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明天见》久病的猫

4、谢谢你 周凛 雨

　　雨下了一整夜。

　　夏浅浅是被冷醒的。被子太薄了，昨晚淋湿的衣服还没干透，潮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她蜷成一团，把膝盖抵在胸口，还是冷。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照进来，昏黄的一团。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

　　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腿上的疤痕在冷空气里有点痒，她没去挠，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户，有人在厨房里走动，有人拉开窗帘。这座城市醒了。

　　六点半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动静。舅妈起来做早饭了。

　　她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往里塞了塞。塞的时候手指碰到本子边缘，她顿了一下，想起昨晚写的东西。然后她站起身，开门出去。

　　客厅里很暗，窗帘还拉着。厨房的灯亮着，飘出煎蛋的香味。刘慧站在灶台前，锅里滋滋响着，油花在蛋清边缘炸开。听见动静，头也没回：“今天起挺早。”

　　“嗯。”

　　“桌上有粥，自己盛。”

　　夏浅浅看了一眼餐桌。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两个煎蛋，金黄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在白色的盘子里微微颤动。那是给林浩的，他每天早上都要吃两个煎蛋，从她来这个家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她盛了半碗粥，就着咸菜吃了。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吹着气，慢慢咽下去。咸菜有点咸，她就着粥一起吃，中和一下。吃到一半，林浩的房间门开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成鸡窝。

　　“妈，我袜子呢？”

　　“柜子里自己找。”

　　“找不到！”

　　“找不到就穿昨天的，哪那么多事。”

　　林浩嘟囔着又回房间了。夏浅浅低着头继续喝粥，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架。刘慧在厨房里喊着“快点儿快点儿要迟到了”，林浩不耐烦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她背上书包，对着厨房的方向说了声“我走了”，开门出去。

　　没人应。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着扶手往下走，脚下的台阶有的高有的低，她住了几个月了，闭着眼都能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关门声，然后是林浩咚咚咚跑下来的脚步声，震得楼梯都在抖。

　　“让开让开。”林浩从她身边挤过去，差点把她挤倒。她扶住墙站稳，看着他跑下楼，冲出单元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她慢慢走下去。

　　出了单元门，外面湿漉漉的，昨晚的雨还没干透。地上有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斑驳的楼体。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混着垃圾堆的馊味，还有楼下早餐铺飘来的油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这个早晨的味道。

　　她往巷子口走，踩着水洼的边缘，小心地踮着脚。水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一晃一晃的，看不清。

　　走到包子铺的时候，她又停下来。

　　蒸笼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飘，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肉包的香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勾着胃。她站在那儿，看着老板娘掀开蒸笼盖，用夹子把包子一个一个夹进袋子里。包子皮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齐，底下渗出一圈油渍。

　　她摸了摸口袋。

　　那个小布包还在。里面有几张一块的，几个钢镚，加起来不到十五块。这周还有三天，每天早饭一块钱，午饭学校有免费汤，晚饭在舅舅家吃，不用花钱。十五块够用到周末了。

　　但如果买一个包子，就要少一块。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招呼别的客人，笑着说什么。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四十。校园里已经很多人了，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响。她低着头，穿过人群，走上楼梯。楼梯上到处是脚步声，说笑声，还有人在喊“等等我”。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差点撞到一个人。

　　抬头，是那个男生。

　　周凛。

　　他站在那儿，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曲着，像是在等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后面的带子一长一短，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快步走过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洗衣液，又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没动，正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走进教室。

　　许昭昭已经到了，看见她就招手：“快来快来，我跟你说个事。”

　　她走过去坐下，许昭昭凑过来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她耳朵上：“你知道吗，杨浅浅今天没来，听说请假了。好像是家里有什么事，反正今天不来了。”

　　“哦。”

　　“你不兴奋吗？”许昭昭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不在，今天可以清净一天了！不用听她阴阳怪气，不用看她那张脸，多好啊！”

　　夏浅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许昭昭看她这样子，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你也太淡定了。换我早就放鞭炮庆祝了。你就不觉得开心吗？哪怕一点点？”

