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明天见》久病的猫

5、我听见了 夏

　　夏浅浅一夜没睡好。

　　那袋包子就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塑料袋系着口，里面还剩两个。她昨晚吃了三个，实在吃不下了。不是不饿，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胀胀的，满当当的，吃不下。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楼下有垃圾车经过，轰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她想起昨晚那个画面。

　　周凛站在巷子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怕吓到她似的。他把那袋包子往她手里一塞，说“趁热吃”，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趁热吃”。然后消失在巷子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看了很久。

　　直到包子凉了，她才上楼。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住这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买包子。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又都觉得不太可能。

　　最后她只是把那袋包子放在床头，看了很久。

　　六点半的时候她起来了。洗漱，叠被，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她看了一眼那袋包子，想了想，把剩下的两个装进书包里。

　　出门的时候舅妈还没起。她轻手轻脚开门，下楼。

　　巷子里已经有行人了，赶早班的，买早菜的，推着车卖早点的。她走到巷子口，往四周看了看。

　　没有周凛。

　　她说不清自己是在找什么，但没看到，心里好像有一点点空。

　　走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四十。她放慢脚步，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上楼梯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往上数。

　　ii三楼拐角，没有。

　　走廊里，没有。

　　她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然后她偷偷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周凛还没来。

　　许昭昭已经到了，正在跟前面的人聊天。看见她进来，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把课本拿出来，摊开，盯着上面的字发呆。

　　七点五十，周凛从门口走进来。

　　她没抬头，但余光看见了。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好像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低着头，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早读的时候，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小截下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晒得有点发红。

　　她转回头，继续读课文。

　　读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节课是老周的语文课，讲文言文。老周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人昏昏欲睡。夏浅浅努力睁着眼睛，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拉着，其实也没记住几句。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昭昭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你昨晚干嘛了？黑眼圈这么重。”

　　“没干嘛……”

　　“没干嘛？那你眼睛下面那两团是画的？”

　　夏浅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摸了摸脸。

　　许昭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近了：“是不是想什么心事了？”

　　“没有……”

　　“真的？”许昭昭眯起眼睛，“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夏浅浅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许昭昭笑了：“逗你的。走，陪我去接水。”

　　两人刚站起来，上课铃就响了。

　　“靠。”许昭昭骂了一句，又坐下了。

　　第二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张，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板书也快，一节课能写满三块黑板。她上课的时候底下没人敢说话，因为张老师脾气不太好，谁讲话就点名回答问题，答不上来站一节课。

　　夏浅浅最怕被点名。

　　不是不会，是怕站起来之后，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么多双眼睛，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而且她说话声音小，每次回答问题都要被说“大声点”“听不见”，然后更紧张，声音更小。

　　她把头埋得很低，希望老师不要注意到自己。

　　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过身，手里的粉笔点了点黑板：“这题，谁来？”

　　底下安静了一秒，然后都低下头。

　　夏浅浅也低着，在心里默念：别点我别点我别点我。

　　“夏浅浅。”

　　她心里咯噔一下。

　　抬起头，张老师正看着她，推了推眼镜：“你来回答。”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盯着黑板上的题，脑子飞速转着。那道题她会的，昨晚预习的时候刚好看到过类似的。

　　“选……选C。”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轻得像蚊子叫。

　　张老师皱了一下眉：“什么？大点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大了一点：“选C。”

　　后排传来一声笑。

　　是杨浅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今天居然没请假。她捂着嘴，跟旁边的方苗孙晴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得意味深长。

　　夏浅浅的脸烧起来，耳朵发烫。她攥紧校服下摆，指节泛白。

　　张老师没理会后排的笑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是C？理由呢？”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有好奇的，有不耐烦的，有等着看笑话的。她的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说话啊。”张老师催促道，“到底会不会？”

　　她急得快哭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老师，她答案是对的。”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周凛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抬眼看着黑板，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老师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题我做过。”周凛说，“解题步骤是先求导再代入，得出结果是C。她没说错。”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夏浅浅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是谁在说话。那个声音她认得，低低的，有点懒，像刚睡醒。

　　张老师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周凛，最后看向夏浅浅：“那你说说，怎么解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先……先对函数求导，然后代入x等于2，算出来是5，对应C选项。”

　　这次她用了力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张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对了。”

　　她坐下来，腿还在抖。

　　坐下之后，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周凛已经趴下去了，继续睡觉，好像刚才帮夏浅浅的人不是他。但陈序正盯着他，一脸“你居然会帮人说话”的震惊表情。

　　她转回头，看着桌上的课本，心跳得很快。

　　杨浅浅在后面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显摆什么呀，不就是蒙对的吗。”

　　方苗跟着小声附和：“就是就是。”

　　但没人理她们。

　　夏浅浅低着头，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下课后，教室里炸开了锅。

　　“卧槽，周凛居然主动帮人说话？”有人压低声音说。

　　“他不是从来不管闲事的吗？”

　　“那个转学生跟他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反正挺稀奇的。”

　　陈序第一个冲到周凛桌前，一屁股坐上去，脸都快贴到周凛脸上了。

　　“凛哥！你刚才怎么回事！”

　　周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懒得理他。

　　“你别装死！”陈序把他往起来拽，“你居然主动帮人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吃错药了？”

　　“滚。”周凛只回了一个字。

　　“我不滚！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陈序死皮赖脸地凑上去，“你是不是对那个转学生有意思？”

