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的名义》至江

3、沉淀 不要惦念那

　　下了第三节课，王绍的一句话使全班学生化成怨魂：
　　“下周市里演讲比赛，冠军可以获得一笔奖金，学校打算从咱们班挑两名同学，自主报名。”
　　“另外……要求脱稿，1000字左右。”
　　王绍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沈弈，你觉得怎么样？”
　　陈珉瞥了眼沈弈，轻飘飘道：“他觉得十分Great。”
　　“那先记上，还有同学报名么？”
　　“王老师，我参加。”
　　刘念小声说话时，眼睛总会眨几下，长长的睫毛扫过镜片。
　　“嗯，都下课吧。”
　　王绍背手出去，赵文言迅速蹭了过来：“沈哥，听说你感到Great？”
　　他清楚地看到沈弈的脸色黑得不正常。
　　“沈哥……”
　　“这人臭脾气，好心推波助澜一把摆个黑脸给谁看。”陈珉冷笑，“不识好歹——”
　　“你他妈闭嘴吧！”
　　赵文言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而观察沈弈。
　　沈弈：“那真谢谢你了。”
　　陈珉：“不客气。”
　　中午放学后沈弈向王绍申请留在教室里写稿。
　　动笔先在纸上写了个标题：沉淀。
　　高中三年，高一懵懂启程，高三奔赴山海，而高二是藏在时光缝隙里最安静，也最关键的一年。没有同学之间初识的羞赧，也没有备战高考的紧张，而是悄悄承载着整个高中最厚重的积淀。站在高二下学期的节点回望，才终于懂得，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爆发，而是无声无息的沉淀。
　　写这段话时沈弈有些头疼，不仅是有些感慨，还有些尴尬。
　　最后写了一行字：我的演讲主题为，沉淀自我，奔赴前程。
　　往下写正文时，沈弈忽觉得晕眩，胃里烧得痛。
　　才反应过来没吃午饭。
　　正揉小腹试着缓解疼痛，猝不及防地被什么东西擦身而过，接着稳稳落在他旁边的桌子上。
　　沈弈无心在意，手中的笔没停，草草扫视了一下左方。
　　是两个葱花卷。
　　“沈弈，我大老远就猜到你在这。”
　　熟悉的男声贴着轻微的步伐靠近。
　　“早上没吃早饭，中午又不吃，逞你妈的强。”陈珉拉开椅子，“要不要？”
　　见他沉默许久丝毫没有回话的意思，甚至笔尖在纸上摩擦的速度更快了。
　　“不要拉倒。”
　　陈珉扯开塑料袋咬了口花卷，只露出眼睛盯着沈弈的草稿纸。纸上已经跃然四百余字。
　　“写得蛮快。”
　　“没事就滚。”
　　“唉，好吧。”陈珉苦笑一声，“死过去了就不关我事了。”
　　陈珉走后，教室里似乎比之前更空了。
　　往后不知过了几天，沈弈中午在教室里写稿背稿，晚上下了自习回寝室多刷几道题，赶着熄灯前一秒上床。有时为了防着中午饿晕，早上一般拿个馒头就上几口咸菜。日复一日，沈弈收到了大自然的礼物——
　　发烧了。

　　沈弈请了假，窝在被子里，全身烫得吓人。
　　齐英交代他待在寝室里，中午去校医室拿退烧药给他。
　　整栋楼里除了水管的水流声，就剩他在屋子里干咳和断断续续念稿的声音。望着白纸黑字，沈弈头脑发昏，径直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齐英慌张的呼喊声，夹杂着赵文言的哭腔。
　　再醒时，已是半夜，窗户开了道缝，凉风丝丝缕缕流进身体。
　　“沈哥醒了！”齐英一直守在他床边，语气满是激动，“沈哥你都快吓死人了，跟个发烫的尸体一样倒在那，中午咋叫你都不醒，差点急死我们。”
　　赵文言：“醒了就好，体温枪拿来！
　　齐英：“哦哦。”
　　沈弈没力气抬手，齐英蹲下拿着体温枪贴上前额一量：
　　39.8℃……
　　“艹！赶快叫校医！”
　　赵文言打了个趔趄夺门而出。
　　“沈哥你千万别再晕了，撑住别咽气啊——”齐芥英撕开药袋的手抖得像筛子，棕色颗粒倒尽丢在桌子上，胡乱拎起自己杯子把热水往白瓷杯里倒，目光来回在屋子里扫荡。几乎是水倒完的一瞬间，齐英攥起药袋捏成一条，迅速在杯中搅和几下，药化开后端起杯子扑向沈弈：“我来救你了——”
　　沈弈紧紧攥着白床单，脸色也苍白，发丝湿了许多。
　　齐英：“废话什么快点先喝药！”
　　沈弈撑着床沿缓缓倚在墙上，瞬间被冰得弹开，好歹才稳住。
　　齐英只好坐下找出小勺子给沈弈一勺一勺喂。
　　“你可别突然昏死了。”齐英把杯子塞进沈弈手里，跑去门口张望。盼来盼去终于把赵文言盼来了，不负众望地带来了王绍。
　　“校医呢？”
　　王绍快步走向沈弈，抬手贴上他的额头。良久，王绍翻出手机给校医打电话。
　　无人接听。
　　王绍清了清嗓子：“药喝了吧？”
　　“喝了。”
　　“先撑过今晚吧，明天看情况。”
　　“啊？”
　　齐英有些无措，“那不会烧坏脑子？”
　　“你小子，初中生物课听了没，”王绍拍了把他的头，“早点喝药指不定就退烧了。”
　　沈弈猛地咳出一口血沫。
　　“我——”齐英吓得艹字差点爆出来，“他不会死吧？”
　　只见王绍的脸，分明在昏暗的台灯光里发白了。
　　“去医院。”

