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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雨 新的学期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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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快要期末了。
沈弈周末都泡在一中图书馆里。他连着一个月不吃午饭了,整个人消瘦了一些,有时还胃疼。
上完课就要预习,刷题,睡觉。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乏味的时刻,本来就不怎么笑,现在甚至想笑也笑不出来了,有时他也想过把自己逼得这么苦为什么,想来想去不就是为了沈悠么。
所以他现在正在图书馆里看书。
沈弈最近喜欢一本书,书名叫做什么忠骨来着。
是本消遣用的小说,大概讲的就是男一是缉毒警察,没有妻子结果一次任务回来偶间认识一个画画的男二,然后谈恋爱,最后男一出任务死掉从此天人永隔。
他倒是不反感两个男孩子谈恋爱。当然,沈弈一直坚信自己是钢铁直男,看这本书纯属娱乐。
只是觉得吧,好不容易挣脱世俗的桎梏,小心翼翼地相爱着,最后却再也不见彼此了。这个说法也不准确,大概是男二还可以看到男一的遗体。
自烈火而生,至烈火而死。
爱国和爱人,哪个更值得,或许还是个无解的题。
期末当天,沈弈很早起来复习。没敢点太亮的灯,担心弄醒其他室友,
昨晚突然心脏绞痛,没来得及看完外语就痛的不得不上床紧蜷起来。那种感觉恐怕再过几天都忘不完全,沈弈有些怀疑自己得病了。
考试重要,他打算放假再管这事。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床下有轻微的声响。应该是齐英醒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起来洗漱,见沈弈床帘后的光,便没打扰他。
不知道谁把窗帘拉开了,户外的亮光刺进屋子,亮过那盏灯光。
沈弈迅速收好东西下来,洗漱完收罗了一沓草稿纸往考场去。
去了考场,沈弈远远望见那个靠近门口的位子。
他都数不清自初中到现在成为了多少次001号,仿佛那个位子天生就是他的,甚至就应该是他的。但陈珉出现,他第一次觉得那个位置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那天看公告栏时强烈的冲击感仿佛重又滋生出来。
刚坐稳那个冰冷的座位,陈珉拎着文件袋跨进门槛。沈弈伏下身子,脑袋埋得低了些。
“你还胸有成竹啊,”陈珉笑了笑,“你不应该紧张么?你不该害怕我么?”
若不是监考在后面坐着,加上这里是考场,沈弈想打死他。
他这样讽刺挖苦,他的施舍,对沈弈来说完全就是生生的羞辱。所以沈弈意识到,要彻底挫掉这个人的锐气,必须把第一刻在自己的血肉里,
不然他之前拼命写过的无数张卷算什么?算笑话?
第一科考数学。
差不多八十分钟做到压轴大题。压轴题的确挺难,他研究了将近十分钟大致构建起思路。
重要的就是完美步骤了。
笔尖颤抖着落下最后一划,沈弈瞬间有些眩晕,心脏猛地抽痛,差点疼的出声。
还是忍住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沈弈几乎是一瞬间瘫了下去。
铃响后监考收走考卷大步流星地离开,陈珉拉开椅子出考场后,沈弈又缓了几秒跟着出去了。
回教室的路上,好多女学生偷偷往这边瞄,有的还忍不住笑,脸上的红晕彻底出卖了她们。
“哎,那个是年级第一吧,学习好人也帅!怎么有人这么完美啊……”
“什么呀,现在那个帅哥现是第二了。”
“啊?那也很帅呀,我喜欢~”
“花痴脑子。”
沈弈莫名就有些赌气,默默拐弯进了楼道。
早上十点多的太阳很艳,阳光似小绒毛一样趴在身上。
回教室后,王绍坐在讲台边静静望着他。那眼底是说不清的隐晦,更多却是黯淡。
中午散学,沈弈难得和齐英几人去食堂打饭。餐盘里一个馒头,几块肉,以及一大团青菜。
“沈啊,你可别介意,兄弟每天都吃这种级别的伙食,此乃人间美味!虽说是味淡了点,但是多么健康!还有肉,这是极品!”齐英拍着他的肩,“正好你在减肥,我们专门跟阿姨说你要青菜多点,义气不?”
