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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陛下被训 岳父训婿话 ...

  •   承平十一年四月十六,棠珩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说是批折子,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阳光正好,他坐在这儿,脑子里全是前几天那场架。

      七个孩子。周家那个断了一根肋骨,王家那个脸上开了道口子,李家赵家的几个鼻青脸肿。他儿子棠澄眼眶青一块嘴角破一道,方澈手上那道口子再深一点就见骨。

      七个孩子打成一团,从宫学里面打到外面,从巳时打到午时,最后还是棠泽带人给拉开的。

      这倒好,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就差编成戏文,三街六巷传唱了。

      他正想着,魏顺进来了,脸色有点不对。

      “陛下,国丈府来人传话......”

      棠珩抬头看他。

      魏顺顿了顿:“说请旨接方小公爷回府教养,不劳陛下和娘娘费心了。”

      棠珩手里的笔顿住了。

      完了。老爷子这是发脾气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

      “备车。朕和皇后带孩子们一起去。”

      ---

      马车在国丈府门口停下。

      棠珩下车,回身扶方晴。棠泽棠澄跟在后面,方澈最后一个下来。

      门口,林致远已经候着了。

      他穿着素净的袍子,领着儿子迎上来,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臣林致远,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他儿子林昭明站在旁边,七八岁,跟着行礼,规规矩矩的,眉眼安静。

      方晓从里面迎出来,身后跟着个姑娘,十一二岁,眉眼和方晓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见了人也不怯,大大方方行了个礼。

      “姐夫,姐,快进去。”

      棠珩看了那姑娘一眼——就是前天在宫学边上喊“左边左边”的那个。

      林昭月感觉到他的目光,眨眨眼,笑得甜甜的。

      棠珩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

      宴席摆在正厅。

      方振山坐在上首,棠珩和方晴陪坐,孩子们热热闹闹围了一圈。

      菜一道一道上来。

      方晓先看向棠澄,笑眯眯地问:“澄儿,手还疼不疼?”

      棠澄举起手晃了晃,咧嘴一笑:“早不疼了!母后说多吃猪手能补,我今儿个得多吃几块。”

      一桌人都笑了。

      方晓点点头:“打得好。让他们没事找事。”

      林昭月在旁边赶紧接话:“那天我就应该再趁机踹两脚!光喊‘左边左边’不够过瘾!”

      林致远轻咳一声:“昭月......”

      方晓瞪他一眼,还要再说。

      方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淡淡开口:“菜要凉了。”

      方晓这才收了声,低头吃菜。

      吃了几口,她又抬起头,看向方澈。

      “澈儿,宫里规矩多,住得习惯不?要不要回来住几天?”

      方澈顿了顿,放下筷子。

      “回姑母,陛下和姑母待我极好。”

      话音刚落,席间安静了一瞬。

      方晓笑了笑。

      “那就好。想回来随时回来,你爷爷也想你。”

      方澈点点头,没再说话。

      方振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方澈,又看了一眼棠珩。那目光,不冷不热的。

      然后他放下筷子。

      “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棠珩身边时,脚步没停,也没看他。

      棠珩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跟上。

      ---

      孩子们被带去后花园。

      方晴和方晓落在后面,慢慢走着。棠泽本来跟着弟弟们走,回头看了一眼,放慢脚步等母后。

      方晴看他一眼。

      “怎么不去玩?”

      棠泽顿了顿。

      “儿臣陪母后走走。”

      方晴嘴角弯了一下。

      “去吧。”

      棠泽笑了笑,行了个礼退下了。

      方晓在旁边看着,笑着说:“泽儿这孩子,太懂事了。”

      方晓又说:“昭明那孩子,倒是有样学样,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晴点点头。

      “致远教得好。”

      方晓哼了一声。

      “那是他爹教的,我可指不上。”

      方晴看她一眼。

      “你也稳当些。昭月是姑娘,你这当娘的......”

      方晓摆摆手。

      “管她呢。孩子就得顺其自然,该疯疯该闹闹,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方晴没接话,嘴角弯弯浅笑。

      ---

      后花园里,孩子们聚在一处。

      林致远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棠澄跑得最快,满头是汗,边跑边喊“抓不着抓不着”。林昭月跟在后头追,笑得前仰后合,袖子都跑歪了。

      棠泽跑过去,不紧不慢地跟在弟弟后面,像是护着,又像是陪着。

      林昭明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跑,但眼睛一直跟着他们。

      方澈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一个人,没跑也没笑。

      林昭月跑了一圈,忽然停下来,跑到方澈面前。

      “你怎么不玩?”

      方澈看着她,没说话。

      林昭月歪着头。

      “你是不是不会玩?我教你!”

      方澈还是没说话。

      林昭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也不恼,拉着他的手就跑。

      “走,一起玩!”

      方澈被她拽着跑了两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没挣开。

      林致远看着这一幕,嘴角上扬。

      ---

      亭子里,方晴和方晓坐下说话。

      方晓先开口。

      “姐,澈儿那孩子......刚才那话,你听见了吧?”