　　夏浅浅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感觉。杨浅浅在不在，对她来说好像都一样。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坏。

　　但她还是说：“开心的。”

　　许昭昭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撇撇嘴：“假的。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动。”

　　夏浅浅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把书拿出来。语文课本，英语课本，数学课本，一本一本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书脊对齐桌沿。

　　许昭昭在旁边嘀咕什么，她没听清。

　　早读铃响了。

　　她翻开英语课本，跟着大家一起读。读着读着，余光扫到门口。

　　周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好像往她桌上扫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然后他走过去，坐到座位上。

　　她没敢抬头，继续读。但读着读着，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第一节下课的时候，她想去厕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听见有人在说话。

　　“周凛，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是陈序的声音，大嗓门，走廊这头都能听见。

　　“睡不着。”

　　“你？睡不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序的声音里带着笑，“你不是号称睡神吗？怎么，昨晚做噩梦了？”

　　“没。”

　　“那就是想事。想什么事？说出来让兄弟听听。”

　　“你管得着吗。”

　　陈序笑起来，笑得很大声：“行行行，我管不着。对了，中午吃什么？三楼新开的那个窗口你去试了吗？我听说他们家糖醋里脊不错。”

　　“随便。”

　　“那就去那儿。我叫上谢妄他们，还有陈嘉野。诶对了，叫不叫许昭昭？”

　　“随便你。”

　　夏浅浅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了，赶紧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快步走过去。

　　经过拐角的时候，她跟周凛擦肩而过。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衣服上的褶皱，看见他手里那瓶水上凝结的水珠。她没看他，但他好像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得到，那种视线落在身上的感觉，轻轻的，像一片叶子飘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厕所里人很多，她排队等了一会儿。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聊的是周末去哪儿玩，聊的是哪个明星又出了新剧。她听着，没什么表情。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快响了。她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拿出数学课本。

　　翻开课本的时候，她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许昭昭。许昭昭正低头翻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纸条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许昭昭的笔迹，圆圆的，有点幼稚：“中午去图书馆，我带了好吃的！”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许昭昭又拉着她去图书馆。

　　“今天带了面包，还有一盒牛奶，我妈给我塞的，非要我带两盒，我说我喝不了，她说喝不了给同学，我就带啦。”许昭昭把牛奶塞到她手里，“拿着拿着，咱俩谁跟谁。”

　　牛奶是盒装的，还是温的，大概是在书包里捂了一上午。

　　两人坐在图书馆角落，靠窗的位置。外面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有点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洒下一片片光斑。

　　许昭昭掰了一半面包给她，自己啃另一半。边啃边说，嘴里塞得满满的，话都说不清楚。

　　“你知道吗，陈嘉野昨天打球的时候摔了一跤，可惨了，膝盖都磕破了。然后你猜怎么着？他居然爬起来继续打，跟没事人一样。我看着都觉得疼。”

　　夏浅浅小口小口吃着面包，听她说。

　　“还有谢妄，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咱们班，上面有好多人。我看见他画我了，把我画得可丑了，眼睛一大一小。我要他改，他说这是艺术，不懂别说话。气死我了。”

　　夏浅浅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昭昭看见她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你笑什么？是不是也觉得他欠揍？”

　　“不是……”夏浅浅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们真好。”

　　“我们？”许昭昭眨眨眼睛，“你是说陈嘉野、谢妄他们？”

　　“嗯。你们好像……一直都很开心。”

　　许昭昭想了想，然后说：“也没有一直开心啦，也有烦的时候。比如我妈老唠叨我，比如作业太多写不完，比如陈嘉野那个木头脑袋。但是……”她歪着头想了想，“但是有朋友在，好像烦的时候也有人陪着，就没那么烦了。”

　　夏浅浅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

　　“你以前的朋友呢？”许昭昭突然问。

　　夏浅浅愣了一下。

　　以前的朋友。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女生经常和她一起玩。后来她转学了，就没有联系了。初中的时候，也有过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后来……

　　后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了。

　　“都……没什么联系了。”她说。

　　许昭昭看着她，眼神带着心疼，但没过多再问了。

　　吃完东西，两人在图书馆待到上课前。许昭昭趴桌上睡了十分钟，夏浅浅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树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

