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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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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到他了。”温玉谨坐在心理咨询内的椅子上,平静的叙述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不过……”
温玉谨罕见的顿了一下,像似在怀疑自己:“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他的脸。”
心理医生正在记录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耐心的询问道:“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温玉谨无意识的收紧了双手,如实回答:“记得……”
“可以说说吗?”心理医生继续问道。
温玉谨张了张嘴,长时间的对话,让他觉得口干舌燥。心理医生自然看出来这个点,贴心的给他倒了杯水。
温玉谨礼貌的接过。
“他的脸小小的,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他长的很白,很可爱。”
心理医生点点头,记下他所说的事情,“他那时候在跟你干嘛?”
“他……”温玉谨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微微的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一次性纸杯的边缘:“他在喊我哥哥。”
“他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
“很清亮,带着点……依赖。他笑着跑向我,扑到我的怀里。”温玉谨描述着,嘴角甚至不自觉的牵起一丝极淡,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的迷茫。
“可……”他像是突然从温暖的幻觉惊喜,猛地的抬起头,看向他的心理咨询师,陷入了自我怀疑:“我没有见过他……”
温玉谨今年已经29岁,是个记忆极好的成年人,他翻阅了整个记忆库存也没有发现这号人物。
心理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个鼓励倾诉的姿态:“你觉得他陌生吗?”
温玉谨立马摇了摇头,“不觉得……反而觉得很熟悉……”
心理医生继续询问道:“除了你看清他的脸,还有其他的情景吗?比如当时的天气怎么样?你们在做什么?”
温玉谨闭上了眼,努力回忆着昨天产生的梦境:“那个时候光线很好……像是春天的下午,有阳光暖暖的。我们好像在一个……院子里?哪里有很多的花草,还有秋千,我就坐在秋千上,他靠在我旁边……”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他好像有再说什么,可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清……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你觉得心情怎么样?”
温玉谨愣了一下,语气中竟然带着苦涩:“失落。”
“很大的失落,心口这里,有点落空的疼。就好像……我弄丢什么重要的东西。”温玉谨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
心理医生再一次的拿起笔,翻阅着以往的记录:“鉴于你一个月前找上我,从你失眠开始,到这个梦境频繁的出现,而这一次是你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对吗?”
“对,以前总是模糊的影子,或者是一个感觉。但最近的一周,几乎每个晚上都会梦到类似的场景,只是看不清。可……昨晚却特别的清晰。”温玉谨的语气越发凝重,“医生,这代表着什么?是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还是……”
温玉谨停住了,他没有说出那个有些荒诞的猜测。
心理医生没有明确的指出,反而给他了给新的方向:“温先生,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两年前你好像出了车祸?”
温玉谨罕见的皱起了眉头,似乎对医生的话有些不满:“是的,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我不认为我是因为出了车祸忘记了一个人。因为在我周边的人我都清楚的记得。”
心理医生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温和地注视着他,手指轻轻点了点记录本的一角。
“记忆,尤其是长期记忆,有时像一个经过整理的图书馆。”医生的声音平稳,像一杯温水,“我们的大脑在整理时,可能会将一些过于痛苦、或与当前自我认知冲突的记忆,暂时存放在不易触及的‘特殊书架’上。这不一定意味着完全遗忘,更像是……加密存档。”
温玉谨的眉头没有松开,但眼神里的抗拒稍微淡了些,他似乎在思考。
“你提到,醒来后是‘失落’,是‘弄丢了重要的东西’。”医生缓缓道:“这种情感非常真实,且强烈。它可能是一个线索,指向那个‘特殊书架’。车祸,尤其是可能伴随脑震荡或强烈心理冲击的事件,有时会成为这种‘整理’或‘加密’的触发点。”
“你是说,”温玉谨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我真的忘记了一个人?一个……喊我‘哥哥’,和我很亲近的人?
“这不可能。”温玉谨立马否定了她的说法:“我的家人、朋友,从来没有提起过这样一个人。如果存在过,为什么会没有一点痕迹?”
“这正是我们需要谨慎探索的地方。”医生将身体靠回椅背,给温玉谨一些消化信息的空间,“‘痕迹’不一定存在于你现在的人际网络里。可能是非常久远的过去,久到你现在身边的人都不曾参与;也可能……它并非完全对应现实中的某个具体个人。”
“什么意思?”
