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昨天的 ...

  •   昨天的一个下午温玉谨把自己关在书房,书桌上放着兰姨之前保留好的照片,温玉谨脸色苍白,憔悴的坐在皮质的椅子上,一遍又一遍的翻着相册逼迫着自己去看,去回忆,他不能忘记温玉宁,他不能!

      次日清晨,温玉谨终于从书房走了出来,书房的门把手转动时,发出滞涩的轻响,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咬合。兰姨正端着刚热好的牛奶准备送到儿童房——虽然团团已经去了幼儿园,但她总习惯性地准备着。闻声回头,手里的托盘几乎失手滑落。

      温玉谨站在门口。

      仅仅一夜,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抽干了精气神。颧骨下方陷进去两片浓重的阴影,皮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像是长期不见天日的病人。眼底的乌黑沉甸甸地压着,眼白布满骇人的红丝,那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一种从内里烧出来的、濒临崩溃的灼痕。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外套不知所踪,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陈旧烟草、冰冷汗液和绝望气息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但整个人的重心却有种虚浮的空洞感,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架。

      “先生……”兰姨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惊痛。

      她看着温玉谨这副模样,心像被揪紧了揉搓。她想起两年前,温玉谨刚从医院醒来,浑身缠满绷带,眼神空洞茫然,一遍遍问“玉宁呢”的样子。那时是身体的重创加上记忆的缺失,虽然痛苦,却隔着一层懵懂的纱。

      而现在……现在他是清醒的,是带着全部血淋淋记忆回来的,这痛苦便有了清晰而狰狞的形状,足以将人凌迟。

      温玉谨的目光迟缓地扫过她,又落在她手中的牛奶杯上,眼神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沉寂的深海。他没有回应兰姨的呼唤,径直走向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清粥小菜,是兰姨估摸着他可能一夜未眠、肠胃虚弱准备的。

      温玉谨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僵硬。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停顿了几秒,才机械地张开嘴咽下。咀嚼和吞咽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费力,仿佛那口温热的白粥是什么难以下咽的沙砾。

      兰姨默默地将牛奶放在他手边,退开两步,担忧地看着他。她能看出来,他并不是在吃早餐,而是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为了维持这具躯体的基本运转,为了……或许是为了还有力气去做些什么。

      餐厅里只剩下瓷器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温玉谨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空气凝滞得让人心慌。

      几口粥之后,温玉谨放下了勺子。他抬起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指尖冰凉。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兰姨。”

      “先生,您说。”兰姨连忙应声。

      “昨天交代你的事,”温玉谨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关于告诉团团……关于玉宁的事,等他下午回来,你……先跟他说。”

      兰姨的心重重一沉。她料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

      “……是,先生。我会……我会好好跟小少爷说。”

      温玉谨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还有,先别和我姨妈说我想起来的这件事,我不想她老人家担心。”

      兰姨哽咽了一声点了点头,“……是。”

      温玉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自己打理干净再次来到了心理咨询室,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他还有团团,团团是温玉宁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牵挂。

      林医生罕见的皱着眉,虽然温玉谨和平常一样,可他的脸色却尽显疲惫。这是一种被撕裂又重塑的神情。

      “我想起来了……”温玉谨淡淡的开口,像似接受的事实。

      林医生愣了一下,竟然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快。

      林医生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专业洞察力的眼睛里,此刻除了震惊,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复杂情绪是万幸,是预料之中,也是面对巨大创伤时的职业性凝重。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往常更加温和,却也更加审慎:“……全部?关于梦中的‘他’?”

      温玉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咨询室角落那盆绿植的叶尖上,眼神却没有聚焦。

      他没有看林医生,仿佛只是在对着空气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全部。相识,相爱,结婚,共同抚养团团……还有那场车祸。他……怎么扑过来,血……怎么溅在我脸上……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的声音平直得可怕,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紧要的旁白。只有垂在身侧、微微蜷缩起来的手指,泄露了那平静表面下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更好笑的是什么。”温玉谨陷入了自嘲模式,“团团的本名叫温季凌……季凌……记宁……我却连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名字都忘了……”

      林医生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信息。她知道,当创伤记忆以如此迅猛且完整的方式回归,伴随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温玉谨此刻表现出的“平静”,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那并非真正的接受或释然,而更可能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过载后的情感隔离,或者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当真相浮现时,可能会难以承受。”林医生缓缓开口,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切入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温先生?除了……疲惫。”