　　老师讲得飞快，黑板上一会儿就写满了，白色的粉笔字密密麻麻。夏浅浅认真记着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刷地划，手有点酸也不敢停。老师讲的东西她大部分能听懂，但有时候跟不上，就只能先记下来，回去再看。

　　记着记着，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轻，但很清晰。像有一束光，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教室。

　　同学们都在低头记笔记，或者盯着黑板。没有人在看她。

　　她继续写。

　　但那种感觉还在。她忍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这次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周凛正看着黑板，手里转着笔，笔在指间转得飞快，一圈两圈三圈。他侧脸对着她，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很专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但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

　　放学的时候，天又阴了。

　　夏浅浅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出教学楼，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很厚，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一样。风比上午大了，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扑。

　　她没带伞。

　　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停，看着来往的人群。有人家长开车来接，有人撑着伞，有人和她一样顶着风往前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那个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风突然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叶子往下掉，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加快脚步，小跑起来。

　　跑到巷子口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土花。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就连成了线，哗哗地往下倒。

　　她赶紧往楼里跑。

　　跑进单元门的时候，雨已经大得看不清对面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挂了一道帘子。

　　她站在门里，喘着气，头发上的水往下滴，衣服也湿了一半。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听着哗哗的雨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楼梯间很暗，她没急着上去，就那么站着，听雨声。

　　站了很久。

　　久到雨小了一点，她才开始往上走。走到三楼，掏钥匙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就听见里面传来舅妈的声音。

　　“回来了？正好，去楼下超市买包盐，家里没了，炒菜炒到一半发现没盐了。”

　　夏浅浅愣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雨。雨还是很大，哗哗地下着。

　　“现在？”

　　“现在，马上要用了，快点快点。”刘慧的声音里有点不耐烦，“就楼下那个超市，跑一趟很快的。”

　　她没说什么，把书包放在门口，转身又下楼。

　　雨还是很大。她跑出去，踩进水洼里，水花溅起来，打在腿上，凉凉的。她低着头，眯着眼睛往巷口的超市跑。雨水打在脸上，有点疼，眼睛都睁不开。

　　跑到超市的时候，身上已经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

　　超市很小，里面灯光昏黄，有一股酱油和咸菜混在一起的味道。收银台后面的阿姨在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她找到盐，拿了一包，最便宜的那种。然后去收银台付钱。

　　付完钱出来，雨更大了，像是天破了个洞。

　　她把盐揣进怀里，用衣服挡住，低头往回跑。脚下全是水，鞋早就湿透了，踩下去咕叽咕叽响。跑到楼下的时候，浑身都在往下滴水。

　　上楼，敲门。

　　刘慧打开门，接过盐，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打个伞？淋成这样。”

　　她没说话，低头换鞋。

　　“去擦擦，别把地板踩脏了。”刘慧说完，拿着盐进厨房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脚下的一滩水，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到回房间。

　　把湿衣服换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冷，太冷了。她换上一件干的旧T恤，套上外套，还是冷。她把湿衣服拿到阳台晾，回来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

　　瘦，很瘦。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有点发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很久没睡好觉。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移开视线。

　　晚饭的时候，她出去吃饭。

　　桌上有一盘炒肉片，青椒炒的，肉片切得很薄；一盘炒青菜，绿油油的；一碗紫菜蛋花汤，紫菜飘在上面。林浩已经在吃了，扒饭扒得很响。舅妈在旁边给他夹菜，把肉片往他碗里夹。

　　她坐下来，盛了半碗饭，夹了几筷子青菜。

　　没人跟她说话。

　　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林浩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吃饭。舅妈在说林浩作业的事，说老师又打电话来了，说他最近退步了。

　　林浩不耐烦地应着。

　　她吃着饭，听着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东西。

　　吃完饭，她洗碗，擦灶台，把用过的碗筷放回碗架。然后回房间。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小了一点，但还是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一下一下的。

　　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许昭昭发的消息。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打字：“不用麻烦了。”

