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踽踽独行的兽》饿橘

6、第 6 章 我鲜少

　　我鲜少带人回家玩，应该是绝没有过，阿新也不例外。只是放学回家时，却被母亲看见他与我说笑，连带父亲知晓后，他们便决意要让我邀阿新到家做客。

　　他们不了解阿新的姓名性格，只是从阿新身上找到了以为我“快乐”的源头。误以为我们是“朋友”的关系。我既无法解释，也懒得解释。

　　出于叛逆的心理，我在他们种外出时将阿新带到家中做客。我对此事毫无经验，继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比起阿新的从容，鼻尖的汗更显我的窘迫。

　　家里东西不多，但当阿新推开我房间的门时，在满面的书墙前，那架钢琴和电吉他就显格外碍眼。我眼皮一跳，眼神无所安置。

　　阿新是会弹琴的，这点不容置疑，他在钢琴前流利地敲动着黑白键时，那种与生俱来似的淡定跟琴键一样松驰。午间的阳光给他认真的神情镀起淡金色的光晕，随着钢琴发出的第一个跳音恍惚成一幅画。他就站在那里敲着大概概是某段快板的前几小节，在这样轻松的威压之下，我揪紧了衣角。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我，颇有些反容为主的味道:“你想听什么曲子?”

　　他干净洁白的手像是一件美丽的瓷器，与他张扬的笑相得益彰。

　　仿佛有一种这钢琴是我为他而准备的错觉。在那笑容之下，我与音乐的羁绊、我不曾失而复得的律动就在阿新重重的“fff”下微弱到近乎可无。

　　这令我无法忍耐，甚至愤怒。

　　这样的人似乎是很奇怪的，我一边害怕阿新知道我会钢琴这件事，一边又生气于阿新忽略我会弹琴这事，人不可以以浅薄而言的自尊心，在天平的两端互相争执。或言之，我能有这样泄愤于阿新的勇气，不过是对我丢弃音乐的另类宣泄罢了。

　　我并不是人常言之“三分热度”的人，至少在音乐这件事上并不是。

　　时至今日，我依旧认为自己生命中的一半是生长在音乐里。这话并不为夸张，我努力地练琴，以使它同我的情感同调，语言同步。

　　我最初是学古典乐器的，不仅仅是钢琴，还有小提琴都曾是我涉猎的对象。但我家没有小提琴，小提琴是曲曲的。

　　曲曲几乎每晚都会跑到我家来练琴，在这声波传递有些过分狭隘的房间里，我几乎快忘了自己是如何在莫扎特中弹巴赫的。

　　但唯有在和弦的安抚和曲调的高歌猛进下，我才寻觅到一种“味道”。人为数不多的记忆大概是由味道来保存的。这味道于我是暴躁沉郁又兴奋，无法回溯过去的压抑和想要破坏一切的暴虐都隐藏在夏天灰尘的味道里。

　　曲曲努力地用小提琴跟上我钢琴的步调。可母亲毫不掩饰的失望，声乐老师的不屑，一切的鄙夷来都源自于我无法跨越的内化的心理障碍。

　　我没有办法开口，也失去了在他人面前弹琴的能力，曲曲颤抖的手再也无法拿起小提琴，我所以为的完美搭配变成人皆憾之的缺憾之美。

　　我为自己辩解于，音乐是我自己的音乐。

　　脱离了制度内的练习，我急于证明这一结论。我开始无所顾忌地学习各种乐曲。开始学习电吉他，开始编曲，埋头于大小调的拉扯和和弦的浅唱中，我拿起电吉他，日复一日地拨动着，好像夏天的齿轮不再转动，我躺在满地的曲谱中，就能将我所有的音乐一个音符也不少地停留在此刻。

　　我努力地证明着在这无人听见我音乐的世界上，即使是他人无法证明的，它也依旧存在着。

　　阿新是无罪的，什么也不知道的他试图用音乐缓解我的紧张，但我却没办法原谅这样的阿新，人固执地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由丑陋的情绪将自己同化。

　　我应该抓住阿新的手难过地大哭，骗取他理所应当的怜悯。另一方面，我又想将阿新那过分透亮的眼睛遮起来，在他引以为豪的手指上划下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但我若将阿新置于此种境地，不仅仅是出口，更是出口的光亮，我恐这辈子都将永远失去了。

　　阿新与我同样健全，却又与我全然不同。我走上前将他的手指从钢琴上一根根拉下来，声音很小的告诉他：“我不喜欢钢琴的声音，我们去玩别的吧。”

　　阿新的手指很细，好像轻轻一折就能断似的，我捏了埋他的无名指关节，这微小的动作使他脚步一顿，淡定了许久的脸上显出几分僵硬的假笑。

　　他指起手腕扫了一眼表盘，挣开我的手说：“我还有事，得回去了。”

　　他离开时的步伐比我来时的更为慌乱，与此同时，不仅仅是他，我也在近七月的天里吓出一身的冷汗来。我想我得追上去跟他说别这样我们再玩点别的。

　　可阿新那避而远之的眼神在我的脑海里被放大成整个世界，我自己也没有丝毫的勇气再追上去了。

　　时钟停在十点十八，离阿新进入我家时，才过去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