      “感觉?”温玉谨终于转动眼珠,看向她,那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带着自嘲的冰冷,“我应该感觉什么?庆幸自己终于‘完整’了?还是痛恨自己竟然忘了两年?”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苦涩到极致的弧度,“林医生,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想起来他死了。最可怕的是,我居然……忘了,整整七百三十一天。”

      “我像个傻子一样,活在一个没有他的‘故事’里,看着团团一天天长大,却想不起他另一个父亲的模样。我甚至……我甚至觉得房子里空,觉得心口缺了一块,却以为那只是我自己的问题,只是工作太累,只是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虽然音调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敲击在凝滞的空气里。

      “我享受着他用命换来的生活,却把他的存在从我的世界里抹得干干净净。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眶迅速泛红,但眼泪并没有落下,只是那红血丝更加狰狞,“我每天戴着婚戒,却不知道为谁而戴。我住在充满我们回忆的房子里,却只觉得陌生冰冷。我看着团团那双越来越像他的眼睛……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膛起伏,那强行维持的“平静”假面正在出现裂痕。

      “林医生,你告诉我,”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我这算什么?一个侥幸活下来的、没心没肺的怪物?还是一个连最爱的人都能忘记的……懦夫?”

      林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任由温玉谨的质问和痛苦在空气中发酵、冲撞。

      她看得出,他此刻需要的不是苍白的安慰或理性的分析,他需要的是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倾倒这些毒液般自责和悔恨的容器。

      “遗忘,在极端创伤后,有时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林医生用平稳的语调陈述,“它并不代表感情不深,更不意味着背叛。那是一种非自愿的、病理性的隔离,是为了让你在当时能够活下去。”

      “活下去?”温玉谨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这样‘活’着?像个行尸走肉?像个窃取了他人生存资格的贼?我宁愿……我宁愿当时……”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未竟之意像黑雾一样弥漫开来。

      他宁愿当时死的是自己。

      他的宝贝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那么的善良,那么的真诚,为什么死的却是他?

      “林医生。”温玉谨缓了缓情绪,闭上了眼睛,声音透露出苦涩:“其实,早在十年前我就该死了,是宁宁救了我……”

      温玉谨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自己沉入那段被时光尘封、却又因记忆恢复而骤然鲜活的过往。咨询室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他不再看林医生,目光投向虚空,声音变得遥远而缥缈,仿佛穿越了十年的光阴。

      “十年前……我高三,玉宁和我一样。”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井里艰难打捞上来,带着湿漉漉的沉重。

      “那时候的我……和现在,和后来遇到玉宁之后的我,完全不一样。”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牵扯肌肉的、苦涩的动作,“阴郁,孤僻,像一团移动的、拒绝任何温暖的阴影。没什么朋友,独来独往,把自己埋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用近乎自虐的忙碌来填满所有时间,不给自己任何喘息和思考的余地。”

      林医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这是关键的部分,是理解温玉谨内心深层创伤和后来与温玉宁关系根基的重要拼图。

      “我家里……情况复杂。父亲早逝,母亲……身体和精神都很不好,常年需要人照顾,经济上更是捉襟见肘。姨妈虽然接济,但隔着距离,也有自己的家庭。我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是母亲痛苦的根源之一,也看不到任何未来的光亮。每一天,都像是在黑暗的泥沼里挣扎,只是为了‘活着’这个义务本身。”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冻僵了的绝望。

      “然后,那个秋天,我接到了母亲病情恶化的电话。赶到医院时,情况已经很糟。手术,后续治疗,像天文数字一样的费用……我站在医院冰冷的长廊里,看着催缴单,感觉那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我借遍了能借的人,掏空了所有,还是差得远。”

      温玉谨停顿了很久,久到林医生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我从医院出来,没有伞,也不想打伞。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在雨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江边。江水很急,黑沉沉的,翻涌着,像能吞噬一切。”

      “我看着那江水,脑子里很空,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跳下去,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母亲不用再为我这个拖累操心,姨妈也能松口气,那些债务……人死债消,大概也就这样了。很轻松,真的,比起活着要面对的这一切,跳下去反而显得轻松。”

      他描述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语气却依然没有什么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就在我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温玉谨睁开了眼睛,眼底那片荒芜的废墟里,仿佛有一簇极其微弱的火苗被点燃了,那是关于温玉宁的第一个清晰画面。

