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你的每一个理由》小稣脆鱼

2、“监视器” 学校不

　　学校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明华中学是本市最好的私立高中，红砖建筑爬满藤蔓，秋季的银杏树金黄一片。

　　下午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

　　燕鹤轩把车锁在停车场，头也不回地往教务处走。苏时礼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廊里回荡着某个班级朗读英语的声音。

　　经过高三（一）班教室时，后排靠窗的陈昊眼尖地看见他们，立刻挤眉弄眼地做口型：“就他？”

　　燕鹤轩瞪了他一眼。

　　教务处里，负责转学的老师已经等在办公室。

　　看见燕鹤轩，老师笑了起来：“鹤轩来了？这是苏时礼同学吧？你父亲已经打过招呼了，手续都办好了，时礼分在你们班，你多照顾他。”

　　又是“照顾”……

　　燕鹤轩忍着冲动没有将不爽的情绪表露出来，他觉得自己今天都快被这个词淹没了。

　　“这是课程表、学生证、校园卡。”老师把一堆东西递给苏时礼，“宿舍那边也安排好了，和你一样，鹤轩，双人间。你俩正好一起住。”

　　燕鹤轩猛地抬头：“什么？”

　　“你父亲没跟你说？”老师有些惊讶，“他说你俩关系好，住一起互相照应。”

　　关系好？互相照应？

　　燕鹤轩几乎要气笑了。他看着苏时礼平静地接过校园卡，道谢，整理资料，动作有条不紊，仿佛早已知道这个安排。

　　原来如此。

　　监视器不仅要入侵他的家，还要入侵他的学校，他的班级，甚至他的宿舍。

　　父亲真是……考虑得周到啊。

　　走出教务处时，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走廊瞬间涌出学生，喧闹声四起。不少目光落在苏时礼身上。

　　新面孔，还是跟在燕鹤轩身边的新面孔。

　　“鹤轩，这谁啊？”有相熟的男生凑过来问。

　　“我爸朋友的儿子。”燕鹤轩简短回答，不想多说，“转学来的。”

　　“哦——”对方拖长声音，打量苏时礼，“你好啊，我叫赵锐。你和鹤轩住一起？”

　　苏时礼点头：“嗯，请多关照。”

　　“关照没问题。”赵锐笑嘻嘻地搭上燕鹤轩的肩，“不过我们鹤轩脾气可不太好，你多担待啊。”

　　周围几个男生笑起来。

　　燕鹤轩甩开赵锐的手：“滚。”

　　他瞥了一眼苏时礼。后者站在人群边缘，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些调侃和目光都与他无关。

　　但燕鹤轩注意到，苏时礼握着校园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装得再平静，还是会紧张嘛。

　　这个发现让燕鹤轩莫名感到一丝快意。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燕鹤轩趴在桌上睡觉。

　　陈昊戳他：“喂，你家那个‘监视器’，成绩怎么样？”

　　燕鹤轩眼皮都没抬：“不知道。”

　　“我刚才去老师办公室偷看了他的转学成绩。”陈昊压低声音，“牛逼啊，全A，理科几乎满分。听说他原来在二中就是年级第一。”

　　燕鹤轩睁开眼。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陈昊挤眉弄眼，“看来你这年级第三的位置要不保哦，鹤轩哥哥。”

　　燕鹤轩踹了他凳子一脚，坐直身体，目光投向教室前排。

　　班主任把苏时礼暂时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此刻他正低头看书，侧脸沉静。

　　年级第一？

　　燕鹤轩心里那根刺又冒了出来。

　　所以父亲是嫌他还不够“优秀”，特意找个“榜样”回来激励他？还是说，这个苏时礼，就是来衬托他的不足的？

　　铃声响起，放学了。

　　燕鹤轩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苏时礼被几个好奇的同学围住问东问西。

　　他礼貌地回答，声音不高，但每个问题都认真回应。

　　“走吧。”燕鹤轩走过去，打断他们的谈话。

　　苏时礼抬头看他，乖乖点了点头，对其他人说：“抱歉，我先走了。”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影子拖得很长。

　　“宿舍在哪儿知道吗？”燕鹤轩问。

　　“老师说在C栋三楼，306。”苏时礼回答。

　　“嗯。”

　　他们沉默地走向宿舍区。路上突然遇到燕翎，她正和几个女生从校园外走进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时礼！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的，翎姐。”苏时礼微笑了一下。

　　倒是燕鹤轩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燕翎一般正经反问道:“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学姐，有问题吗？”

　　燕鹤轩被燕翎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皱眉：“大学下午没课？”

　　“刚和导师开完会，路过不行啊？”燕翎挑眉，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递给苏时礼，“喏，给你买的。”

　　苏时礼明显怔住了，没接：“翎姐，这是……”

　　“见面礼。”燕翎不由分说地把袋子塞进他怀里，“刚在隔壁街那家甜品店买的，听说他家芝士蛋糕很好吃。你太瘦了，多吃点甜的。”

　　纸袋沉甸甸的，印着精致的logo，是那家以贵闻名的法式甜品店。

　　燕鹤轩认得那个袋子。去年他生日时，燕翎也买过那家的蛋糕，一小块就三位数。

　　“姐，”他语气有点冲，“你钱多烧的？”

　　“我乐意。”燕翎白了他一眼，又对苏时礼笑，“别理他。快回宿舍吧，东西放下记得吃，放久了口感就不好了。”