“人的潜意识在编织梦境时,常常使用象征和凝缩。你梦中那个‘他’的面容清晰、充满依赖、带来春日暖阳般感觉的男孩,也可能是一个象征。他可能象征着你失去的某一段时光、某种纯粹的情感联结、某个被你压抑的自我部分,或者……一个未能实现的愿望。”
心理医生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温玉谨的反应,然后抛出一个关键问题:
“温先生,在你现有的记忆里,关于‘他’、‘庭院’、‘秋千’这些元素,你能想起什么特别的事情或感受吗?不必是具体的人,可以是某种氛围或者某种缺失感。”
温玉谨沉默了。他重新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小口,目光投向咨询室窗外摇曳的树影。
他重新的看向心理医生,有些狼狈的开口:“我不知道……”
心理医生宽慰的笑了笑,今天的信息量有些大,需要病人慢慢的消耗。
“那好吧,今天就先到这里。温先生如果后面还有疑问可以直接来联系我。”
温玉谨走出心理咨询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4点,快到团团的放学时间,温玉谨决定先去接团团放学。
幼儿园门口总是充斥着一种特有的活力与喧闹。五颜六色的书包,此起彼伏的“爸爸妈妈”呼唤声,孩子们像归巢的小鸟般扑向各自的家长。
温玉谨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锁定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团团,四岁半,正背着印有小恐龙图案的书包,踮着脚尖张望。一看到温玉谨,圆嘟嘟的小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挥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爸爸!”
这一声“爸爸”,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温玉谨一下。将他从思考中拉出,他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小家伙。
“团团今天乖不乖?”温玉谨抱起他,掂了掂,笑着问。
“乖!老师奖励了我小红花!”团团献宝似的指着自己胸前贴着的红色小贴纸,然后搂住温玉谨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爸爸,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接我啊?”
温玉谨抱着团团一脸宠溺,捏了下他可爱的小脸:“团团不想爸爸来吗?”
“才没有!”团团急切着看向温玉谨,“团团超级想你来!”
团团作为一个才四岁半的小孩,最需要父母的陪伴,而温玉谨却因为业务繁忙,很少来接团团放学,带着有些愧疚摸了摸团团的脑袋:“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真的吗?!”团团眼冒着星光,兴高采烈的说到:“我要吃可乐鸡翅!”
“好,爸爸给你做。”温玉谨抱着他往车边走,感受着怀里孩子真实的体温和重量,心口那处空茫似乎被填上了一点。
回到家后,小孩子总有使不完的力气,踏踏的走进了玩具屋,开始玩起了玩具。
温玉谨自然走进了厨房,让兰姨去看着团团,今天晚上的晚饭他来做。
晚餐的香气逐渐弥漫在温暖的屋子里。可乐鸡翅在锅中咕嘟着,裹着诱人的酱色,温玉谨还做了团团爱吃的清炒虾仁和蒸蛋羹。他做饭时很专注,仿佛这样可以暂时搁置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和疑问。
“爸爸!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团团的声音从玩具房门口传来。他举着一个用彩色积木搭成的、有些歪斜但充满童趣的建筑,小脸上满是自豪。
温玉谨关了火,擦了擦手,走过去认真欣赏:“哇,团团好厉害!这座城堡真大。”
“是送给爸爸的!”团团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爸爸今天来接我,还给我做饭!”
孩子的世界如此简单直接,爱意与快乐都表达得毫无保留。温玉谨心头一软,蹲下来抱了抱他:“谢谢团团,爸爸很喜欢。”
饭桌上依旧是其乐融融的景象,团团乖乖的坐自己专属的位置上,兰姨则在一旁帮他夹菜。
温玉谨怕团团吃太多的肉不太好消耗,又给他夹了一些蔬菜:“吃点菜。”
团团瞬间就不乐意起来,撇了撇嘴,找兰姨控诉道:“兰姨,团团不想吃,你把菜拿掉好不好?”
兰姨笑了笑,自然是不可能给他拿掉的,“小少爷还是吃点吧,对身体好。”
温玉谨看着团团皱成一团的小脸,有些好笑,但还是坚持道:“团团,蔬菜也要吃,这样才能长得高高壮壮,像爸爸一样。”
团团委屈地看了爸爸一眼,又看看碗里的青菜,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奶声奶气地说:“那……那爸爸也吃!爸爸吃,团团就吃!”
温玉谨失笑,顺从地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好,爸爸吃。现在轮到团团了。”
见爸爸真的吃了,团团这才不情不愿地、小口小口地开始对付碗里的绿色“敌人”。
兰姨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的互动,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笑意。
晚餐在这样温馨又有点“斗智斗勇”的氛围中结束。兰姨收拾碗筷,温玉谨陪着团团在客厅地毯上玩了一会儿拼图。
玩着玩着,团团大概是觉得客厅的玩具玩腻了,忽然指着走廊尽头那个一直锁着的房间门,好奇地问:“爸爸,那个房间里有什么呀?”
温玉谨顺着他的小手看去,心头微微一紧。那是……画室。也是他偶尔会进去待一会儿,但从不允许任何人,包括团团和兰姨进入的地方。里面放着的,是一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没什么,就是爸爸工作用的房间,有点乱。”温玉谨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试图转移话题,“团团要不要看动画片?上次你说想看的那部……”
然而,孩子的注意力一旦被勾起,就很难轻易转移。团团爬起来,哒哒哒跑到那扇深色的木门前,踮起脚尖试图够门把手:“爸爸,我想看看!我想看看嘛!”