      “我回头,就看到了他。”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烧。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抿得发白,胸膛因为奔跑和紧张剧烈起伏。”

      “那就是玉宁。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他。”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尽全力把我从江边拽回来,因为用力过猛,我们俩一起摔倒在湿冷的泥地里。我挣扎,想甩开他,冲他吼,让他别多管闲事。他一声不吭,就是不放,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我,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着我,直到我力竭,直到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在冰冷的雨水和他滚烫的体温对比下,慢慢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温玉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后来,他把我拖到能避雨的地方,还是不说话,只是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我身上。他自己冷得直打哆嗦,却先问我冷不冷。他翻出手机,屏幕摔裂了,但还能用,他打了车,不由分说把我塞进车里,报了我学校的地址。”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到了学校,他付了车钱,扶我下来。我要把外套还他,他没接,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很用力地说了一句话。”

      温玉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句话从记忆深处完整地捧出来。

      “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活着才有改变的可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然后,他把那件湿外套留给我,转身就跑进了雨里。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名字。”温玉谨笑了笑,很温柔又带着无奈:“他真的好傻啊,为什么要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那件外套……我后来洗干净了,一直留着,想找机会还他。过了几天,我在图书馆又看见了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又美好,和那天晚上雨里狼狈又执拗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走过去,把外套放在他桌上。他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弯起来,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像阴雨连绵后突然破云而出的阳光,没有一丝阴霾,很干净,很温暖,直直地照进我心底那片冻土。”

      “他记性很好,一眼就认出了我。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探究的询问,他只是收下外套,然后很自然地从书包里拿出两个还热着的饭团,递给我一个,说:‘早饭?一起吃?’”

      “你说,怎么有人心就这么大呢?”

      “我就那样,坐在了他对面。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偶遇’我,在那片区域‘蹲守’了好几天。他说,那天晚上我的眼神,让他很担心。”

      温玉谨停了下来,脸上那种冰冷的麻木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怀念和痛楚。他想起温玉宁后来总爱拿这件事“取笑”他,说他是他用一个饭团和一件旧外套“捡”回来的。

      “从那以后,他就‘赖’上我了。找我吃饭,拉我去图书馆,硬拽着我参加他感兴趣的社团活动……我一开始抗拒,冷漠,但他好像根本不在意我的冷脸,总是笑呵呵的,有无限的耐心和热情。他像一团火,不知疲倦地、固执地靠近我这块冰。”

      “他发现了我的经济困境,从不直说,而是用各种笨拙又体贴的方式帮我。‘不小心’多买了食堂的饭票塞给我,‘抢到’了报酬不错的兼职机会非要拉我一起,‘复习资料’总是多打印一份……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那可怜的自尊,用他的阳光,一点点融化我周身的坚冰。”

      “是他陪着我度过了母亲最后的日子,帮我处理那些让我崩溃的后事,在我因为债务和未来惶惑不安时,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还有我’。”

      “是他,让我第一次知道,被人毫无条件地关心、在乎、甚至‘需要’着,是什么感觉。是他,把我从那个冰冷的、只想自我毁灭的深渊边缘,一点一点,拉回了有温度的人间。”

      温玉谨的声音哽咽了,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林医生,你说……像我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他那样的爱?他那么好,像个小太阳,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他明明可以有更轻松、更光明的人生,却偏偏选择了我这个阴沉、麻烦、一无所有的累赘。”

      “可他却说,是我救了他。他说,在遇到我之前,他的人生太‘顺’了,顺得他觉得空虚,找不到真正的意义。”

      “他说,是我让他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心疼,什么是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一个人,什么是……非他不可的爱。”

      “你看,他就是这样。永远把最好的给我,把最重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连爱,都要说成是我的功劳。”

      温玉谨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轻颤起来。

      “所以……你说,十年前我就该死了。是玉宁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爱,也给了我团团……然后呢?然后我用什么回报他?”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用遗忘。用整整两年,将他从我的生命里抹去。我甚至……连我们孩子的名字,都忘了为什么而取。”

      “季凌……记宁……我怎么能忘?我怎么能……连这个都忘了?”

      咨询室里,只剩下男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而漠然的城市喧嚣。

      十年前江边伸出的那只手,十年后车祸时扑过来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构成了温玉宁对他毫无保留的、以命相护的爱。

      而他,被拯救的那个人,却将这份爱,遗失了两年。

      这愧疚,这悔恨,这迟来的、排山倒海的痛苦,几乎要将他碾的粉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