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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争吵 燕鹤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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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鹤轩一声不吭地推开门时,客厅里只有燕母正在修剪一束新买的百合。
听见动静,她惊讶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花剪快步走过来:“鹤轩?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视线在儿子脸上逡巡,试图找出异常。
“没事。”燕鹤轩侧身避开她想探额温的手,语气生硬。
“真没事?”燕母蹙眉打量他,发现他脸色确实不好,眉宇间带着压不住的烦躁,“是不是学校出什么事了?时礼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又是这个名字。
燕鹤轩胸中那股憋了一路的无名火噌地烧了起来:“他在宿舍,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他一起?”
“你这孩子……”燕母被呛得一愣,有些无奈,“妈妈只是问一句。你们不是一起住吗?我以为……”
“以为怎样?”燕鹤轩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以为我们会像亲兄弟一样形影不离?妈,我跟你直说吧,我要搬回来住。”
“宿舍我不住了。”
空气陡然安静。
燕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沉稳而略带不悦的声音从二楼书房门口传来:
“胡闹。”
燕父站在那里,显然是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他手里拿着份文件,眉头紧锁,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燕鹤轩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那里面审视的意味让他更加烦躁,索性把话说开:“我没胡闹。”
“我不习惯和别人住,我要回家住。”
“你之前嫌家里离学校远,来回不方便,是你自己坚持要申请宿舍。”燕父缓步走下楼梯,将文件放在茶几上,在主位沙发坐下,“现在刚住进去一天就要搬回来?鹤轩,你已经高三了,做事不能这么任性。”
“这不是任性!”燕鹤轩梗着脖子反驳,“我只是不想和一个莫名其妙住进来、还要时刻‘监视’我的人住一起!”
“监视?”燕父目光锐利起来,“谁监视你?”
“还能是谁?你安排的人!”积攒了一整天的怀疑和憋屈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阀门,燕鹤轩口不择言,“爸,你是不是觉得我处处不够好,所以特意找个‘榜样’回来激励我?还是说,你根本就不信任我,才安插个‘眼线’在我身边,好知道我每天干了什么,见了谁,有没有丢你燕总的脸?!”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燕母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花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燕鹤轩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左颊迅速泛起一片滚烫的红痕。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出他内心的震动。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燕父看着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掌,脸色铁青,胸膛起伏,眼中交织着震怒和难以置信的痛心。
他从未对儿子动过手,这是第一次。
“你……”燕父的声音因为竭力克制而微微发抖,“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燕鹤轩慢慢转过头,左颊的红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没有抬手去捂,只是直直地看着父亲,眼圈逐渐泛红,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我说错了吗?”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冷硬,“难道不是?”
“燕鹤轩!”燕父猛地一拍茶几,震得上面的茶杯哐当作响,“我看是我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苏叔叔为了救我,落下一身伤病,走得比谁都早!时礼那孩子,刚满十六岁就没了爸妈!你在这里跟我谈‘监视’?谈‘榜样’?你还有没有良心?!”
“那我呢?!”燕鹤轩也吼了出来,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不就觉得我一无是处吗?!现在好了,还让一个人来监视我?我有说错吗?!”
“混账东西!”燕父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指着门口,“你给我滚!滚出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正锋!”燕母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想去拉儿子,又想去劝丈夫,手足无措。
燕鹤轩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冷笑一声:“好,我滚。反正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连外套都没拿。
“鹤轩!鹤轩你回来!外面冷!”燕母追到门口,却被燕父厉声喝止。
“让他走!我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门被重重摔上,隔绝了母亲的呼唤和父亲压抑的怒火。
深秋的夜风寒凉刺骨,只穿着单薄校服衬衫的燕鹤轩冲出别墅大门,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寒颤。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股被撕裂般的委屈和愤怒。
他凭什么打他?
他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苏时礼就是入侵者!就是打破他平静生活的元凶!
燕鹤轩漫无目的地跑了一段,最终还是朝着学校的方向。
他无处可去。
一路疾驰,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红肿的左脸上,生疼。泪水被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等他浑浑噩噩地骑到C栋宿舍楼下时,手脚都已冻得有些麻木。
他抬头,三楼的窗户已经没有了光亮,睡了?