　　周凛没说话，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陈序眼尖，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你看你看！你停顿了！你心虚了！”

　　“陈序。”周凛抬眼看他，眼神凉凉的。

　　“到！”

　　“你作业写完了吗？”

　　陈序愣了一下，脸上的八卦表情凝固了。

　　“没……没有……”

　　“那还不去写？”

　　陈序哀嚎一声，从他桌上跳下来，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说一句：“凛哥你等着，我迟早会查清楚的！”

　　谢妄在旁边慢悠悠翻着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等陈序走远了，他才开口。

　　“你今天怎么回事？”

　　周凛没理他。

　　谢妄也不急，继续翻着书，慢悠悠地说：“陈序话多，但他有一句说得对。你从来不管闲事。”

　　周凛还是没说话。

　　谢妄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再问了。

　　许昭昭那边更热闹。

　　她一屁股坐到夏浅浅旁边，激动得脸都红了：“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周凛！周凛帮你说话！我的天！”

　　夏浅浅低着头，耳朵烧得厉害。

　　“我跟你说，他从来没这样过。”许昭昭凑到她耳边，“他平时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上课回答问题从来都是点到才开口，更别说主动帮别人了。你可是头一个。”

　　“可能……他只是刚好知道答案。”夏浅浅小声说。

　　“哪有那么刚好！”许昭昭一脸“你别天真了”，“他就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夏浅浅没说话，但心跳得更快了。

　　她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周凛正被陈序围着问东问西。陈序一脸八卦，嘴动得飞快，周凛就靠在那儿，偶尔动一下嘴唇，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假装看书。

　　但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中午去图书馆的路上，许昭昭还在说。

　　“你说他为什么帮你啊？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

　　许昭昭看她这样子，突然笑了：“你不会是紧张了吧？脸都红了。”

　　夏浅浅下意识摸了一下脸，确实有点烫。

　　“我就知道。”许昭昭拉着她往图书馆走，“不过也是，谁能扛得住周凛啊。又帅学习又好，还这么高冷，结果突然帮你说话，换我也得懵。”

　　夏浅浅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低头走路。

　　两人在图书馆角落坐下。许昭昭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她。

　　“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夏浅浅差点被面包噎到。

　　“你看啊，”许昭昭开始分析，“那天体育课你晕倒，他第一个冲过去，还给你巧克力。昨天我不知道，今天又帮你说话。这不很明显吗？”

　　“可、可能是他人好……”

　　“他？人好？”许昭昭瞪大眼睛，“你是不知道，之前有个女生被杨浅浅欺负，就在他面前哭，他直接绕道走。他可从来不管闲事的。”

　　夏浅浅不说话了。

　　“反正我觉得他对你不一样。”许昭昭咬了一口面包，“你自己多观察观察。”

　　下午的课，夏浅浅上得心不在焉。

　　她总是不自觉往那个方向看。看周凛有没有在看她，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但他一直在睡觉，或者做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一次她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心跳得像打鼓。

　　过了一会儿，她偷偷又看了一眼。他已经开始做题了。

　　————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走得很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凛正推着车往外走，陈序在旁边说着什么。他一边听一边走，快要经过她身边了。

　　她心跳突然快起来。

　　他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她看见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夏浅浅？”

　　许昭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猛地回过神。

　　“你站这儿干嘛？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

　　“走啊，一起走一段。”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到分岔路口，许昭昭往公交站去了，夏浅浅继续往巷子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她往里走，走到楼下，正要掏钥匙开门，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夏浅浅。”

　　她回头。

　　周凛站在巷子口。

　　她愣住了。

　　他不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他走过来，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在想什么。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看着她。

　　她这才发现，他比昨天离得更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能看清他左眼下方那颗很淡的泪痣。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

　　“绕了一圈。”他说。

　　她没懂。

　　他好像也没想解释，就那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今天的事，你别多想。”

　　她愣了一下：“什么？”

　　“数学课。”他说，“我只是刚好会那道题，不是故意帮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你答案是对的，声音太小了。下次大点声。”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

　　这次她没有说对不起，说的是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不用谢。”他说，“你的答案是对的，我只是说实话。”

　　她看着他，忽然问：“可是别人都没听见。”

　　他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我听见了。”

　　就四个字。

　　很轻，很淡，像随口说的。

　　但她站在那里，听着这四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知道吗，有时候不是你的声音太小，是那些人根本没想听。但他们不想听，不代表你应该不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巷子里很暗，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以前也这样。”他说，声音很淡，“觉得说什么都没人听，就不说了。后来发现，不是没人听，是没遇到对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

　　“遇到对的人，你说多小声，他都听得见。”

　　她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见。”

　　然后走了。

　　这次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巷子里很暗，但她的脸很烫。

　　很久很久，她才上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还在，但她今天没在看它。

　　她在想今天的事。

　　想他开口说话时教室里的安静。

　　想他说“她答案是对的”时那种淡淡的语气。

　　想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她说“我听见了”。

　　想他说“遇到对的人，你说多小声，他都听得见”。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发烫。

　　窗外有月亮，很亮，照进来一小块光，落在床脚。

　　她翻了个身，看着那小块光。

　　很久很久，她才睡着。

　　睡着之前，她想起一句话。

　　那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她忘了，但此刻突然想起来了。

　　“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在人声鼎沸里，听见你的声音。”

　　她想，真的有吗？

　　然后她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听见了”时的样子。

　　也许，真的有吧。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周凛，谢谢你听见我。”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