“团团,听话。”温玉谨走过去,想把他抱开。但团团今天似乎格外执拗,小手紧紧扒着门框:“就看一眼!爸爸,求求你了!”
温玉谨看着儿子渴望的大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也许……是该让那房间透透气了。他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了。
“好吧,只能看一眼,不许乱动里面的东西,知道吗?”
“嗯嗯!”团团立刻点头如捣蒜,大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温玉谨从裤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淡淡松节油、颜料和旧纸张的气味飘散出来。房间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温玉谨按亮墙上的开关,柔和的暖光洒下来,照亮了房间内部。
这里并不像他说的“乱”。相反,非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靠墙立着几个画架,上面蒙着白布。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摆放着整齐的颜料、画笔和各种画具。四面墙上,也零星挂着几幅用布遮盖的画作。
团团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小的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目光很快被工作台旁边一个独立的、较小的画架吸引。那个画架没有蒙布,上面放着一幅画。
“爸爸,那是什么?”团团指着那幅画问。
温玉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呼吸骤然一滞。那是……他昨晚刚画好的。
画布上,一个穿着白色小衬衫、背带短裤的男孩,正回头灿烂地笑着,背景是模糊的、绿意盎然的庭院和隐约的秋千。男孩的脸,小小的,水灵灵的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皮肤白皙,正是他梦里反复出现,昨夜终于看清的模样。
他昨晚从梦中惊醒,那种巨大的失落和空洞感几乎将他淹没。鬼使神差地,他走进画室,凭着记忆里那张清晰得可怕的脸,提笔画了下来。画完之后,他甚至不敢多看,就这么放在了画架上。
“是……爸爸画的画。”温玉谨的声音有些干涩。
团团挣脱了他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那幅画面前,仰着小脑袋,认真地看着。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小手指,指着画上的男孩,转过头,用天真无邪、充满肯定的语气说:
“妈妈!”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温玉谨的头顶。他瞬间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团……团团,你说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几乎不成调。
团团眨了眨大眼睛,似乎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他还是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甚至带着点小得意,觉得自己认出了画里的人:“是妈妈呀!爸爸画的,是妈妈!”
他指着画上男孩的脸:“眼睛,像妈妈!鼻子,也像!还有嘴巴!兰姨给我看过妈妈的照片!”他顿了顿,又皱起小眉头,有点困惑地补充道:“可是……妈妈怎么穿这样的衣服?”
温玉谨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工作台的边缘,才没有摔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妈妈?
怎么可能?团团是他收养的孩子,哪里来的妈妈?更何况,他也没有妻子。
他猛地看向那幅画。画中男孩的笑容明媚无邪,依赖的目光仿佛穿透画布,直直望进他的心底。
不,不可能!那是梦里的男孩!是一个喊他“哥哥”的孩子!怎么会是……团团眼里的妈妈?
可是……团团那么肯定。小孩子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尤其是他从未对团团撒谎详细描述过“妈妈”的长相。兰姨给他看的照片……是什么样的照片?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温玉谨闷哼一声,捂住头,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乎响起了尖锐的鸣叫,还有……零碎的、模糊的声音片段:
“……玉谨,你看他多像我啊……”
“……哥哥,抱……”
“……我们叫他团团好不好?团团圆圆……”
“谨哥……要好好活下去……”
混乱的片段,夹杂着哭声、笑声、刺耳的刹车声……像破碎的玻璃片,疯狂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团团被爸爸痛苦的样子吓到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爸爸,你头疼吗?团团给你呼呼……”
孩子温热的小手和担忧的呼唤,像一丝微弱的锚,将温玉谨从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看着脚下惊慌失措的儿子,强行压下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和痛楚。
他蹲下身,紧紧抱住团团,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孩子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带着奶香,真实地存在于他的怀抱里。
“……没事,爸爸没事。”他哑声安抚着儿子,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团团不怕。”
他的目光越过团团小小的肩膀,再次落在那幅画上。画中“男孩”的笑容依旧,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和惊心。
妈妈?
哥哥?
车祸?
遗忘?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梦境、所有的异常感受,在这一刻,仿佛被“妈妈”这两个字,以一种荒谬绝伦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串联在了一起。
温玉谨紧紧抱着儿子,感受着怀中真实的生命,目光却死死锁住那幅画。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仿佛正在被冰冷而残酷的真相一点点填满,而那滋味,是比虚无更甚的刺痛与骇然。
兰姨似乎听到了动静,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先生?小少爷?你们在画室吗?怎么了?”
温玉谨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没什么,兰姨。团团有点调皮,我马上带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