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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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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江城,暑气还没散尽。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边界。头顶的老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搅不动教室里黏稠的空气。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前面有人拿课本扇风,有人把校服袖子撸到手肘,有人在传纸条。
周凛也趴着。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半截线条凌厉的下颌。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晒得微微发烫,但他懒得动。昨晚打了半宿游戏,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刚合上——
“安静一下。”
班主任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点沙哑的烟嗓。周凛没抬头,耳朵却听见教室里的骚动突然收住了,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谁啊?”
“转学生吧,这都高二了还转学?”
“卧槽,女生。”
周凛听见陈序在后面压低声音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心里骂了句有病,继续趴着。转学生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老周拍了拍讲台:“都别吵了,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他顿了一下,大概是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夏浅浅,从外地转来的,以后就在咱们班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凛没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轻得几乎被风扇的吱呀声盖过去。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大、大家好……我叫夏浅浅。”
就这一句,没别的了。
周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抬了一下头。
视线从臂弯里斜斜地穿过去,穿过一排排后脑勺,落在讲台上。
她站在那里。
逆着光,轮廓被阳光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显得整个人更单薄了。瘦,太瘦了,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偷穿了谁的衣服。头发又黑又直,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低着头,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攥着校服下摆,攥得很紧。
老周大概是也觉得这自我介绍太简短,笑了声:“这就完了?不多说两句?”
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又低下去了。嘴角往上弯了弯,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但周凛看见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笑有点怪——明明在笑,眼睛却没笑,空空的,像蒙着一层雾。
“那行,先找个地方坐。”老周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靠窗那排,“许昭昭旁边有个空位,你先坐那儿。”
她点了点头,低着头往那边走。
经过周凛桌边的时候,一阵极淡的气息飘过来,不是香水味,像洗衣粉,又像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然后她的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桌角,上面那支笔骨碌碌滚下去,掉在地上。
她停住了。
周凛看见她蹲下去,把笔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他桌上。放的时候,手有点抖。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但眼下的青黑很重,像很久没睡好觉。她愣了一秒,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还小:“对、对不起……”
周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空洞洞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张。
然后他点了下头,又把脸埋下去了。
他听见她轻手轻脚走开的脚步声,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听见许昭昭压低声音说“你好呀,我叫许昭昭”。他没再抬头,但趴着也睡不着了。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周凛听见陈序在后面戳他后背:“凛哥凛哥,那转学生你看到没?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太瘦了……”
他懒得理,陈序又去戳谢妄:“你画了没?画了没?”谢妄的声音懒洋洋的:“画什么,人家又不是模特。”
周凛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晃着刚才那个画面。
她蹲下去捡笔的样子,她放笔时发抖的手,她说对不起时那种条件反射似的慌张。
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或者说,像一只经常被打的兔子。
……
老周在上面开始讲课了,政治,无聊得要死。周凛撑着头,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视线不知不觉就飘到那个方向去了。
靠窗那排,倒数第三个位置。
许昭昭正凑过去跟她说话,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嘴角挂着那个浅浅的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耳廓照得有点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周凛注意到,她一直没怎么抬头。
不是害羞那种不抬头,是那种——怕引起注意的不抬头。
————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凛站起来往外走。陈序在后面喊“凛哥去哪儿帮我带瓶水”,他没理。走廊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他靠着墙往厕所方向走,路过窗户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有个身影。
是她。
一个人站在那儿,靠着墙,低头看手机。周围人来人往,她像被什么透明的东西罩住了,和所有人隔着一层。
周凛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几个女生从楼梯口上来,领头的那个是杨浅浅。
杨浅浅也看见她了。
杨浅浅脚步停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她回头跟身后的方苗孙晴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一起笑起来,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周凛没走。
他就站在那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
杨浅浅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她抬头,看见杨浅浅,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小,但周凛看见了。
“诶,你叫夏浅浅啊?”杨浅浅的声音飘过来,甜甜的,带着笑意,“好巧哦,我也叫杨浅浅。咱们班一下来俩浅浅。”
她点点头,没说话。
“那以后怎么区分呢?”杨浅浅歪着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叫你小浅浅?不对,你看着比我挺大吧,应该叫老浅浅?”