“还有啊,你为什么减肥?不会是……”齐英瞪大眼睛,目光泛起痛楚和说不尽的酸涩:“人家女生嫌你胖——”
“再闹就滚。”
沈弈黑着脸拍开齐英的手。
“哦哦不说了,沈哥生气了。”齐英怪笑一声,反手搭上赵文言的右肩。
三人找了张较小的桌子坐安稳,赵文言却见沈弈掏出一支笔一张卷。
“艹,沈弈你做人咋这么猎奇?”
下午考完语文,次日考了英语和物理,最后一天考了化学生物。
监考收走最后一张卷,整个考场都沸腾了。监考临走前还吼了句安静,没用。
回教室,王绍讲了一堆假期安排和小学生都懒得听的假期注意事项,各科老师留完作业,所有人几乎是立刻冲出了去。
沈弈陪齐英回宿舍拿被褥。
“我妈硬是要给我换个大红花的被套,还叫我必须把这个床单给她。”
齐英叹着气把被套剥下来,“什么审美啊。再说二十几天假是让人活不活了?”
“早点回来复习不是坏事。”沈弈坐在桌前摆弄笔筒,“你也该收收心了,明年可就高考了。”
他隐隐感觉这个满身怨气的阴光大男孩瞪了他一眼。
下楼到不远的小树林时,沈弈眼前冒出一个人影。
“同桌,好久不见。”
陈珉弯了弯眉,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有事就说,有屁滚出去放。”沈弈冷冷道。
你加我QQ。”陈珉打开包掏出纸笔写下一串号码,“以后可没空了。”
沈弈抬眼看向他,许久竟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没空么?”
“对啊。我可要好好地,把我们年级第二的好胜心挫一挫。”陈珉倏地贴近他的脸,毫不避讳,直直望着他黑乌色的瞳孔,鼻尖好像就要隔着薄薄一层皮肤陷进对面的鼻梁骨,“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小家伙,哭鼻子肯定招人怜爱。”
沈弈一把抢过写字的纸片,拽着看得发愣的齐英往校门方向去。
陈珉侧脸还有少年呼吸的余热,夏天的凉风任凭怎么吹都消不完全。
回家后沈弈被沈悠抱着撸了一会儿才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发呆。
他在想,陈珉这个人的出现对他而言究竟是带来了什么,是强烈的挫败感,是让他自认永远低人一等,还是对他善意的激将?
他相信不是最后者。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知不觉竟哭了出来。
好没面子。
直到眼泪无声地流下,终于痛快了些。
沈弈拉开抽屉,取出手机,解锁后进QQ搜了那串号码。
个人主页:直男,高二小学生。
头像是白底的黑色线条小猫。用户名最难评:带刺玫瑰。
沈弈点关注后发了条私信。
路人甲:回消息。
过了一会儿对面弹出一句:
带刺玫瑰:哪位?
路人甲:沈弈。
带刺玫瑰:收到甲同学,拭目以待。
沈弈重又趴了下去。
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心里还沉甸甸的。
高三开学必然是累死累活的,做不完的卷,数不完的考试,前面坐着的人可能再也不是监考官。
他想了想,为什么对这个第一这么执着:因为姐姐的期望?因为老师的期望?
都不是。从沈弈第一次考上第一开始,他尝到了如此诱人的甜头。他开始试探,还能再考一次第一么?答案是可以,一次次榜首,一次次赞赏,他迷恋上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再也不想下位,他的野心很烈,渐渐地膨胀成理所应当。他也怕一旦掉下去,周边的人说怎么不是第一了?是不是飘了?他也怕那些人的安慰或是鼓励,听见你不要太内耗别难过的话,他也怕这些人在贬低他嘲笑他。
譬如那次期中榜单前的女生,她们说的王绍听见了,沈弈也听见了。
可能他就是贪得无厌的人,接受不了陈珉高居榜首。
毕竟站得越高,就算只摔下去一点,都是刺骨的痛。
手机一直在震动。沈弈上次用手机开了静音,没听见消息。
门外玉玉在叫,声音很微弱,细细的,柔柔的。沈弈起身拉开门,一把搂起它,又趴在床上了。
看了眼手机。
带刺玫瑰:人呢?