      方晴没说话。

      方晓叹了口气。

      方晴看着她。

      “他心里有事。”

      方晓点点头。

      “爹肯定也听出来了。所以才撂筷子走人。”

      方晴没接话。

      方晓又说:“外头那些话,传得越来越难听了。”

      方晴眼皮抬了一下。

      方晓压低声音。

      “说方家是外戚祸国。爹守边二十一年,哥守了十九年,嫂子死在关墙上,他们倒说我们是祸国?”

      方晴看她一眼。

      方晓继续说。

      “说哥拥兵自重。他拥什么兵?他守着那道关,一年回不来一次,他图什么?”

      方晓越说越来气。

      “说你善妒祸主,不让姐夫纳妃。”

      方晴的眼皮又抬了一下。

      方晓压低了声音,但气没压住。

      “这话传得满城都是。说皇后善妒,把皇上拴得死死的,整个后宫就你一个人。姐,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

      方晴没说话,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方晓还要再说,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昭月跑过来,满头是汗,嘴里嚷嚷着。

      “娘!棠澄耍赖!他说他跑得快,让我追,结果他绕圈跑,我追不上!”

      方晓看她一眼。

      “那你去追啊,找我干什么?”

      林昭月眨眨眼。

      “我找外公评理去!”

      她说着就要往前院跑。

      方晴伸手拉住她,按着她坐下。

      林昭月还要挣扎,棠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父皇和外祖父在书房说正事。”

      林昭月看着他。

      棠泽笑了笑。

      “我带你们去别处玩。”

      林昭月眨眨眼:“去哪儿?”

      棠泽想了想。

      “那边有个亭子,能看见整个花园。走不走?”

      林昭月眼睛亮了。

      “走!”

      她拉上林昭明,又招呼棠澄方澈,一溜烟跟着棠泽跑了。

      ---

      前院书房里,棠珩站在案前。

      方振山坐在案后,端着茶,没说话。

      棠珩站着,等着。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终于,方振山放下茶盏,抬起头。

      “听说你在朝堂上挺威风的?”

      棠珩张了张嘴。

      “爹......”

      方振山没看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棠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都是小婿的不是。以后恪守为君之道,不让爹操心。”

      方振山没应。

      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沉默里压着东西。

      棠珩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知道老丈人在想什么。想方宴,守在北境,一年回不来一次。想那些御史说的话,虽然被他堵回去了,但难听是真难听。

      也想女儿——那些话里有一句“纳妃”,他没让那人说完,可他知道老丈人听见了。

      方晴这些年多不容易,老丈人比谁都清楚。

      这些话,方振山一句都没说。

      他就那么坐着,喝茶,不说话。

      棠珩站着,等着。

      过了很久,方振山收回目光,看向他。

      那眼神,说不上是气还是什么。

      “孩子的事,你们怎么管的?”

      棠珩低下头。

      “棠澄那小子,在宫学就打人,皇子和个野孩子似的,你们会不会教?”

      棠珩张了张嘴。

      方振山继续说。

      “澈儿呢?他爹在北境,他娘不在了。我年纪大了托付给你们,你们这么管的?也敢和人动手,弄的满城风雨的!”

      棠珩低下头。

      “都是小婿的不是,从前国事繁忙,疏忽了......”

      “你忙。”

      方振山打断他。

      “你有时间和皇后腻腻歪歪,没时间管孩子?”

      棠珩噎住了。

      方振山看着他,沉默了一息。那沉默里压着的东西,终于冒出头来。

      “我守了二十一年边关,什么兵没带过?刺头兵、倔驴兵、不服管的兵,什么样的没见过?就没有我管不服的。”

      他顿了顿。

      “可你们倒好,七个孩子打成那样,满城风雨,举国皆知。我出门都觉得脸上无光。”

      棠珩低着头,不敢吭声。

      方振山看着他。

      “那些御史参方家、参皇后,你都在朝堂上顶回去了,可孩子的事呢?你顶得回去吗?七个孩子打成那样,伤的伤、破的破,你拿什么堵那些人的嘴?”

      他顿了顿。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为别的。就是告诉你——旁的事你再威风,孩子教不好,就是教不好。我管了一辈子兵,没服过谁,今天算是服了你们俩。”

      棠珩抬起头。

      “爹......”

      方振山摆摆手。

      “今日就让澈儿留下。不用回去了。”

      棠珩愣住了。

      “小婿肯定改,好好教他们,定尽为父职责,还望爹您以观后效。”

      方振山收回目光。

      “行了。出去吧。”

      棠珩站着,没动。

      方振山端起茶,没看他。

      棠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行了个礼,退出去。

      ---

      回程的马车上,棠珩一直没说话。

      方晴靠在他肩上,也没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棠珩忽然开口。

      “从明天起,孩子们功课我亲自管。”

      方晴没动。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棠珩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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