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明天见》久病的猫

2、同名

　　周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想起昨天的事。

　　想起那个站在讲台上的瘦小身影。

　　想起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大家好”。

　　想起她蹲下去捡笔时发抖的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这个城市醒了，他也要醒了。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皮有点肿，眼底有一点血丝。昨晚睡得太晚，脑子还蒙着一层雾。他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了，人又不知道去哪了。豆浆、油条、两个煎蛋，冒着微微的热气。他坐下吃了几口，没什么味道，但还是吃完了。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骑车到学校差不多七点四十，不算早也不算晚。

　　骑进校门的时候，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

　　他把车停进车棚，往教学楼走。阳光已经有点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慢，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高二（1）班在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他走过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已经在座位上了。

　　靠窗那排，倒数第三个位置。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点透明。她看得很认真，连他走进来都没有抬头。

　　周凛从她旁边经过，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陈序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谢妄在旁边翻一本不知道什么书，陈嘉野还没来。他把书包扔桌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没事干。

　　他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在看书，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都磨毛了。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看什么呢？”

　　谢妄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周凛转过头，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没看什么。”

　　“哦。”谢妄拖长了调子，视线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那个转学生啊。”

　　周凛没说话。

　　谢妄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翻他那本不知道什么书。

　　周凛把课本掏出来，摊开，盯着上面的字发呆。

　　————

　　早读铃响的时候，陈嘉野踩着点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他坐下，把包子递给陈序个，陈序迷迷糊糊接过去，咬了一口，差点噎着。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像一群蚊子在哼哼。

　　周凛也张嘴跟着念，念的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他念几句，就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念几句，看一眼。

　　她也在念书，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噪音盖得几乎听不见。但她嘴型在动，读得很认真。

　　周凛注意到，她一直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第一节是老周的课，讲文言文，无聊得让人想睡觉。周凛撑着脑袋，笔在指间转来转去，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下课铃响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点甜腻的笑意。

　　“诶，夏浅浅。”

　　周凛猛地清醒了。

　　他转过头，看见杨浅浅站在她桌边，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方苗和孙晴跟在后面，像两个跟屁虫。

　　她抬起头，看着杨浅浅，眼睛里有一点茫然，还有一点——警惕。

　　“那个……”杨浅浅歪着头，做出一副天真的样子，“我昨晚回去想了想，咱们俩都叫浅浅，真的很容易搞混诶。你看，老师点名的话，一喊‘浅浅’，咱俩都抬头，多尴尬。”

　　她没说话，只是听着杨浅浅在自己的耳边说话。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杨浅浅笑得更好看了，“以后你就别叫浅浅了呗？反正你刚来，大家也不熟，换个名字也没什么。要不……叫你潜潜？”

　　夏浅浅刚准备说出话来，“好——”

　　“我没说完呢，是潜水的潜哦。”杨浅浅不怀好意的笑着。“或者直接叫转学生吧？你也没什么存在感。”

　　方苗和孙晴在杨浅浅的左右侧，像极了两个保镖，他们笑着，只不过没有了昨天偷笑，也许是昨天看夏浅浅是刚来的第一天，才会偷偷的捂嘴笑。

　　周凛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书页，攥得书页都皱了。但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桌上的书。

　　“怎么，不说话是同意了？”杨浅浅往前凑了一步，“那就这么定了啊，以后就叫你——”

　　“杨浅浅。”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把杨浅浅的话打断了。

　　许昭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几步走过来，直接挡在夏浅浅桌前。她比杨浅浅矮一点，但气势一点不输，瞪着眼睛看着杨浅浅。

　　“你有病吧？”

　　杨浅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许昭昭，你怎么总是爱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许昭昭冷笑一声，“人家叫什么名字那关你什么事？你谁啊你？名字是你家开的？你叫浅浅别人就不能叫浅浅？你怎么不改名叫杨霸道呢？”