带刺玫瑰:?
带刺玫瑰:怕了?
带刺玫瑰:我错了,回我消息。
带刺玫瑰:我真错了。
带刺玫瑰:?
带刺玫瑰:别给脸不要脸。
带刺玫瑰:不识好歹。
带刺玫瑰:信不信给你拉黑了?
沈弈有进屏幕砸死对方的冲动,手攥得紧了些,结果听到了玉玉的叫声。
仿佛说:“干嘛。”
沈弈揪了揪玉玉的耳朵,埋头吸了一口。
随手给带刺玫瑰拉黑了。
“未未出来吃饭。”
沈悠过来冲屋门唤道。
沈弈抱着猫出来往餐厅的方向走。远远就闻见酱油的醇香,玉玉迅速挣开臂弯跑过去了。
桌子上摆着一盘芹菜炒虾仁,一盘西瓜切块,一大碗汤。
沈悠从厨房出来时端了一只菜碟,好像盛着白菜萝卜。
“姐,熬的什么汤?”
“鲜菇嫩豆腐汤,你小时候最喜欢喝的汤。”沈悠边摆碗筷边道,“五六年没做了,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了。”
“喜欢。”
沈悠抱起蹲她脚踝的玉玉,狠狠亲了一口:“坏猫。”随后望向沈弈,眉眼弯了弯。
她一笑,眼底蕴满柔和,温润干净。
沈弈拿过碗盛了汤放在对面桌边,手缩回去一些又探出去把碗往内侧拉了拉。
“今天考完试还蛮累的。你休息两天准备预习吧,作业尽快在月底前写完。”沈悠拈勺舀起汤来,手里还圈着玉玉,“暑假过后就上高三了……少跟同学联系吧。”
“我不会收你的手机,我相信你自制力很强,只是希望你和过去一样吧。”
沈弈沉默着夹菜,不知不觉就走了神,好在沈悠没再讲下去。
沈悠将猫放在地上,起身去厨房拿碗。玉玉又屁颠颠地跑进厨房,没料被沈悠撞到翻了个踉跄。
“……”
沈悠放下碗后去洗了手,回来给沈弈盛了碗汤。
汤色清润透亮,还冒着热气,蘑菇的鲜味混杂着豆腐内脂的纯香味,葱花和调料的香味也掺了进去,融合成了一种极其自然、鲜香不腻的风味,摄人心魄。
一呼气,沈弈在汤里的面容稀碎。
有时他觉得屋子里没窗户太憋屈了。
外界的声音无法隔着墙隐约传响,外界的光彩无法透过墙投下阴影。
有时他觉得这时小屋没窗户也挺好。
至少他发热时无人打扰,至少他发冷时无人知晓。
手机震动,沈弈只瞟了眼,笔记本上正播着英语听力,他现在正忙。
“Challenges may come along the way, but every effort we make will shape a better self. Always stay curious and never give up learning.”
这句话的意思是,挑战或许会在人生路上接踵而至,但我们付出的每一份努力,都将塑造出更好的自己,永远保持好奇,永远不要放弃学习。
最后一句话似有一语双关的意义。
听力戛然停止,沈弈伸手从书柜里抽出一个本子。
灰蓝色封面的外封,内页有些发黄,但已经写过许多,墨水浸得本子有些鼓胀。
沈弈动笔写下日期,简单在本上整理错题。
过完这周就开学,能多复习点是一点。
手机又震动起来,沈弈一看,是个陌生电话,挂了,马上又打来了,沈弈有些烦躁,挂掉后立刻拉黑。
玉玉挤进门缝,跑来跳上桌,没想被沈弈抱起来放在了地板上。
“喵。”
不多会儿玉玉跑出去了,沈弈梳理到最后一个语法点上时听见外面杯子摔碎的声音。
“未来,忙完了出来见我。”
沈弈展开待会要用的考卷出去,看见沙发上的女生背对着他,黑色长发被素色发圈束拢一处,
“姐。”
沈悠还是那样姿势,勾手示意他过去。
沈弈过去坐在沙发一边,不经意看见地下四散的陶瓷碎片。
“你最近……和那些人玩得好啊?”