可此刻的燕鹤轩顾不了那么多。
他刷卡上楼,沉重的爬上了楼。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燕鹤轩爬到三楼,站在306门前,胸口因剧烈运动和情绪起伏而起伏不定。脸颊的刺痛和夜风的寒意交织,让他狼狈不堪。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有些僵硬的手指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苏时礼似乎已经睡着了。
也好。
燕鹤轩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黑走向自己的床。脚下踢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是苏时礼放在床边的拖鞋。他踉跄了一下,动静在寂静中被放大。
对面床上传来窸窣声,紧接着,台灯“啪”一声被按亮。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苏时礼坐在床上,揉着惺忪的睡眼,显然是被吵醒了。
当他看清站在房间中央、脸颊红肿、衣衫单薄、头发凌乱的燕鹤轩时,朦胧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惊愕和担忧。
“鹤轩哥?”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连忙掀开被子下床,“你……你的脸怎么了?”
他赤脚踩在地上,几步走到燕鹤轩面前,仰头仔细看他左颊的红肿指印,眉头紧紧蹙起,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你和人打架了?还是……摔着了?”
这关切的目光在此刻的燕鹤轩看来,无比刺眼。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挥开苏时礼下意识想触碰他脸颊的手,力道大得让苏时礼后退了半步。
“关你什么事?”燕鹤轩的声音冰冷,带着未消的怒气和对自身狼狈的羞愤,“少假惺惺!”
苏时礼被他挥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担忧凝固了,慢慢转变成无措和受伤。
他看着燕鹤轩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和烦躁,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
又是道歉。永远是这样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这让燕鹤轩更加烦躁,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让开。”他绕过苏时礼,走到自己床边,泄愤般地将书包重重扔在地上,发出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他背对着苏时礼,开始脱鞋,动作粗鲁。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你……你穿这么少回来的?”苏时礼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外面很冷,你脸……需要冰敷一下吗?我去楼下自动贩卖机看看有没有冰的饮料……”
“我说了,不用你管!”燕鹤轩猛地转身,打断他的话,“苏时礼,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讨厌你这样!讨厌你住进我家!讨厌你跟我一个宿舍!更讨厌你现在这副好像很关心我的样子!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他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左脸的疼痛似乎都因为这宣泄而加剧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台灯光线下,苏时礼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站在那里,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微微低着头,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冻僵了。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紧抿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所有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我知道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燕鹤轩的心上。
苏时礼没有再看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那是苏时礼自己的外套,然后走回来,在距离燕鹤轩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将外套轻轻放在燕鹤轩的床尾。
“晚上冷,你先穿着吧。”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没有再看燕鹤轩,“新的,我没穿过。”
说完,他走回自己床边,默默躺下,背对着燕鹤轩,拉过被子盖好,将台灯也关掉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比刚才更沉、更压抑的黑暗。
燕鹤轩站在原地,看着床尾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像一个沉默的、小心翼翼的馈赠。
脸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刚才说了什么?
那些伤人的话,像不受控制的利箭,再次射向了那个本已伤痕累累的少年。
而苏时礼,没有反驳,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流露出更多的委屈。
他只是说,“我知道了”。
然后,关掉了灯,将自己重新藏进黑暗里。
燕鹤轩僵立着,寒冷和疼痛让他微微发抖。
他看了一眼那件外套,又看向对面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一动不动的背影。
最终,他没有去碰那件外套。
他脱掉鞋,和衣躺下,扯过自己冰冷的被子盖在身上。
黑暗中,左脸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心里那股郁结的愤怒和委屈,却渐渐被一种更深、更空茫的疲惫和自我厌恶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过分了。
他知道苏时礼或许真的只是出于关心。
可他控制不住。
他像一只困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父亲的耳光、以及苏时礼这个“存在”本身,逼到了角落,只能竖起全身的刺,胡乱攻击所有靠近的人,包括那个可能并无恶意、甚至同样不安的少年。
夜,深了。
宿舍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各自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黑暗和刚刚划下更深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