒意，根本察觉不到气的流动。你还真有点本事。”
“能得凌玄姑娘夸奖，是我的荣幸。”燕青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问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你说的穷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有你这只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平日里要遮遮掩掩？”
祝凌玄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脸上露出了几分落寞，轻声道：“你看出来了，我这只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对吧？”
“嗯。”燕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我姓祝，名小融，字凌玄，这表字，便是师父按着我这只眼睛取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重，“这只眼睛，叫净眼，也叫破妄瞳。说白了，就是世人说的阴阳眼。不管是鬼魂，还是妖怪，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它们藏得有多好，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是再厉害的幻术，在我这只眼睛里，也藏不住原形。”
燕青闻言，顿时了然。难怪她明明年纪不大，却敢孤身来这荒山野岭除妖，原来有这样的天赋异禀，也难怪她取字“凌玄”——凌破虚妄，洞见玄微，这二字与她的本事，当真是再贴合不过。
可祝凌玄说着，却垂下了眼，抬眼看向燕青的时候，眼里带着几分不安，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从小，大家就说我这眼睛是妖眼，是不祥之物，说我是妖怪投胎，都躲着我，怕我给他们带来灾祸。就连道观里的同门，也都只敢客客气气叫我一声祝四小姐，不愿和我亲近。你……会不会也觉得，这眼睛很诡异，很吓人？”
她直直地看着燕青的眼睛，像是在等着他的答案，又像是怕听到不好的回答，指尖都微微蜷缩了起来。
燕青这才明白，难怪她平日里总用刘海遮住左眼，不肯露出来。原来这双能勘破妖邪的眼睛，竟给她带来了这么多的非议与委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装坚强的小姑娘，他心里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弯下腰，与她平视，温和地笑了笑，认真道：“我不觉得诡异，更不觉得吓人。在我眼里，这只是一双能斩妖除魔、护佑百姓的眼睛。何况，凌玄二字，本就有凌破邪祟、洞见玄微之意，配这双眼睛，再合适不过。我们祝四小姐，可是将来能和祝融夫人比肩的飞刀女英雄，有这样一双厉害的眼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祝凌玄愣住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碧色的左瞳里，像是落进了细碎的星光。她怔怔地看了燕青半晌，脸颊忽然泛起了红晕，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又恢复了那副娇俏灵动的模样，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笑道：“呵呵，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想跟我学斩妖的本事，可得趁早预约。”
话音落，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再次变得严肃起来。她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双手各持一柄桃木双剑，剑尖对准了昏暗的正殿深处。
“这殿门口有日光照着，它们不敢出来。可我们一旦进去，它们立刻就会扑过来。”祝凌玄侧过头，对着燕青叮嘱道，“你跟在我身后，不要乱碰殿里的东西，它们会借着阴气缠上你。放心，有我在，伤不到你。”
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握着双剑，一步踏入了昏暗无光的正殿之中。
燕青看着她小小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也敛了神色，指尖扣住了腰间的川弩，快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