　　周围有人笑出声。

　　杨浅浅脸又有点挂不住了：“我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就插嘴怎么了？”许昭昭正直的说道，“你不是爱讲道理吗？来，咱讲讲。人家叫夏浅浅，你叫杨浅浅，一个是夏一个是杨，差着一个姓呢，怎么就重名了？照你这逻辑，姓张的都不能跟姓张的一个班？姓李的都得改名？”

　　杨浅浅被她怼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凛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她——夏浅浅——一直低着头，但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许昭昭你少管闲事。”杨浅浅憋出一句。

　　“我偏管。”许昭昭往那儿一站，双手抱胸，“夏浅浅是我同桌，以后我罩着。你再欺负她，我跟你没完。”

　　杨浅浅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瞪了夏浅浅一眼，转身走了。方苗和孙晴赶紧跟上去，像两只夹着尾巴的狗。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许昭昭转过身，低头看着夏浅浅，声音一下子软下来：“你没事吧？”

　　夏浅浅抬起头，看着她。

　　周凛看见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什么呀，那种人就欠怼。”许昭昭一屁股坐回自己座位上，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你别怕她，她就是纸老虎，欺软怕硬。你越怕她她越来劲，你硬气一点她反而怂了。”

　　夏浅浅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周凛看见，她的手还在抖。

　　课间很快过去了，第二节是数学课。

　　周凛发现自己老是走神。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他的视线却老是往那个方向飘。她一直在记笔记，低着头，写得很认真。阳光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写字的时候有点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下课的时候，陈序凑过来：“凛哥，中午吃啥？”

　　“随便。”

　　“那去食堂？三楼新开了个窗口，听说红烧肉不错。”

　　“嗯。”

　　陈序又问谢妄和陈嘉野，两人都说行。陈序就开始规划中午要吃什么，说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周凛听着他叨叨，视线又飘过去。

　　她还在看书，还是那本旧书。许昭昭在旁边跟她说些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挂着一点笑。

　　那个笑还是很浅，但比昨天自然了一点。

　　————

　　中午放学的时候，人群往食堂涌。周凛他们几个走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她了。

　　她一个人，排在队伍最末端，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布包。队伍往前挪一步，她就跟着往前挪一步，小小的，缩着肩膀，像怕挡了谁的路。

　　周凛脚步慢下来。

　　陈序在前面喊：“凛哥快点，一会儿没位置了！”

　　他没应，视线还落在那个方向。

　　她排到打饭窗口了。周凛看见她抬起头，跟窗口里的阿姨说了句什么。阿姨拿起勺子，往她盘子里打了一勺米饭，一勺菜。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端着盘子走了。

　　周凛看见她的盘子里只有一份白米饭和一份青菜，绿油油的，没有肉。

　　她端着盘子，穿过人群，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一个人坐下。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吃。

　　很小口，很慢，像在数着米粒吃。

　　“凛哥？”陈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什么呢？”

　　周凛收回视线：“没什么。”

　　他走进食堂，打了饭，跟陈序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陈序已经开始大口扒饭了，一边吃一边叨叨那个新窗口的红烧肉有多好吃。谢妄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怼陈序两句。陈嘉野闷头吃，一声不吭。

　　周凛吃着饭，视线老是往那个角落飘。

　　她还在那里，一个人，低着头吃那盘青菜。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说说笑笑，她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跟所有人都不在一个图层。

　　他看见她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她突然停了一下，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周凛下意识把头低了下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躲。

　　再抬头的时候，她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盘青菜。

　　周凛突然没什么胃口了。

　　他把筷子放下，说：“我吃饱了。”

　　陈序抬起头，一脸震惊：“你才吃了几口？”

　　“不饿。”

　　他站起来，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经过那个角落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一点。

　　她没抬头，不知道是他。

　　但他看清了她盘子里的东西。一份米饭，一份青菜，一碗免费的汤。米饭她只吃了小半，青菜也剩了大半，汤动都没动。

　　周凛走过去，把盘子放好，走出食堂。

　　阳光很晒，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他站在食堂门口的阴凉处，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转身，往小卖部走。

