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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课业如山 儿学不易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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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一年四月十七,棠珩从早上就没闲着。
户部的人刚走,兵部的人就进来了。兵部的人还没说完,御史台的又在外面候着。一个接一个,没断过。
午膳是在御书房用的,一边吃一边看折子。魏顺进来添了三次茶,看见陛下碗里的饭没动几口,想劝又不敢劝。
下午接着见人。工部的、礼部的......等最后一个汇报的人退出去,已经是申时二刻了。
棠珩放下笔,站起来。
魏顺愣了一下:“陛下,去哪儿?”
“凝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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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殿里。
三个孩子正在收拾书案。棠泽把功课理好,整整齐齐摞着。方澈低着头,一页一页翻自己写的那些,像是在检查。棠澄趴在桌上,笔还在手里,人已经快睡着了。
棠珩走进去。
棠泽第一个看见,赶紧站起来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方澈跟着站起来,行礼。
棠澄还趴着。
棠泽轻轻推了他一下。棠澄猛地惊醒,抬头一看——父皇站在面前。他赶紧站起来,行了个礼,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印子。
棠珩没说话。他在三个孩子面前站定。
“今天的功课,拿来我看。”
棠泽最先递上来。策问一篇,经义两篇,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棠珩翻了翻,点点头,放在一边。
方澈第二个递上来。也是策问一篇,经义两篇,临帖一张。字迹工整,该写的都写了。
棠珩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看完一篇,又看第二篇。看完第二篇,把第三篇也翻了一遍。
全写满了。全工整。但——全错。
不是错一两个地方,是从头错到尾。策问的论点偏了,经义的引用错了,临帖的字形也走了样。
棠珩抬起头,看着方澈。
方澈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又攥着。
棠珩看了他一会儿,把那沓纸放在棠泽那沓旁边。
“棠澄。”
棠澄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一张纸。写了两行半。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涂了又改,墨洇成一团。
棠珩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就写这么多?”
棠澄点头。
“太傅今天讲了《论语·里仁》,儿臣都记住了......”
棠珩看着他。
“手疼?”
棠澄愣了一下。八天前挨的打,手早好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眶配合着红了一下。
棠珩没说话。
他看着棠澄。这小子在演,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八天了,早该好了。
可他没戳穿。
“伸手。”他说。
棠澄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把手伸出来——左手。
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看着棠珩,一副“父皇我疼”的样子。
棠珩看着他。
“右手。”
棠澄眨眨眼。
左手收回去,右手伸出来。
心里还在盘算:右手也行,反正不用写字,疼两天问题不大。
棠珩看着他。
“两只。”
棠澄彻底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棠珩。眼眶还红着,但那点表演已经没了。
“父皇......”
棠珩没说话。
棠澄慢慢把左手也伸出来。
两只手并排伸着,并得端端正正。他开始慌了——这没法换,没法躲,实打实地挨。
戒尺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
不是方振山送的那柄——那柄太沉,他舍不得用。是他自己备的,薄一些,轻一些,但打起来照样疼。
棠澄看见那柄戒尺,手心已经开始发麻。
“父皇......”他又叫了一声。
棠泽和方澈同时跪下。
“父皇——”
“陛下——”
棠珩抬手打断。
“都起来。到旁边站着。”
两人站起来,退到一旁。
第一下落下去。
“啪!”
棠澄浑身一抖。两只手伸着,没法躲,只能硬扛。疼从掌心炸开,顺着胳膊往上窜。
他咬着牙,没出声。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手心从红变紫,从紫变得发亮。血丝渗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
棠泽站在旁边,看着弟弟的手,眼眶里的泪一直在转。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方澈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他没看,但他听见那一声一声的闷响。
打到第十下,棠澄终于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很轻。但棠珩听见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挨打,也是不敢出声。出声会更狠。
可今天棠澄出声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忍不住了。
他咬咬牙,继续打。
十五下。十六下。十七下。
棠澄的手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血糊糊的,有几道破了皮。他浑身发抖,腿也在抖,但手没缩回去。
打到第二十下,棠珩停了。
棠澄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抖得厉害。眼泪糊了一脸,但没敢擦。
棠珩把戒尺放下。
他看着棠泽和方澈。
“你们俩。”
两人抬起头。
棠珩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泽儿,你是兄长。澄儿有错,你看见了吗?”
棠泽低下头。
“看见了。”
“看见了可曾规劝?”
棠泽没说话。
棠珩看向方澈。
“澈儿,你也是。兄弟之间,要互相提点。他偷懒的时候,你们在旁边看着,可曾说过一句?”
方澈低着头,没吭声。
棠珩沉默了一息。
“今日打他,是罚他偷懒。但你们俩,也该记住——做兄长的,既要做好表率,也要对他规劝。不是看着他挨打就算完了。”
两人点头。
“记住了。”
棠珩转向棠澄。
“功课,跪着写完。”
棠澄愣住了。
“跪......跪着写?”
