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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晚上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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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点,温玉谨再一次出现在了心理咨询室。
他的心理医生,听了他的描述,罕见的愣一下:“你的意思说,你的儿子见过你梦中的那个人?并叫他妈妈?”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钟摆规律地滴答作响,却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温玉谨描述完画室发生的一切,包括团团那句惊雷般的“妈妈”,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头痛和破碎幻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沙发背上,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他的心理医生,林医生,是一位年近五十、气质沉稳的女性,处理过诸多的案例,此刻也被震惊到摘下眼镜,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眉心。
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温玉谨。
“温先生,我需要再次确认一个关键信息。”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缓慢、清晰,“你之前告诉我,团团是你两年前,也就是车祸前,合法收养的孩子。你的资料里也显示你是单身,从未有过婚姻记录。这一点,在你的记忆里,是清晰且确定的吗?”
温玉谨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肯定:“是。我很清楚。团团是孤儿院的孩子,手续齐全。我没有结过婚,也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妻子”这个词,此刻说出来,让他心头有一丝怪异的抽痛。
“那么,”林医生的指尖轻轻点着记录本,“团团口中的‘妈妈’,以及兰姨给他看的‘妈妈的照片’,在你现有的认知框架里,是完全不存在的,对吗?”
“……对。”温玉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我不明白兰姨为什么要这么做,给团团看一个不存在的人的照片,还告诉他那是妈妈。这……没有道理。”
除非,那个“不存在的人”,在某个层面,是“存在”的。
林医生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温先生,我们之前讨论过记忆的‘加密存档’。现在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最初设想的还要复杂。它可能不仅仅是忘记了一个人,而是……围绕这个人,以及与之相关的整个事件、关系,构建了一套替代性的、你目前能够接受和理解的‘现实’。”
温玉谨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我的记忆,关于我的婚姻状况,关于团团的来历,甚至可能更多……是假的?是被‘修改’过的?”
“更准确地说,可能是大脑在遭受巨大创伤后,为了自我保护,将无法承受的真实记忆压抑、隔离,同时调动其他记忆素材,拼凑出一个逻辑上你能够接受的事实。这在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解离性障碍中,是有可能出现的,尽管并不常见。” 林医生的解释专业而冷静,却字字惊心。
“你的意思是说……”温玉谨坚难的理解她的话,“因为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把关于‘他’的所有事情都删掉了?”
“不排出这个说法。”林医生继续冷静的分析:“温先生,你再来之前有没有问过你家里的兰姨?”
温玉谨摇了摇头,无助感油然而生,“我……我不敢问。”
林医生正要开口说话,屋外的门铃急促地响起,打破了咨询室凝重的寂静。
林医生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眉头微蹙,这个时间,通常不会有预约外的来访者。
温玉谨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林医生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温家那位总是温和从容的兰姨。只是此刻,兰姨一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眼眶甚至微微发红。
“林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兰姨的声音有些急促,目光越过林医生,直接落在了屋内面色苍白的温玉谨身上,“先生,您果然在这里。团团他……他发高烧了,一直迷迷糊糊在喊‘爸爸’,还有……”
兰姨忐忑的看了他一眼,把接下来的话说完,“还有……妈妈。”
“什么?!”温玉谨猛地站起身,方才讨论的那些惊心动魄的猜测瞬间被抛到脑后,只剩下父亲的本能,“什么时候的事?看过医生了吗?”
“一个小时前开始烧的,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急性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热,用了药,但温度一直没完全退下去,孩子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说胡话……”兰姨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自责,“我本来想打电话给您,但看您急匆匆出门,神色不对,我担心……就自作主张过来了。”
温玉谨的心被狠狠揪紧。他抓起外套,对林医生仓促地点了下头:“林医生,抱歉,我得立刻回去!”
