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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林医生 ...

  •   林医生静静的听,即使是治疗过诸多案例的她,此刻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温玉谨的话。

      年少时渡过一段漫长黑暗的时光,好不容易有人拉了他一把,却又被命运的捉弄化为泡影。如今,记忆如同淬毒的冰棱,带着迟来两年的锋利,将他从内到外刺得鲜血淋漓。

      温玉谨站了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个提线木偶。他朝林医生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笑容短暂地扭曲了他苍白的面容,随即消散,留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我该走了。”

      林医生心头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你想去哪?”

      温玉谨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却像绷紧到极限的弦,发出不祥的颤音:“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我还得守着团团。”

      这话像是对林医生的保证,更像是对自己濒临溃散的意志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咨询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骤然失焦,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和不顾一切:“我只是……想去见见他了……”

      “他”是谁,不言而喻。

      林医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不是计划内的探访,这是被汹涌记忆和痛苦驱使的本能冲动,危险至极。

      “温先生,”她立刻站起身,语气是少有的急切,“你现在状态非常不稳定,不适合立刻去那里。我们……”

      “我必须去。”温玉谨打断她,那强行维持的平静假面彻底剥落,露出下面濒临疯狂的急切和痛楚,“林医生,我两年没去看过他了!两年!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一分钟都等不了!我必须去!我必须……必须站在他面前……我得告诉他……我得……”

      他的声音哽住,像是被巨大的悲恸噎住了喉咙。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眶迅速泛红,却奇异地没有眼泪,只有一片被绝望烧干的赤红。

      “我得去问问他……不,我不用问……” 他忽然又混乱地推翻自己,脸上露出孩童般的迷茫和更深切的痛苦,“我……我连他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砸在林医生心上。遗忘竟如此彻底,连最后的归宿都一同抹去。

      温玉谨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再放下手时,眼底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姨妈……对,姨妈一定知道。我得去问姨妈。”

      他不再看林医生,仿佛这个念头给了他唯一的方向,哪怕那方向通往更深的炼狱。他转身就朝门口走,脚步虚浮却异常快速。

      “温先生!等等!”林医生疾步上前,试图抓住他的手臂,却被他轻轻但坚定地拂开。

      “林医生,”他背对着她,声音嘶哑却清晰,“别拦我。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我只是……必须去问个明白。我必须……见到他。”

      他没说“见到他”之后会怎样,但那语气里孤注一掷的意味,让林医生遍体生寒。

      “至少让我陪你联系姨妈,或者……”

      “不用了。”温玉谨拉开门,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感激,有歉意,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持,“谢谢您,林医生。今天……谢谢。”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林医生所有未出口的劝阻和担忧。

      林医生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迅速远去的、略带踉跄的脚步声,心头一片沉重。她立刻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地翻找着兰姨留下的紧急联络方式。

      电话接通,她尽可能简洁而清晰地将温玉谨记忆恢复、情绪极度不稳、正要去向姨妈询问墓地地址并打算立刻前往的情况告知了兰姨,语气里的焦灼无法掩饰。

      “天啊……这可怎么办……”兰姨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老太太她……她这两年身体也不好,一直瞒着先生……我这就打电话,我这就打……”

      挂断电话,林医生无力地坐回椅子里。窗外的天光似乎更暗了一些。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的路,温玉谨必须自己走,独自面对那迟来了七百多天的、冰冷的真相,和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清醒的悔恨与思念。

      城市的另一端,一处安静的老式公寓楼里。温玉谨站在一扇深色的防盗门前,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犹豫的力气,指关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叩门声很轻,在寂静的楼道里却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门内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些迟缓,却带着警惕。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随即,门被猛地拉开。

      站在门内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整洁却难掩憔悴的老妇人。正是温玉谨的姨妈。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手里原本捏着的一块抹布无声地滑落在地。

      “小谨?”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目光迅速扫过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眼底骇人的乌青和红丝,以及那身皱巴巴、仿佛在冷水里泡过又阴干的衣服。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和了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你……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他,却又在半途停住,仿佛害怕触碰。

      温玉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姨妈瞬间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混合着心疼、悲伤和某种深重忧虑的表情。不需要任何言语,姨妈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一切。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而且这两年,她背负着这个秘密,看着他“遗忘”地生活,心里该是何等煎熬。

      “姨妈,”温玉谨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像是老旧的收音机。

      “我……想起来了。”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目光紧紧锁着姨妈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姨妈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她及时伸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又摇着头,脸上的表情是崩溃的悲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或许是吧,秘密背负了太久,终于到了揭开的时候,哪怕揭开的过程如此鲜血淋漓。

      “全都想起来了。”温玉谨补充道,声音里是死寂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江边,图书馆,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日子,还有……那场车祸。”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哽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

      “孩子……我的孩子啊……” 姨妈终于哭出了声,她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紧紧抓住了温玉谨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碎裂消失。

      “你……你怎么突然……老天爷啊……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她语无伦次,老泪纵横,不再是那个总是带着些许严厉和掌控欲的长辈,只是一个为晚辈痛彻心扉的普通老人。

      温玉谨任由她抓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奇异地让他漂浮不定的神魂稍微落定了一些。他没有哭,只是眼睛更红,红得骇人。

      “姨妈,”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决绝,“告诉我,玉宁……葬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入当下悲伤弥漫的空气。姨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惊恐地看着温玉谨:“你……你现在问这个做什么?小谨,你听姨妈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去!你需要休息,你需要……”

      “我必须去。”温玉谨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坚定,“我一刻也等不了了。两年,七百三十一天,我把他丢在那里,不闻不问。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必须立刻去见他。告诉我,姨妈,我求求你。”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乞求,但那乞求之下,是磐石般的意志。姨妈看着他那双和记忆中妹妹也是温玉谨的母亲极为相似、此刻却盛满了痛苦的眼睛。

      她知道任何劝阻都是徒劳。这孩子,从小到大,骨子里那份执拗,从未改变。

      她颤抖着松开了手,踉跄着退后两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了玄关的柜子上。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尽全身力气般,报出了一个地址。

      “南山公墓……东区……C排……19号……”

      当年的意外车祸没有给其他人任何反应,温玉谨受了重伤进入了ICU,昏迷不醒。温玉宁却因为保护温玉谨抵挡了大部分的伤害,尖锐的玻璃碎片刺穿了他的后背,因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姨妈也只能提前办理了温玉宁的丧事,让他入土为安,等温玉谨醒后,才告诉他这个悲惨的事实。可她万万没想到……温玉谨把他忘了。

      姨妈说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温玉谨的心上。

      “我陪你去……”姨妈挣扎着说,声音虚弱。

      “不。”温玉谨拒绝了,干脆利落,“我一个人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他深深看了姨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感激,有歉意,更多的是不容更改的决心。“谢谢您,姨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向电梯。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走向刑场般的凄凉。

      姨妈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苍白失魂的身影吞噬。她滑坐在地上,终于压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是悔恨的泪水也是带着歉意的泪水,不单是了她视如己出的温玉谨,更为那个她曾极力反对、最终却心疼入骨的、阳光一样温暖的孩子——温玉宁。

      温玉谨正踉跄着走出了楼房,奔赴一场注定没有回应的、痛彻心扉的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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