　　苏时礼抱着纸袋，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面，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谢谢翎姐，太破费了。”

　　“一家人说什么破费。”燕翎摆手，又看向燕鹤轩，“你，对时礼好点。听见没？”

　　周围几个同行的女生捂嘴轻笑，目光在燕鹤轩和苏时礼之间打转。

　　燕鹤轩耳根发热，拽了苏时礼一把：“走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现场，苏时礼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跟上，手里还稳稳抱着那个纸袋。

　　走出十几米，燕鹤轩才松开手，冷着脸继续往前走。

　　“鹤轩哥，”苏时礼在身后轻声开口，“这个……给你。”

　　燕鹤轩脚步一顿，回头。苏时礼正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单独包装的盒子，递到他面前。透明盒盖下，是一块撒着金箔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我不吃甜食。”燕鹤轩硬邦邦地说。

　　“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翎姐买的应该有你的份。”苏时礼的手没有收回去，声音依旧平静，“你中午好像没吃多少。”

　　燕鹤轩怔住。

　　他中午确实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饭就上楼了。

　　苏时礼当时在客厅和母亲说话，居然注意到了？

　　“……多管闲事。”燕鹤轩别开脸，但还是接过了那个盒子。塑料外壳还带着微温，应该是刚出炉不久。

　　苏时礼没再说话，把纸袋重新拢好，跟着他继续往宿舍走。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沉的靛蓝，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C栋宿舍楼是前年新建的，红砖外墙爬着枯藤，三楼最东边的窗户还暗着那就是306。

　　燕鹤轩刷卡开门，按亮顶灯。

　　房间和他中午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另一张床已经铺好了。淡蓝色的床单被套，叠得一丝不苟的被子，书桌上整齐放着几本教材和笔记本，还有一个简易笔筒。

　　属于苏时礼的那半边房间，简洁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除了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就是燕鹤轩在家里见过的那一个。

　　很显然，他的爸妈已经叫人来收拾过了。

　　“你晚上真不住这儿？”苏时礼把纸袋放在自己书桌上，转身问。

　　“嗯。”燕鹤轩把书包扔到自己床上，顺手把蛋糕盒子也放桌上，“回家。”

　　他可没有和讨厌的人住一个房间的习惯。

　　苏时礼点点头，没再问。

　　苏时礼开始整理书包，把今天领的新书一本本拿出来，在扉页写下名字和班级。

　　他的字很工整，带着一点清瘦的骨架，和他人一样。

　　燕鹤轩靠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侧影。

　　暖黄的台灯光勾勒出他微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下颌线清瘦得有些锐利。

　　这个人，像一团雾，看起来温顺无害，却又处处透着距离感。

　　“喂。”燕鹤轩忽然开口。

　　苏时礼笔尖一顿，抬起头：“嗯？”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燕鹤轩盯着他，“关于我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时礼放下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燕伯伯只说，让我和你好好相处。”

　　“就这样？”

　　“就这样。”

　　燕鹤轩嗤笑一声：“没让你盯着我？汇报我每天去哪儿、干什么、跟谁在一起？”

　　苏时礼的睫毛颤了一下。那瞬间，燕鹤轩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受伤？

　　但很快，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苏时礼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燕伯伯没有让我做那些事。”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写名字。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竹子。

　　燕鹤轩盯着那个背影，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装，继续装。

　　燕鹤轩猛得抓起书包：“我走了。”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苏时礼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楼下，燕鹤轩正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出宿舍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消失在转角。

　　苏时礼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手有些凉，才关上了窗。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燕翎给的纸袋。里面除了芝士蛋糕，还有一小盒马卡龙和一张卡片。卡片上是燕翎娟秀的字迹：

　　「时礼，欢迎来到我们家。别怕，鹤轩那小子就是嘴硬，心不坏的。有什么事随时找我。——翎姐」

　　苏时礼指尖抚过那行字，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把卡片小心地收进抽屉，又看了看那块芝士蛋糕，犹豫片刻，拿起手机。

　　给燕翎：翎姐，蛋糕收到了，谢谢。太破费了，下次不用这样。

　　燕翎秒回：跟我客气什么！好吃吗？

　　苏时礼：还没吃，留着当早餐。

　　燕翎：行。对了，鹤轩是不是又给你摆臭脸了？别理他，他就那德行，被爸惯坏了。

　　苏时礼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上，桌上放着那块没动的巧克力蛋糕。

　　苏时礼走过去把蛋糕盒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然后他回到自己床边，打开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东西很少：一支旧钢笔，几枚磨损的硬币，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和女人笑得温柔，中间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被父母搂着，眼睛弯成月牙。

　　苏时礼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

　　最后，他从盒子底层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黑色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稚嫩：

　　「要变得很厉害，让爸爸骄傲。」

　　第二页是空白的。

　　第三页也是。

　　苏时礼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

　　然后停顿了很久，才慢慢写：

　　「新学校很好。同学很友善。燕伯伯和阿姨对我很好。翎姐也是。」

　　他停笔，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笔尖又落下去：

　　「鹤轩哥……好像讨厌我。」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笔记本，锁回铁皮盒子，塞进床头柜最深处。

　　洗漱完躺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楼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走廊尽头的洗漱间传来水声。

　　苏时礼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

　　隔壁那张床空着，燕鹤轩大概已经在家了吧。

　　他那么讨厌这里，讨厌和他住一起。

　　苏时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燕家阿姨今天新换的。很暖，很干净。

　　可他忽然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