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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对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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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温玉宁的思念像带着倒刺的钩子,一路拽着温玉谨的魂魄,来到了南山脚下。
深秋的午后,山间弥漫着草木凋零的气息。公墓依山而建,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声穿过松柏的沙沙声。温玉谨付了车钱,推门下车。山风立刻裹挟着寒意卷来,他单薄的衣衫因风而飘动,他却恍若未觉。
脚步虚浮地踏上干净却寂寥的石板路。目光机械地扫过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和上面的区号标识。东区……C排……
越靠近,他的心跳越沉重,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几乎无法呼吸。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带来一阵阵眩晕和冰冷。恐惧和渴望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紧紧裹缠。
终于,他停了下来。
C排。第19号。
一块黑色的花岗岩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墓碑上方,嵌着一张小小的彩色瓷像。
时间,在那一刻都静止了。
温玉谨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模糊梦见、醒来后却空寂落寞;那张他曾以为只是自己孤独臆想出的完美幻影;那张他遗忘了两年、却在记忆恢复的瞬间以最鲜活也最残忍的姿态重新占据他全部身心的脸。
照片里的温玉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微微侧着头,笑容干净温暖,眼神清澈明亮,仿佛盛着永不熄灭的星光。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鲜活,美好得不像真实存在过,更不该属于这块冰冷的石碑。
温玉宁。
名字刻在照片下方,一笔一划,清晰分明,如同最残酷的判决书。
温玉谨的腿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几乎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那张小小的瓷像吸走了。
他伸出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悬在照片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不是一个冰冷的影像,而是易碎的珍宝。
“……宁宁……”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散去。
没有回应。只有山风拂过耳畔的声音。
“我……来了……” 他继续说着,像是梦游者的呓语,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划过他冰冷的脸颊,缓缓滴落在墓碑前干燥的泥土上。
“对不起……宁宁……对不起……我来晚了……太晚了……”
他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墓碑冰冷的边缘,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即将从树上掉下来的一片枯叶,被巨大的悲痛彻底撕碎。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喃喃着,声音哽咽破碎。
“我想起来……江边你抓住我的手……图书馆的阳光……我们租的第一个小房子……还有团团……我们的团团……他那么小,那么软……你抱着他,笑得像个傻瓜……”
回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夹杂着甜蜜和剧痛,疯狂冲刷着他的神经。
“还有……还有最后……”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痛苦,像是被扼住了喉咙,“那辆车……你扑过来……血……好多血……你看着我……你说……”
“你说……活下去……”
最后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温玉谨的太阳穴。跪在冰冷的墓碑前,墓园的山风、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一切都在瞬间褪去。
他仿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重新拽回了那个阴沉的、充满汽油味和血腥味的下午。
视野剧烈地摇晃、旋转。世界变成了扭曲的色块和尖锐的噪音。巨大的撞击声像是从自己头骨内部炸开,震得耳膜刺痛,意识一片混沌的嗡鸣。安全气囊爆开的白色烟雾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温玉谨感到浑身散架般的剧痛,肋骨像是断了,呼吸困难。他努力想动,想转头,却发现脖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弹不得。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玉……宁……” 他听到自己发出模糊的声音,带着惊恐和茫然。
然后,他看到了。
温玉宁就在他旁边,副驾驶的位置。不,准确地说,是几乎整个身体都倾覆过来,以一种扭曲而决绝的姿态,覆盖在了他和方向盘之间。
温玉宁的头无力地垂着,抵在他的肩膀上,鲜红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从温玉宁的额角、鬓边涌出,浸透了他的衬衫,烫得他皮肤发疼。
那件温玉宁早上出门前还笑着抱怨有点小的浅灰色毛衣,此刻被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打湿、晕染开,颜色变得狰狞可怖。