　　对面很快回复：“麻烦什么呀，顺手的事。说吧，吃什么？”

　　她又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回什么。

　　“包子？油条？还是面包？我都可以带。”

　　她想了想，打字：“包子就行。”

　　“好嘞！明天给你带肉包！要几个？两个够不够？”

　　“一个就行……”

　　“两个！早上要吃饱！”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出去。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圆圆的，黄黄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只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边缘晕开，像墨水滴在宣纸上。她每天晚上都看，看了几个月了。

　　她看了很久，慢慢闭上眼睛。

　　耳边是雨声，淅淅沥沥的。

　　————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许昭昭已经到了。

　　“给你！”许昭昭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袋子里面有一层水汽，“肉包的，快吃，还热着呢。我特意早起去买的，排了好长的队。”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打开袋子，包子的香味飘出来，热乎乎的，钻进鼻子里。她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在嘴里化开，烫烫的，香香的，带着一点点甜。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肉包子了。

　　上一次吃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好像还是妈妈在的时候。

　　“好吃吗？”许昭昭凑过来问，眼睛亮晶晶的。

　　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许昭昭笑起来，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包子。热乎乎的包子，一口一口咽下去，胃里暖起来。

　　吃着吃着，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抬头，是周凛。

　　他刚走进教室，正往座位上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包子。

　　然后他走过去，坐下。

　　她低下头，继续吃。

　　但不知道为什么，脸有点热。

　　上午课间的时候，她出去接水。拿着杯子走到饮水机旁边，发现没水了。桶里空空的，一滴都倒不出来。

　　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我来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看见周凛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桶新水，桶装水那种，挺沉的。他走过来，把桶放下，拧开盖子，然后拎起来倒扣在饮水机上。动作很利索，好像经常做这个。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又放松。

　　水咕噜咕噜往下流。

　　他转了一下桶，让水顺利流下去。然后他拧上盖子，拍了拍手。

　　“好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忘了接水。

　　“夏浅浅？你发什么呆？”

　　许昭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拿着杯子往饮水机前凑。

　　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接水。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

　　接完水往回走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周凛已经坐下了，正跟陈序说着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陈序在笑，笑得很大声。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中午在图书馆，许昭昭又在说八卦。

　　“你知道吗，周凛他们几个周末经常去打球。就在学校旁边的篮球场，那个场地还挺好的，有时候我也去看。”许昭昭一边啃面包一边说，“陈嘉野打得最好，周凛也厉害，谢妄就是凑数的。”

　　“哦。”

　　“你想不想去？”

　　夏浅浅愣了一下：“我？”

　　“对啊，一起去呗。”许昭昭拉着她的手，“陈嘉野也会去，正好我去看他。你就陪我嘛，我一个人去多无聊。”

　　夏浅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又不用你打，就看呗。而且人多热闹，他们几个都在，陈序也在，他可逗了，话多得很，保证不会无聊。”许昭昭晃着她的手，“去吧去吧，求你了。”

　　夏浅浅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那……我考虑一下。”

　　“好！周末之前告诉我！”许昭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终于晴了。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蓝得透明。西边有一片晚霞，橙红色的，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夏浅浅走出校门，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晚霞很好看。她想。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巷子里比平时暗，夕阳照不进去。里面黑黢黢的，和外面明亮的街道像是两个世界。

　　她往里走，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到楼下，正要掏钥匙开门，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夏浅浅。”

　　她回头。

　　周凛站在巷子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

　　她愣住，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是怕吓到她似的。脚下的积水被他踩出轻轻的响声。他穿过昏暗的巷子，一步一步走近。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袋包子，还冒着热气。袋子里面有一层水汽，包子的形状透过袋子能看见。热气从袋子口冒出来，在傍晚的空气里飘散。

　　“早上看你好像挺喜欢吃的。”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顿了顿，又说，“路过顺便买的。”

　　她看着那袋包子，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袋包子，也没动。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动作很快，像是怕她拒绝。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趁热吃。”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那儿，捧着那袋包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夕阳的余晖照在巷子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

　　袋子是温的，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里，暖暖的。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谢你，周凛。”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