“温先生,”林医生却叫住了他,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孩子生病固然要紧,但请记住我们刚才的谈话。有时,剧烈的生理或心理波动,也可能成为潜意识试图‘突破’封锁的契机。照顾孩子的同时,也请留意你自己的状态,以及……孩子可能无意识会透露一些新的信息。”
“总之,如果有什么新情况,随时联系我。”
温玉谨此刻心乱如麻,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和兰姨匆匆离开了咨询室。
回家的路上,夜色浓重。温玉谨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开车,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交替闪现着画中男孩的笑脸、团团指着画喊“妈妈”时天真又肯定的神情、以及林医生关于“被修改的现实”的推测。然而这些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对团团病情的焦灼。
车子刚停稳,温玉谨便疾步冲进家门,径直跑上了二楼儿童房。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团团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痛苦地皱着。他呼吸有些急促甚至发出含糊的呓语。
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温玉谨的心瞬间疼得缩成一团。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温度依然烫手。他接过兰姨递来的温水浸湿的毛巾,轻柔地擦拭着团团的小脸和脖颈。
“爸爸……”团团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眼神涣散,声音微弱。
“爸爸在,团团不怕。”温玉谨握住儿子滚烫的小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爸爸在这儿陪着你。”
团团烧得迷糊,并未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往温玉谨身边靠了靠,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温玉谨就这样守在床边,一遍遍为他物理降温,轻声安抚。
时间一点点流逝,接近凌晨时,团团的体温似乎略有下降,呼吸也平稳了一些。温玉谨稍稍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床头,眼皮沉重,却不敢真的睡着。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之际,团团忽然动了动,发出一串更为清晰的梦呓,不再是单纯的“爸爸”,而是断断续续的句子:
“……妈妈……别走……”
温玉谨浑身一僵,睡意全无。
紧接着,团团又含糊地嘟囔:“……照片……妈妈……笑……”
温玉谨猛地看向一直安静守在门边的兰姨。兰姨也听到了,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复杂,交织着心疼、犹豫,还夹着有一丝……深藏的哀痛。
团团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仿佛想拉住什么,声音带着哭腔,却吐出了一个让温玉谨血液几乎冻结的称呼:
“……小爸爸……疼……”
小爸爸。
不是“爸爸”,是“小爸爸”。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温玉谨记忆深处那把沉重、锈死的锁里。剧烈的刺痛再次袭击了他的太阳穴,比在画室时更加凶猛。他闷哼一声,捂住头,眼前瞬间被一片白光吞噬,耳边是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鸣响。
在那片白光和噪音中,一个画面强行突破了封锁,清晰无比地撞入他的脑海:
不是庭院,不是秋千。
是医院的病房,阳光苍白。
梦中的他站在医院的抢救室外,双手颤抖的接过医生抱来的孩子,他哭丧着脸将婴儿抱在怀中,而自己只是静静的待在他旁边,搂着他。
“哥……我没有家人了……”
温玉谨清楚的听到自己开口:“别哭,你还有我,还有你姐姐的孩子。”
画面一转又是另一个情形那个人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
“玉谨,你看,他多小啊……我们叫他团团好不好?团团圆圆。”
然后,自己慢慢靠近那个人,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带着笑意和依赖,轻声唤道:
“小爸爸,以后要一起努力哦。”
画面再次切换,光线变得温和。
是家里的客厅,落地窗外阳光正好。温玉谨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的婴儿,大概几个月大。梦中那个青年靠在他身边,用手指轻轻逗弄婴儿的下巴。
“团团,看这里,看小爸爸。”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婴儿发出咯咯的笑声,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两个大人。
他抬起头,看向温玉谨,眼底是满满的依赖和幸福,他凑近,在温玉谨耳边轻声说:“玉谨哥,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还有团团。”
然后,他飞快地在温玉谨脸颊上亲了一下,像只偷到腥的猫,耳根微微泛红。
温玉谨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腾出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更紧地搂向自己,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傻话。”他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而宠溺,“是我们一家。”
一家。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如今温玉谨的心上。
画面再次碎裂、重组。
这一次,场景熟悉又陌生,是那个带秋千的庭院。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花草繁茂。年轻的温玉谨推着秋千,秋千上坐着的不是孩童,而是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梦中的青年。他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喊:“哥!再高一点!像飞起来一样!”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笑容灿烂得晃眼。
“小心点,别摔着。”温玉谨的声音里带着纵容和担忧,手上却诚实地加大了力道。
“不怕,有哥在呢!”他的笑声清亮,随着秋千起伏,飘散在春天的暖风里。
然后,是更多的碎片,潮水般涌来: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回头对他笑:“玉谨哥,尝尝这个,新学的菜!”
——深夜的书房,他刚加班,那个人就悄悄推门进来,放下一杯温牛奶,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别太累,早点休息。”
——两人一起给团团过第一个生日,脸上糊满奶油的团团咯咯笑着,他抱着团团,温柔地唱生日歌,而他自己在一旁用相机记录下这温馨的一幕。
——他们并肩躺在庭院草坪上看星星,他指着天空,兴奋地说着什么,手指与他紧紧相扣。
每一帧画面,都鲜活、温暖,充满触手可及的爱意和烟火气。
然而,这美好的洪流之后,紧随而来的是黑暗的深渊。
刺眼的车灯!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刹车声!
玻璃碎裂的巨响!
天旋地转的撞击感!
最后定格的一幕,是挡风玻璃碎裂的蛛网纹后,那个人惊恐苍白的脸,以及他拼尽全力扑过来,用身体护住副驾驶方向的自己的那个动作……
“温玉宁——!!!”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呼喊,带着毁天灭地的恐惧和绝望。
温玉谨惊恐的从床上起来,他想起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