“玉宁!玉宁!” 温玉谨慌了,他想抬手去碰他,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臂被变形的车门和温玉宁的身体紧紧卡住,动弹不得。只能用左手,颤抖着,徒劳地想去捂住温玉宁头上那不断冒血的伤口。血太多了,根本捂不住,温热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汩汩流出。
“宁宁……别怕……看着我……看着我……”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和灰尘,狼狈不堪。
温玉宁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眼皮。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星光的眼睛,此刻变得黯淡无光,瞳孔有些涣散,焦距艰难地对准了温玉谨的脸。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谨……哥……” 气若游丝的两个字,几乎淹没在杂乱声响里。但温玉谨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宁宁,我在!你别说话,保存体力,救护车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温玉谨语无伦次地喊着,视线被泪水模糊,他拼命眨眼,想看清温玉宁的脸。
温玉宁看着他,涣散的眼神里似乎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那光芒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温玉谨灵魂都烧穿的眷恋和不舍。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
“活……下……去……”
“团……团……”
最后一个字,几乎只是口型,轻得如同叹息,随着他眼中最后那点光芒的彻底熄灭,一同消散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里。
温玉宁的头,彻底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不——!!!” 温玉谨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疯狂地挣扎起来,不顾身体被扭曲金属割伤的剧痛,想要挣开束缚,想要抱住那个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想要摇醒他,想要告诉他别睡,别丢下他一个人……
但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带走了他最后残存的意识和那声绝望的呐喊。
……
温玉谨抬起头,墓碑上那张小小的彩色瓷像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依旧清晰得刺眼。照片里的温玉宁,眉眼弯弯,嘴角扬起着永远温柔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眨眨眼,对他说些什么。
他看着那笑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涩发胀,才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法言说的疲惫。
“宁宁……你让我活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这简单的几个字抽干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越过墓碑,望向远处沉入夜色的山峦轮廓,又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回来,重新落在那张笑脸上。
“……可没有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终于将后面的话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酸痛和再也无法掩饰的脆弱与茫然,“……真的好难……好难啊……”
那声音里,没有嚎啕的崩溃,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绝望浸泡透了的疲惫和无力。像是一个在荒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不见绿州的旅人,再也迈不动一步。
当痛苦到达极致,反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绝望。
温玉谨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墓碑上,感受着那无情的坚硬。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暗影,悄然浮上心头:如果可以,就留在这里,留在这片有他的山脚下,让时间永远停驻,或者干脆就此长眠,与他再不分离。
这念头带着某种蛊惑般的平静。
可他不能。
他还有团团。
那个小小的、眉眼间已依稀可见另一个父亲影子的孩子。那是温玉宁在这世上,除了他之外,最深的牵挂。如果他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绝望的平静,就此追随而去……
温玉谨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温玉宁一定会气得跳脚,一定会用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狠狠瞪着他,一定会骂他是个不守承诺的笨蛋、不负责任的傻瓜,然后……然后可能真的会生他很久很久的气,久到他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哄不好的那种。
想到温玉宁可能会有的反应,那深入骨髓的痛楚里,竟奇异地渗进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酸涩。
他的宁宁,总是这样,连“生气”都让他觉得……珍贵。
“宁宁……” 温玉谨将头更紧地靠在冰冷的石碑上,仿佛那是爱人消瘦却可靠的肩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你看到了吗……我连想偷个懒……去找你……都怕你生气……”
“你说……我该怎么办……”
“爸爸!”
温玉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猛得将他拉回现实,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爸爸!你在哪里?爸爸——!”
