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明天见》久病的猫

3、舅舅家 周

　　周凛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食堂里谁一个人吃饭，比如走廊里谁低着头走路，比如课间谁从来不参与任何人的聊天。

　　这些以前根本不会进入他视线的东西，现在像长了脚一样，自己往他眼睛里钻。

　　周三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了。

　　还是那个位置，靠窗，倒数第三排。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周凛从她身边经过，余光扫到她桌上的东西。

　　不是课本，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都磨破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来。她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按着书页，指尖有点发白。

　　他坐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陈序在后面打哈欠：“困死了，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

　　谢妄翻了一页书：“活该。”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

　　陈序骂了一句，趴桌上睡了。

　　周凛没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盯着桌上的课本，脑子里却在想那本旧书是什么。看着像诗集，又像散文，封面上的字太小，看不清。

　　早读铃响的时候，她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然后拿出英语课本，翻开，开始读。

　　声音很轻，被周围的读书声盖得严严实实。但周凛看见她的嘴在动，很认真，每个音节都读得很完整。

　　他想起前天体育课她倒下去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睁开眼睛时茫然的眼神。

　　他想起口袋里那块巧克力。

　　那天之后他又买了几块，放在抽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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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许昭昭拉着她去小卖部。周凛看见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跟着许昭昭走了。

　　许昭昭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就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两人走在一起，许昭昭像一团火，她像一小片影子。

　　周凛站在走廊上，看着她们走远。

　　“看什么呢？”谢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许昭昭和她？”

　　周凛没说话。

　　“你最近老看那边。”谢妄的声音懒洋洋的，但话里有点别的意思，“那个转学生，你认识？”

　　“不认识。”

　　“哦。”谢妄拖长了调子，“那就是想认识。”

　　周凛转头看他，他耸耸肩，走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周凛听得有点走神。老师在讲加速度，他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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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走。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往外涌。许昭昭拉着她往公交站走，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许昭昭上了一辆公交车，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周凛推着车，慢慢跟在后面。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

　　就是想知道她住哪儿，想知道她每天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她走得慢，他就骑得更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不近不远。

　　她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窗户上装着生锈的防盗网。地上有积水，不知道是哪里漏的，她绕着水洼走，小心地踮着脚。

　　周凛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巷子比昨天看的更深，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他走得很慢，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掏钥匙开门。那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单元门是老式的铁门，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锈。

　　她开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周凛站在远处，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三楼左边那户的灯亮了。窗户很小，外面装着防盗网，网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还有几条毛巾。

　　他看见一个影子从窗前晃过，然后消失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少了很多。他骑上车往家走，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画面。

　　那扇掉漆的铁门，那个挂满东西的小窗户，那个一晃而过的影子。

　　她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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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浅浅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把门打开。

　　单元楼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她摸着楼梯扶手往上走，扶手冰凉，上面有一层灰。楼梯间堆着一些杂物，破纸箱、旧自行车、没人要的家具，走的时候要侧着身子。

　　三楼，左边那户。

　　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刚开一条缝，就听见里面的声音。

　　“回来了？”舅妈刘慧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冷不热的，“饭在锅里，自己盛。”

　　“好。”

　　她换鞋进屋，屋里很小，客厅也就十来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沙发扶手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没洗的碗，电视开着，放的是不知道什么剧。

　　表弟林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去厨房盛饭。

　　锅里是中午的剩饭，还有点温。她盛了小半碗，又看了看灶台上的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红烧肉只剩两块了，肥多瘦少，浸在酱油色的汤汁里。

　　她夹了一块青菜，没动红烧肉。

　　端着碗出来，她在茶几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小口小口吃着。电视里演着什么她没看，就盯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往下咽。

　　“妈！”林浩突然喊了一声，“我手机呢？”

　　“不是在你手里吗？”

　　“充电器呢？我充电器找不着了！”

　　“我哪知道，问你爸去。”

　　林浩从沙发上跳起来，翻箱倒柜找充电器。路过茶几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夏浅浅的碗，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红烧肉。

　　“妈，她怎么不吃肉？”

　　刘慧从厨房探出头来：“她不吃你吃呗，还剩下两块呢。”
　　林浩哼了一声，走过去把那两块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端着碗回沙发上继续吃。

　　夏浅浅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饭和青菜。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之前是堆杂物的，她来了之后才收拾出来。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子。床靠着窗户，窗户外面是防盗网，网上挂着校服和毛巾。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翻开。

　　是一本《飞鸟集》，旧书摊上花两块钱买的。封面磨破了，书页泛黄，但里面的字都还清楚。她看了很多遍了，有些句子都能背下来，但还是喜欢看。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楼下的吵架声，对面楼的电视声，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咚咚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把书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

　　很普通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她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写。

　　“今天许昭昭拉我去小卖部了。她买了一包辣条，分给我一半。我说谢谢，她说谢什么呀咱们是同桌。同桌。”

　　“体育课那个男生给了我一块巧克力。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就是那天我碰掉他笔的那个。他跑过来的时候很快，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巧克力很甜。”

　　“我好像很久没有吃过巧克力了。”

　　写完这几行，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她看了很久，眼睛慢慢合上。

　　外面还是吵，但吵着吵着，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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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舅妈叫醒的。

　　“几点了还睡？不上学了？”

　　她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赶紧穿衣服，洗漱，收拾书包。

　　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没人了。刘慧在厨房忙活，林浩还没起。她看了一眼灶台，没有她的早饭。