“没有,就齐英赵文言,你知道的。”
“是么?"沈悠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一块块投进垃圾桶,"你真的没隐瞒些什么?”
“……”
剩下最后一抹白,沈弈不免得绷紧了身体。
“刚刚,你的同学陈珉给我打了电话。”
瞳孔收缩那一刹那,右颊先是冰冷刺骨,逐渐过渡为灼热。
沈悠放下的手微微颤抖,抓起地上的碎片抵上手指。
“我错了姐,你不要——”沈弈的声音有些起伏,但他不敢上手抢,他不敢赌他们的手速哪个更快。
沈悠静静垂眼望着显出鲜血的指节,当碎片往右侧的指尖上移,划开一道新口子。
沈弈看着她一下下拉开十个指尖,欲言又止,眼泪流了几滴再也出不来了。
“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沈悠慢条斯理抚摸着淌下的鲜红,莫名笑出声来,“说你把他拉黑了,还说要明天见你。”
“人家小男孩还说烦请我转达呢。是个礼貌的人,很好。我说你没时间。”
沈悠扔掉手里的碎片,抬手抚上冰凉的脸颊,等沈弈快速反应过来那一瞬间,同方才相似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但更重,更响,更令人震悚。
她白皙的脸上逐渐显现出清晰的红印,还沾染了少许亮红。
沈弈怔怔目送沈悠起身离开,沈悠走了不远,缓缓转身,竟扬起嘴角。
“给你长长记性,给我也长长记性。剩下的……你自行处理。”
沈弈眼角的痣上覆着泪水,在他笑起来那一刻疾速滑落。
方才的碧天如洗,顷刻间阴沉下来。雨点疯狂砸落,擦过玻璃窗,仿佛随时能将玻璃击碎。
开学前一晚又下了大雨,沈悠迟迟没回来。
沈弈望着手机屏幕,指尖摁得屏幕有些发暗。
五年前那晚也下了这么大的雨,沈弈跑出去找她,在小巷子里看到他姐姐靠着墙屈膝坐着,白裙子沾了泥水,隐约还有血污。
他跑过去抱着沈悠哭了好久,她的长发凌乱着垂在他肩窝。
沈弈刚翻出手机准备给沈悠打电话,忽听玄关处有门锁拧动的声响。
“未未!”
沈弈随意将手机丢在床上,刚出屋门便见沈悠双手端着一盆花。
花瓣素净柔软,不张扬不艳丽,淡淡的香气逐渐散开。
“姐,下次出去别这么晚回来,”沈弈稍作镇定,“店里生意怎么样?”
“下午卖了十几束花呢,剔掉成本至少挣了两百多。”
沈悠读完大学后做兼职的工资加上父母的部分遗产,开了家十五平米的花店。每天都在花店里窝着,周末才回家休息。
“给你拿回来一盆我新进的晚香玉。下午有三四个女孩子买呢。这花白白净净的,还挺像你。”沈悠莞尔一笑,将花盆递到他手上,去客厅玩猫。
“我又不是女生。姐,我觉得你在把我当女生的养。”沈弈捧着花盆回屋。
“女生怎么了,冷冷萌萌的小男孩就像小女生呀。”沈悠抓了抓玉玉的爪子,“要不是你长大了,我都想给你买小裙子穿。”
“……”
沈弈捡起沙发缝里塞的裙子,边叠边说:“明天就开学了,过两个学期就要高考,我应该不常回来,姐姐你照顾好自己和玉玉。”
“好。”
沈悠摸着猫笑道。
沈弈回房间望着花盆发愣。
刚刚查分数,738,班级排名一,年级排名一。
眉心终于舒展开,他竟笑了起来,眼泪断断续续往出溢。
新的学期又是新的伊始,他还年轻,他的时间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