棠珩没理他。他看向棠泽。
“魏顺公公那儿有今天送来的折子,你去拿一沓,在旁边看。”
棠泽愣了一下。
棠珩看着他。
“学着看这些。”
棠泽点头:“是。”
魏顺已经捧着一沓折子过来,递给棠泽。棠泽接过去,站到窗边,翻开最上面一份。
棠珩转向方澈。
“你过来。”
方澈走到案前。
棠珩把他那沓全错的功课摊开。
“这篇策论,你写‘边关将士当以家国为念’。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方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棠珩等了一会儿。
“不会说?”
方澈点头。
棠珩看着他。
“那你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方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想我爹。”
棠珩的手顿了一下。
方澈没抬头,声音很低:“想他在北境,一年回不来一次。想他是不是也想我和爷爷。”
棠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爹在北境,不是不想回来。有些事,他没办法。”
方澈抬起头,看着他。
棠珩拿起笔,在那篇策论上勾了一笔。
“来,朕给你讲。这道题,该这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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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澄跪在地上,握着笔,开始写。
手疼得握不住。第一下笔掉了。他捡起来,再握。又掉了。
他咬着牙,用整个手掌包住笔杆,靠手臂的力量去写。
第一笔落下去,歪的。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棠珩。
父皇正低着头,在给方澈讲题。手里拿着那沓纸,一题一题地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看他。
他又看了一眼棠泽。
大哥站在窗边,手里捧着折子,正一页一页翻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棠澄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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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泽站在窗边,看着手里的折子。
是江南道送来的漕运章程,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睛发酸。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边。
父皇在给方澈讲题,声音不高,但很耐心。方澈听着,时不时点头。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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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澄写完第一篇,把纸放在旁边。父皇没看。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写第二篇。
手疼得厉害。每写一笔,掌心就像被针扎一样。但他没停。
写到第二篇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棠泽。
大哥还在看折子,眉头皱着,像是在硬啃什么难懂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继续写。
第二篇写完,父皇还是没看。
他铺开第三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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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给方澈讲完一道题,抬头看了一眼。
棠澄跪在地上,正埋头写第三篇。手抖得厉害,汗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但他没停。
棠泽站在窗边,手里捧着折子,一页一页翻着,偶尔停下来,眉头皱一会儿,又继续往下看。
棠珩收回目光,继续讲下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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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写完,棠澄把笔放下,等着。
棠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面前那三张纸——字还是歪,但该写的都写了。第三篇最后那几行,他刚才瞄了一眼,那意思......像是把太傅讲的翻了个个儿。
他愣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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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讲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
“懂了?”
方澈点头。
棠珩看着他。
“不懂就要问。你爹在北境,遇上不懂的事,从来都是直接问、直接说。他要是憋着不说,那还是方宴?”
方澈愣住了。
棠珩把那沓纸推到他面前。
“这篇策论,你再写一遍。就写刚才想的那些——想你爹,想他在北境,想他回不来。写完了,朕让人寄给他。”
方澈抬起头,眼眶红了。
棠珩看着他。
“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来御书房。朕给你讲。”
方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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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站起来,走到棠澄面前。
棠澄赶紧把三张纸都捧起来,递给他。
棠珩接过去,一张一张看。
第一篇,工整,但没什么意思。第二篇,还是工整,但多写了几句。
第三篇——
他停住了。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清楚:“里仁为美,然己若不仁,与仁者居亦徒然。”
棠珩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棠澄。
棠澄跪在地上,两只手肿着,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眼睛红红的,正忐忑地看着他。
棠珩把那页纸放下。
“这话你自己想的?”
棠澄点头。
棠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有点道理。”
棠澄愣住了。
棠珩把三张纸收起来,放在案上。
“起来吧。”
棠澄站起来,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棠泽赶紧过来扶住他。
棠珩从怀里摸出一盒药膏,扔给棠澄。
棠澄接住,愣住了。
棠珩看着他。
“自己涂。”
然后他转向方澈。
“明天这个时候,来御书房。”
方澈点头。
棠珩又看向棠泽。
“折子看完了?”
棠泽顿了顿:“看了一小半。”
棠珩点点头。
“拿回去接着看。明天朕问你。”
棠泽点头:“是。”
棠珩已经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功课,朕还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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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珩走回坤宁宫。
方晴已经摆了饭菜,见他进来,盛了碗汤递过去。
“辛苦啦。”
棠珩接过汤,喝了一口。
方晴看着他。
“怎么样?”
棠珩想了想。
“棠澄那小子,写了句‘里仁为美,然己若不仁,与仁者居亦徒然’。”
方晴愣了一下。
“他自己想的?”
棠珩点头。
方晴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棠珩又喝了一口汤。
“方澈那孩子......他想他爹。”
方晴看着他。
棠珩没再说下去。
方晴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棠珩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这是为父的课业。”
方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