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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大闹公堂 公堂上为父 ...

  •   刑部衙门外,今日比往常热闹。

      案子审了半个月,正焦灼着。今儿个要对质几个关键证人,进出的官员、书吏比往日更多。大门外站着几个衙役,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来往的人。

      棠澄大摇大摆走过去,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往那衙役眼前一晃。

      那衙役一看那腰牌,眼睛顿时亮了。腰弯得比谁都快,脸上堆满了笑。

      “哟,二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快请!殿下有什么吩咐?”

      棠澄把腰牌收回怀里,抬了抬下巴。

      “找个耳房,能听见堂上说话的。”

      “有有有!”那衙役点头如捣蒜,“小的这就带您去!保准让殿下听得清清楚楚!”

      他躬着身在前头引路,把棠澄和方澈领到一间耳房。不大,但干净,一扇小窗正对着大堂的方向。窗子半开着,有风透进来,也能透进来大堂里的声音。

      “二位在此稍候,有事尽管吩咐!”衙役陪着笑退了出去。

      棠澄和方澈贴着墙站着,一动不动。

      ---

      大堂里的声音透过小窗传来,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承平七年冬那批粮,你再说一遍,经手人是谁?”

      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回大人,是刘主簿。小的只负责入库,账目都是他做的。”

      “刘主簿人呢?”

      “承平九年......病故了。”

      堂上安静了一息。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老者,声音发颤:“大人,承平八年春那批军械,确实是战损。胡骑犯边,打了几仗,损耗自然大......”

      “几仗?”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他——那是林致远,“日期,地点,哪几仗,你且一一说来。”

      老者支吾起来:“这......这都过去好几年了,老朽记不太清......”

      “记不清?”林致远的声音依旧平稳,“那你方才说‘打了几仗’,是随口编的?”

      老者不敢接话。

      旁边有书吏翻动纸张的声音,有人低声交谈,听不清说什么。

      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另一个证人:“大人,永平九年的马料银两,账目确实对不上。但那几年边关吃紧,有些账是后来补的......”

      “后来补的,补上了吗?”

      沉默。

      那证人支吾道:“这个......小的只负责记账,上头让怎么记就怎么记......”

      旁边一位副审开口了,是刑部侍郎周大人:“‘上头’是谁?方宴亲自吩咐的?”

      那证人顿了一下,低下头:“这......小的不知道。是刘主簿让记的,刘主簿说是上面的意思。”

      “又是刘主簿。”周大人哼了一声,“死无对证,什么都能往他身上推。”

      另一位副审,户部的孙大人,翻着账册皱眉:“承平九年那笔马料银,数目不小。若真是方宴指使,他人在北境,怎么跟你交代的?”

      那证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致远沉默了一息,放下手里的卷宗。

      “你们今日说的,和昨日说的对不上。昨日说的,和前日说的也对不上。账目摆在这里,证据摆在这里,可你们一个个,不是推给死人,就是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

      “既如此,本官只能按现有证据记录上报。账目对不上,经手人说不清——至于这账到底是谁做的,还需——”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澈站在堂中央,胸膛起伏,眼眶红着。他指着那个老者,声音发颤。

      “你胡说!”

      堂上一片死寂。

      棠澄在耳房门口,脸色瞬间白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他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小福子说:

      “快!回宫!找我大哥!就说刑部出事了,让他赶紧去求父皇!”

      小福子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跑。

      堂上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这谁啊?”
      “方宴的儿子......”
      “怎么闯进来了?”

      王太仆坐在侧席,看了方澈一眼,又垂下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刑部的几个主事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林致远坐在主审位上,看着方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握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堂外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一只蛐蛐,咕咕地叫了两声。

      方澈没理那些声音。他盯着那个老者,一字一顿。

      “我爹没贪。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你自己都说不清楚,凭什么往我爹身上推?”

      那老者跪着,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

      旁边几个证人也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林致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方澈,不得放肆。”

      他顿了顿。

      “来人,方澈越诉无理,按律笞五十,枷号七日,即刻执行。”

      堂上那几个主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说话。

      按《大周律》,咆哮公堂、藐视皇威,那是重罪。若以此论,廷杖八十都是轻的,再重些枷号示众、发配边疆也不是不行——毕竟三司会审之地,岂容小儿撒野?