　　小卖部人很多，排了半天队才买到他要的东西。他把东西揣进口袋，往教室走。

　　教室里有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的，戴着耳机听歌的。她不在。

　　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那东西塞进抽屉里。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周凛换好衣服去操场，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队伍最后面，缩着肩膀，低着头。阳光太晒了，她站在那儿，脸被晒得有点红，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体育老师让跑圈，两圈，八百米。

　　队伍动起来，跑得稀稀拉拉的。周凛跑在前面，但跑着跑着就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最后面，跑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有点白。

　　周凛放慢脚步，几乎是在原地小跑了。

　　陈序从后面追上来：“凛哥你跑这么慢干嘛？”

　　“热身。”

　　陈序一脸问号，但还是跟着他慢跑。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周凛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后面，更慢了，几乎是在走。体育老师在远处喊“跑起来跑起来”，她试着跑两步，又慢下来。

　　周凛停下来，装作系鞋带。

　　陈序也停下来：“鞋带松了？”

　　“嗯。”

　　他蹲在那儿，视线透过人群往那边看。

　　她还在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脸色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颜色。

　　然后她停下来。

　　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

　　周凛站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他看见她直起腰，往前迈了一步——

　　突然晃了一下。

　　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晃了晃，然后往旁边倒下去。

　　周凛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呼响。陈序在后面喊“凛哥你去哪儿”，他没理。

　　他冲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蜷缩着，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着，像一只受了伤的蝴蝶。

　　周围有人围过来，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体育老师从远处跑过来，喊着“让开让开”。

　　周凛蹲下去，看着她。

　　她的手还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周凛，你让一下。”体育老师蹲下来，看了看她的情况，“低血糖，谁有糖？”

　　周凛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口袋里那个东西。

　　他掏出来，是一块巧克力，刚才在小卖部买的。

　　他把巧克力递给体育老师。体育老师接过去，撕开，掰了一块塞进她嘴里。

　　过了一会儿，她的睫毛动了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

　　眼睛很大，很空，茫然地看着周围。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周凛脸上，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凛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因为她的声音太小了，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什么也听不见。

　　但他看见她的嘴型。

　　她说的是：“谢……谢……”

　　体育老师把她扶起来，要送她去医务室。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周凛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

　　她靠在他手臂上，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然后她站稳了，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说了句什么。这次他听见了，是“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又听见她说对不起了。

　　体育老师扶着她往医务室走，人群渐渐散了。周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

　　陈序跑过来：“凛哥，你刚才跑得也太快了吧！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周凛没说话。

　　“你刚才给她吃的什么？巧克力？你什么时候买的巧克力？”

　　周凛还是没说话。

　　阳光很晒，晒得人有点晕。他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上课。”

　　他往教室走，陈序在后面追着问东问西。他没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她倒下去的样子。

　　她苍白的脸。

　　她睁开眼睛时茫然的眼神。

　　还有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和“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明明应该被说谢谢的人，是她才对。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走。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往外涌，看着一张张脸从眼前晃过。

　　他没看到她。

　　他推着车，慢慢往那条路骑。

　　骑到她昨天进去的那条巷子口，他停下来。

　　巷子很深，很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骑走了。

　　回到家，天又黑了。阿姨把饭放在桌上，人又不知道去哪了。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想起今天体育课那一幕，想起她倒下去的样子，想起她睁开眼睛时看着他那种茫然的眼神。

　　他想起口袋里那块巧克力。

　　那是他中午在小卖部买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买。

　　他把手伸进口袋，空的。

　　他才想起来，那块巧克力给她吃了。

　　窗外有月亮，又大又圆。

　　他盯着月亮看了很久。

　　明天见。

　　他又在心里说了这句话。

　　这一次他知道是对谁说的了。

　　是夏浅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