　　她没说什么，背上书包出门。

　　下楼的时候跑得很快，怕迟到。跑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胸口闷得有点疼。

　　路边有个包子铺，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她摸了摸口袋，掏出那个小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钱。

　　一张五块的，几张一块的，几个钢镚。加起来不到二十块。

　　她把布包塞回口袋，继续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她松了口气，快步往教学楼走。

　　上楼梯的时候，她低着头，怕撞到人。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夏浅浅？”

　　她抬头，看见许昭昭站在走廊上，冲她招手：“快来，要迟到了！”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许昭昭一把拉住她：“你怎么从那边来？你家住哪儿啊？”

　　“老城区那边。”

　　“挺远的吧？坐公交？”

　　“走……走路。”

　　“走路？！”许昭昭瞪大眼睛，“那得走多久啊？”

　　“半个多小时吧……”

　　“我去，你每天走半小时来上学？”许昭昭一脸震惊，“怎么不坐公交？”

　　夏浅浅没说话。

　　许昭昭看了她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没再问。拉着她往教室走：“快快快，老周今天好像要检查作业。”

　　两人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

　　老周抱着教案走进来，扫了一眼全班：“把昨天的作业拿出来，我看看。”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包的声音。夏浅浅把作业本拿出来，放在桌上。老周从前排开始，一排一排往后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偶尔点点头。

　　走到她桌边的时候，老周停了一下，拿起她的本子翻了翻。

　　“字写得不错。”他说。

　　夏浅浅愣了一下，低下头，脸有点红。

　　老周把本子放下，继续往后走。

　　许昭昭在旁边小声说：“老周夸人可稀罕了，你运气真好。”

　　夏浅浅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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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她正想去食堂，许昭昭拉住她：“今天别去食堂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图书馆，我发现了，图书馆中午没什么人，可以安静待着。”许昭昭拉着她就走，“而且我有吃的，咱俩偷偷吃，别被逮到。”

　　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很安静，中午确实没什么人。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许昭昭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夏浅浅。

　　“吃吧，我妈早上买的，可香了。”

　　夏浅浅接过来，小口小口吃着。

　　许昭昭一边吃一边说：“你以后中午都跟我来吧，食堂人太多，挤来挤去烦死了。咱们就在这儿待着，又安静又舒服。”

　　“好。”

　　“对了，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夏浅浅想了想：“诗集什么的……”

　　“诗集？”许昭昭瞪大眼睛，“你也太文艺了吧？我看不进去那个，我喜欢看小说，那种谈恋爱的。”

　　夏浅浅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昭昭看着她，突然说：“诶，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应该多笑。”

　　夏浅浅愣了一下，笑容慢慢收住了。

　　许昭昭没注意到，继续叽叽喳喳说着她看过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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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有体育课。

　　这次是自由活动，不用跑圈。女生们在打羽毛球，男生们在打篮球。夏浅浅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看着远处。

　　阳光有点晒，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眯着眼睛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比赛。她认出了其中几个，那个给她巧克力的男生也在。他打球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跑起来很快，跳起来很高，投球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球就进了。

　　旁边有几个女生在尖叫，喊着他的名字。

　　“周凛！加油！”

　　原来他叫周凛。

　　她看着他在球场上跑动，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投进一个球，有人给他递水，他摆摆手没接，继续跑。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夏浅浅！”

　　她抬头，看见许昭昭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给你一瓶，热死了。”

　　她接过来：“谢谢。”

　　“走，咱们去那边坐，那边有树荫。”许昭昭拉着她往树底下走，“你看周凛打球呢？帅不帅？”

　　夏浅浅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许昭昭笑起来：“你也觉得帅对不对？我跟你说，他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又帅学习又好，家里还有钱。不过他平时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特别高冷。”

　　“哦。”

　　“不过他好像对你挺好的诶。”许昭昭突然凑近，“那天体育课他第一个冲过去，还给你巧克力。”

　　夏浅浅愣了一下：“他……他只是刚好有巧克力吧。”

　　“哪有那么巧。”许昭昭眨眨眼睛，“反正我觉得他对你不一样。”

　　夏浅浅低下头，没说话。

　　远处篮球场传来一阵欢呼，她又抬头看了一眼。

　　周凛正从人群中走出来，接过别人递的水，仰头喝了几口。喝完之后，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但夏浅浅觉得，他看的好像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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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的时候，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

　　夏浅浅收拾好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停，看着天边的乌云，犹豫了一下。

　　她没有伞。

　　但她还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很快就连成了线。她跑起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雨水打在脸上，有点凉。

　　跑到楼下的时候，她浑身都湿了。

　　掏出钥匙开门，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安静，没人。

　　她松了口气，回到自己房间，换下湿衣服。换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腿上那些疤痕，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更清晰了。

　　她盯着那些疤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套上干衣服，把湿衣服拿去阳台晾。

　　晾完衣服回来，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她想起今天在操场上，那个男生投进球的瞬间，阳光在他身上闪着光。

　　她想起许昭昭说“他好像对你挺好的”。

　　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注意过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

　　她躺下来，蜷缩成一团，听着雨声，慢慢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门响了一下，有人回来了。

　　然后是舅妈的声音，在骂表弟不写作业。

　　然后是表弟的声音，在顶嘴。

　　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声音。

　　她没出去。

　　就那么躺着，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很久之后，那些声音慢慢安静下来。

　　她也慢慢睡着了。

　　睡之前，她迷迷糊糊想起一句话。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她没流泪。

　　但她好像也看不见星星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