方苗和孙晴在后面捂着嘴笑。
她们的笑声并不大,但在夏浅浅耳朵里,仿佛放大了数百倍,刺耳又刺心。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周凛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他想走过去。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杨浅浅你幼不幼稚啊?”
许昭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直接站到那个女孩身边,瞪着杨浅浅,“名字是你家专利啊?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
杨浅浅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啊许昭昭,我跟你说话了吗?”
“我就看不惯,怎么着吧。”许昭昭一点不怵,反而往前站了一步,“人家刚来你就欺负人,你要脸吗?”
气氛僵住了。
周凛看见她抬起头,看着许昭昭,眼睛里有惊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种很久没见过光的洞穴里,突然照进来一束光时的反应。
杨浅浅哼了一声,带着方苗孙晴走了。经过周凛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刻薄瞬间收起来,换成甜甜的笑:“周凛,刚才打球去了吗?”
周凛没看她,也没说话。
杨浅浅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走了。
许昭昭还在那边拉着那个女孩说话:“你别理她,她就是那种人,欺软怕硬。你叫什么来着?夏浅浅?咱俩名字还挺配,你浅浅我昭昭……”
周凛看见那个女孩终于抬起头,对着许昭昭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真了一点。
但也就一点。
————
上课铃响了。
周凛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摸出课本,摊开。陈序在旁边叨叨“凛哥你刚才看见没杨浅浅又作妖了”,他没理,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又停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缩着,像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许昭昭在旁边翻课本,她低着头看桌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周凛忽然注意到,她的手腕很细,细得像一折就会断。手腕上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白得发青,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看着。
“周凛。”
老周的声音从讲台上炸开,周凛猛地回神。
“第三题,起来回答。”
周凛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张嘴就答。答完之后,老周点点头让他坐下,嘴里还念叨了一句“上课专心点”。
周凛坐下,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侧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头了,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这个趴了一节课的人居然能答出题。撞上他的视线,她愣了一下,飞快地转过头去。
耳根红了。
周凛也转过头,看着黑板。
黑板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放学的时候,陈序拉着要去打球,周凛说累了不去。陈序一脸见鬼的表情:“你?累?昨晚打游戏打到几点?”周凛没理他,背上书包往外走。
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橙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三三两两的人群往校门口涌。周凛推着车慢慢走,不知道为什么,骑得特别慢。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她了。
她走在前面,一个人。书包背得很低,压得肩膀往下塌。校服被夕阳染成暖色,但那个背影还是显得很单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凛骑着车慢慢跟在后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她走出校门,往左拐。那条路是往老城区去的,周凛知道那边有很多老小区,房子又旧又挤。他平时不走那边。
但他今天却走了一次。
有了这一次,还会有无数次。
她走得很慢,他就骑得更慢,慢得像在散步。
经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周凛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零钱,又合上了。然后她转身离开,什么也没买。
周凛的手攥紧了车把。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巷子。周凛骑到巷口,停住了。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某栋楼里。
周凛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橙红。路灯还没亮,巷子里暗下来,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想起她蹲下去捡笔的样子,想起她发抖的手,想起她说对不起时那种条件反射似的慌张,想起她站在包子铺前数零钱的样子。
他把车头调转,往家的方向骑。
骑出去很远,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除了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大家好”,除了那句抖着声音的“对不起”。她好像一直在缩小自己,一直不想被人注意到。
为什么?
他想起她空洞的眼神,想起她那个不像笑的笑。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保姆阿姨把饭做好放在桌上,人不知道去哪了。两百多平的房子空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三菜一汤,没什么胃口。
随便扒了两口饭,他把碗扔进洗碗池,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又想起她。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吃饭了吗?吃什么?是不是还是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窗外有车声,有远远的狗叫,有这栋楼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隔着玻璃看世界,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房子里听到过超过三个人的声音了。
他又想起她。
想起她那空荡荡的校服,想起她那蒙着雾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个念头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了,冒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见。
他在心里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