呼唤声更清晰了些,带着越来越明显的焦急和恐惧,从石板路的那一头传来,伴随着凌乱而急促的小跑脚步声。
是团团。
温玉谨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撑着冰冷的墓碑,勉强转过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暮色四合,公墓里路灯的光线黯淡无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沿着石板路跑来。他身上还穿着幼儿园的卡通外套,跑得帽子都歪了,小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在昏黄光线下亮晶晶的。兰姨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疲惫,手里还紧紧攥着孩子的书包。
“爸爸!” 团团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墓碑前的温玉谨。
孩子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盛满了找到亲人的巨大安心,随即又被眼前父亲颓唐狼狈、满脸泪痕的模样吓到,涌上了更多的恐慌和不解。他跑得更快了,几乎是用尽全力扑了过来。
温玉谨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小小的、带着奔跑后热气和奶香味的身体猛地撞进他怀里,力道之大,让他本就虚浮的身体晃了晃,险些向后倒去,但他牢牢抱住了。
“爸爸……爸爸……” 团团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身体还在因为奔跑和情绪而微微发抖。
“兰奶奶说……说你来找小爸爸了……我……我怕……我怕你也像小爸爸一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孩子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再次缓慢地割开温玉谨刚刚有些麻木的心。他收紧手臂,将怀里这团温热柔软的、属于他和温玉宁共同抚养的小生命紧紧抱住,仿佛这是他在冰冷绝望的海洋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不会的,团团,”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努力放得轻柔,“爸爸不会去很远的地方,爸爸就在这里陪着你。”
兰姨此时也赶到了近前,看着眼前依偎在墓碑前的一大一小,看着温玉谨那比离开时更加惨淡绝望的脸色,眼圈立刻红了。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又拿出一条干净的小手帕,想给温玉谨擦擦脸,却被他微微偏头避开了。
“先生……” 兰姨的声音哽咽,“天黑了,山里冷,孩子也吓坏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温玉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紧紧扒着自己不放的团团。
孩子也正仰着小脸看他,眼圈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不安,还有一丝懵懂的、对眼前这块墓碑和照片的好奇与畏惧。
“团团,” 温玉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抱着孩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墓碑上的照片,“你看,这就是……小爸爸。”
兰姨还未出口的话,此刻被温玉谨先一步说了。
团团的视线顺着他的指引,落在了温玉宁的瓷像上。他眨了眨眼睛,小脸上的恐惧慢慢被一种奇异的专注取代。他看看照片,又偷偷抬眼看看温玉谨憔悴的侧脸,小声问:“小爸爸……就是照片里的……妈妈?”
温玉谨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他摇了摇头,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解释:“嗯,是小爸爸。是……和爸爸一样,很爱很爱团团的另一个爸爸。他叫温玉宁。”
团团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很爱很爱团团”。他盯着照片上温玉宁温暖的笑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瓷像表面,然后飞快地缩回来,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小爸爸……” 他小声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头,把脸重新埋进温玉谨的颈窝,声音更小了,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失落:“可是……小爸爸不说话……他也不抱抱团团……他是不是……不喜欢团团了?”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温玉谨所有的防线。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再次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紧紧抱住孩子,将脸埋进团团柔软的发顶,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的……不是的……” 他嘶哑地、一遍遍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说服自己,“小爸爸最喜欢团团了……他……他只是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他一直在看着团团,保护着团团……他从来没有不喜欢团团……从来没有……”
兰姨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团团似乎被父亲剧烈的情绪吓到了,但他没有哭,反而伸出小手,学着以前生病时温玉宁安慰他的样子,笨拙地拍着温玉谨的背,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哭……星星小爸爸会看到的……星星小爸爸也会难过的……”
孩子的安慰,纯粹而稚嫩,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温玉谨慢慢止住了颤抖。他抬起头,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看向墓碑上温玉宁永恒的微笑。
宁宁,你看到了吗?团团,他这么小,却已经懂得安慰人了。他长的很像你姐姐,也很像你……
山风似乎小了一些。温玉谨抱着团团,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他踉跄了一下,被兰姨及时扶住。
“我们回家吧,爸爸。” 团团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
家。
那个曾经充满温玉宁气息和笑声,如今却空旷冰冷得让他窒息的地方。
但此刻,因为怀里这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那个“家”字,似乎重新有了一点微弱的意义和重量。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