      可林致远判的是“越诉无理”。

      代亲越诉,律有明文,笞五十。比咆哮公堂轻了不知多少。天理人情,全在他这一判里——法不能废,情也可原。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王太仆垂下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澈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棠澄从后面冲进来,刚要开口,林致远已经看向他。

      “二殿下,此处是刑部大堂,三司会审重地。”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外人难辨的无奈,“殿下,此乃朝廷法度之地,殿下不可妄动。

      棠澄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致远收回目光,垂下眼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来人,带下去行刑。”

      ---

      几个衙役上前,去拉方澈。方澈没挣扎,低着头,跟着衙役往条凳那边走。

      可走到条凳边,那衙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时,方澈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他这才反应过来——笞刑是要褪去下衣的。

      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挨板子要脱裤子”。当时他不懂,只当是大人说着吓唬孩子的笑话。现在他懂了。

      不是隔着衣裳打几板子就完事。是真真切切地......

      他慌了。彻底慌了。

      “别碰我!”

      那衙役愣了一下,看向林致远。

      林致远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行刑。”

      方澈的手攥得发抖。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更别说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那衙役叹了口气,又走上前。

      “小公爷,您别让小的们为难。”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笞刑得褪去下衣,是怕碎布嵌进伤口里,日后感染溃烂,那可是要命的。这是规矩,也是为您好。您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一起围上来。

      方澈一拳挥出去,砸在当先那衙役脸上。那衙役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倒。另一个衙役从侧面扑上来,被他反手一肘顶在肋下,闷哼着弯下腰。

      “这小子还真能打!”

      堂上顿时乱了。

      棠澄在耳房门口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再冲进去——方才林致远那话,他听懂了。他只能死死攥着门框,看着方澈被一群人围住,眼眶都红了。

      又两个衙役扑上来,被方澈一脚一个踹开。可人太多了,他刚逼退两个,左右又有人扑上来。他拳打脚踢,竟然又撂倒了两个。

      一个衙役从背后抱住他,他被勒得喘不过气,挣扎着用手肘往后撞。又有两个衙役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他被按在地上,还在挣,还在踹,像一条被网住的鱼。

      林致远站起来,脸色铁青。

      “方澈!快住手!再打下去罪加一等!”

      刑部几位主事面面相觑——有人嘴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有人别过脸去,只当没看见;倒是角落里那个年轻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王太仆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

      堂上骤然一静。那喧闹、那挣扎、那喘息,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齐齐顿住。

      棠澄在耳房门口,听见那三个字,整个人都软了一下——救兵到了。

      林致远整了整衣冠,跪下去。王太仆、刑部几位主事、周大人、孙大人,以及堂上所有人,纷纷跪下。

      一个太监走进来,手里捧着明黄卷轴。

      是魏顺。

      他扫了一眼堂上——被按在地上的方澈、喘着粗气的衙役、跪了一地的官员。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三司会审,公正严明,林致远主理此案,不避亲嫌,深慰朕心。着即依律处置,以彰国法。钦此。”

      林致远叩首。

      “臣遵旨。”

      魏顺收起圣旨,又看了一眼方澈。那一眼,比刚才更复杂。然后他转身走了。

      棠澄在耳房门口,看着魏顺转身离去的身影,那口刚松下来的气,忽然又堵在了胸口——圣旨是来了,可圣旨上写的,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堂上陷入一片沉默。那沉默压得人透不过气,连窗外那只蛐蛐都不叫了。

      林致远站起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方澈。

      “方澈,你听见了。”

      方澈趴在地上,没动。也没说话。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

      “行刑。”

      ---

      几个衙役重新按住方澈。

      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他被按在条凳上,脸侧着贴在冰凉的木头上,能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能看见那些站着的靴子,能看见角落里那只不叫了的蛐蛐。

      有人伸手,解开了他的腰带。

      方澈整个人都僵住了。

      裤子被褪下去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

      凉。

      不是疼,是凉。空气贴着皮肤,凉的。那些目光落在身上,也是凉的。

      屋里鸦雀无声,他却感觉有很多声音。他的手指抠进条凳的木头缝里,抠得指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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