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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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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老师问我们什么是微小的关心。他们说是起床后的早饭,是雨天里的小伞或者是深夜里的一盏明灯。
同桌忽然问起我的意见来,我毫不作假地回答着:“是我妈给我的一杯热牛奶。”
一杯温热的,泛着甜气味的牛奶。
同桌失望的叹了口气,说:“你真无趣。”
我想他所说的,应该是在无数篇温情文章里的热牛奶,被写者、读者,讴以伟大而深沉的爱。千篇一律,所以无趣。无趣正代表着世界上我们所见过太多的大多数。反反复复,所以无趣。
他该是太抬举我了,“无趣"正是我远不能达到的境界。有趣意味着独树一帜,同时暗示着异于常人。我自贬为一个“有趣”的人,这其中未有自夸的成分在,如果有,那也是人之常情的滥情、感伤。总之,在梦里,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赞赏——因为一个谎言 。
但不见得是我撒了谎,常言之——梦是反的,我之所以会以为关心是一杯热牛奶,只是因为那是个梦而已。我从不撒谎,因为那会受到我虚无的良心的谴责。
我撒了谎,并不因为母亲不会给我递上一热牛奶,并不因为我是一个可怜到到活在自我幻想的母爱里的孩子,只是因为母亲的牛奶并不意味着关心。而是一种以爱为名的主权。
施以他人的主权,则是强权。
我讨厌喝牛奶,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对它几乎算得上是厌恶。
那种温热的漂着一层奶皮的液体,甜腻到好像要将我一层一层包裹在乳白色的囚房中,血液变成甜乎乎的奶油,人就在那样的温度下,被称为“温暖”的温度下一点点融化掉。
然而,充斥着我的生活的,是每天一杯的热牛奶。
在我儿时的意识里,牛奶意味着关心、爱意。
毫无疑问,这是每一个尚且没有辨别能力的孩子会从书上所获得的知识。从未见过哪一本书将牛奶写作是毒药是冷漠。
为此,我从未拒绝过母亲的牛奶,以此来证明我接受她伟大的爱意。
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了一篇童话故事。在那些充满童真的故事里,它几乎算得上是残忍。
故事讲述了一位母亲因为过于溺爱自己的孩子而没有纠正他盗窃的错误,反而是夸奖。最终,孩子成年成了罪犯,可怜地乞求母亲听他说句悄悄话。然后,他咬掉了母亲的耳朵,并无力地将仇恨宣泄于此,怨恨着母亲:
“这都是你的错。”
它成了我童年的噩梦。因为欺骗的爱意、纵容的爱意已不见得是一种美好的事物,还是悲剧的开始。那时我便下定决心要与母亲说清楚,说我不爱喝牛奶。
然而,当我向母亲说出这句活时,她甚至懒得抬头。
“不爱喝也得喝 !”
“为什么?”
“喝牛奶对身体好呀!”
看着她理所当然的眼神,我突然耻于自己将爱的动机看得那么重要。
“我不喝。”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不喝?”
“因为我不爱喝。”
“不爱喝?过往不都喝了。不爱喝,就可以不喝么?”
母亲的话看似有逻辑,却又好像没有。我背起书包想要跑出去,嘴里胡闹大喊着:
“我不喝!我不喝!”
这一举动无疑激怒了母亲,她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杯子,一只手扯住我的书包带将我拉得跌坐在地上。
杯里的牛奶被她强势地往我的嘴里灌,玻璃磕碰着牙齿发出脆响。那些滚烫的,甜腻的液体泼在我的脸上,涌进我的喉腔。
我的毛孔、耳朵、鼻子、乃至于呼吸都好像和牛奶混和在一起,散着腐烂的甜味,被灼热的温度烫得刺痛,逐渐麻木。
它们就如同母亲的爱意,狠烈地冲撞着我皮囊的最后一丝体面,却又散发着爱一般的假性引诱。
白色的囚房是冲不去撞不破的,母亲愤怒于我用糊涂的道理挑衅她爱的主权,难过的喊着:
“给你喝是关心你!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
她看起来比我更伤心,因为书上曾说,打孩子的父母比孩子更痛苦。
我想说我知道啦你别喊啦我不是在喝吗?
可是眼泪、牛奶、咸咸的鼻涕泡一起在嘴巴里、胃里翻江倒海,吞不进、出不来。
我没法说活。
母亲的爱直观的让我觉得恶心,这令我愧疚、痛苦、充满负罪感。
哪怕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在我进行反抗的那一刹那,母亲已不再对我有爱的本能,她所表现的,是对我反抗的反抗。
人是一种动物,任何动物都不能忍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尤其是在比自己更为弱小的生物面前。
我从此知晓,反抗是最无用的东西。因为反抗是一种会引起另一种反抗的本能,本能是没有道理的欲望,无理与无理的碰撞,只会带来痛苦与疲倦的后遗症。
唯一有所改变的,是母亲娇贵的君子兰再也不曾长久的活过。它们的每一寸土壤,都被我日复一日的用牛奶浇灌过。然后这些脆弱的生物,就在白色的爱房里窒息而亡。
我的童年就这样变得和谐无比,母亲也获得了一杯牛奶的无私。
一杯温热的,泛着甜气味的牛奶。
当我睁开眼,本独自一人的草地上,不知何时,阿新正捧着一杯牛奶坐在我身旁。
“喝吗?”
我没有拒绝,因为反抗是最无用的东西。
阿新却突然愣住了,他右手的可乐递到我面前。
“你要喝牛奶吗?我以为你不喝甜的,只给你买了这个。”
“不,我不喝牛奶。”
汽水在口腔里辛辣地炸开,使我清醒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是零点零一秒也好,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比死去,可能是要好上那么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