　　护士拿药出来时问了一嘴：“孩子，之前是不是也有几次咳血的情况？是不是发烧的时候才咳？”
　　“……就上周有一次，没发烧。”
　　“嗯。那有空再来医院做个体检吧。看你也是学生，现在做太晚了。回去按时吃药啊，别耽误学习了。”
　　？什么都能牵扯到学习。
　　沈弈不露声色：“知道了。”
　　回宿舍后鸟都开始叫了。除沈弈外几人还得去上课，哀怨起来了。
　　望着几人萎靡不振的身影渐渐远去，沈弈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旁边有微小的声音，沈弈看去，见陈宁悠悠转醒。
　　“赶紧去教室了。”
　　“哦。”
　　陈宁似乎当耳旁风一样，动作毫无急促感，慢慢换上校服，扯起被子堆成个尽量方正的样子，才拎起笔袋离开。
　　周五沈弈能正常上课了。
　　中午放课前，王绍说下午领导视察，叫那些捣蛋的安分一点。
　　沈弈愣愣坐了一会儿才翻出稿子，拈起笔比划着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喉咙疼得发紧，像有人拉着口腔内膜往外拽似的。沈弈拧开杯盖抿了两口水，倏地发觉口腔涌上一股暖流。
　　不会是血……
　　还没来得及想太多，径直从椅子上倒了下去。
　　视野剩下一片灰暗，他看见陈珉踹了他一脚。
　　“沈弈你醒醒！”
　　猛地坐起来，拳头都扬起来了，哪有什么陈珉。倒是无意看见桌上躺着一个葱花卷。
　　旁边附了张纸条：小家伙要 keep fit.
　　不用猜，这狂放的字体和贱兮兮的语气，一看就是陈珉留的。

　　比赛开始前，王绍叮嘱沈弈不要紧张，没拿奖也无妨。
　　沈弈坐在赛区门口的椅子上背稿，看着倒是镇定，攥着纸的那只手微微颤抖。刘念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稿子，偶尔会有读的声音。
　　“请各校代表队伍进入赛场。”
　　广播音箱中男声清朗，沈弈起身示意刘念跟着他走。
　　刘念这女孩子，有些内向，平时不爱说话，出落得也不甚美丽，但学习能力强，是女老师放在心尖上的小女生。
　　沈弈担心她太紧张没及时进场，失去比赛资格，那可不行。
　　两人随着长队入场，高处坐着的都是各校学生，沈弈看到不远处冲着他挥手的齐英。
　　坐在安排好的位置上，会场里安静下来后，舞台上方投下两束光。
　　女主持一袭白色长裙，男主持黑色西装。
　　“我市中学生演讲比赛正式开始，请各位选手做好准备。”女主持微笑道，“后台老师将会随机抽取选手号码，被抽到号码的选手请立刻上台进行演讲。评委老师依据各方面打分。”
　　沈弈望着大屏幕，纸稿被摁得发皱。
　　显示器上的数字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号码上。
　　“有请T1001上台。”女主持道，大屏幕很快调出背景视频。
　　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走上去，有些扭捏，沈弈看见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开口；
　　“尊敬的各位评委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天星二中代表队的林明。我演讲的题目是《少年当有凌云志》。”
　　话筒有些噪声，稍微调整好，林明继续道：“老话说，‘有志者事竟成’，年少之时最该心怀理想。我们正值青春，心里都应该怀揣独属于自己的目标，拥有奔赴远方的志向。青春的时光很珍贵，我们不该虚度光阴，白白浪费掉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
　　“我们已经步入高中学习生活，都真切体会到学习生活并不轻松。每天大早来到教室上课，课后还要完成很多作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考试。面对难懂的知识点和如海的习题，相信大家时常会觉得身心疲惫。”
　　台下的同学都应和起来，老师们起身维持纪律。
　　后面的话沈弈无心再听，他感觉到清晰的痛觉正在拔地而起。
　　林明说了许多，稍微有些磕绊，最后说的话使沈弈战栗。
　　“成长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前行的道路上总会布满坎坷。有时候明明付出了很多努力，却没能得到预想中的结果，也会接连遭遇打击。但少年本就该拥有不服输的精神，不能因为遇见一点困难就选择止步不前。”
　　沈弈愣了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正是因为心中有着想要实现的志向，我们才有勇气熬过枯燥的学习日子。我们拥有充沛的精力，也有着无限发展的潜力，不能安于当下平淡的现状，满足于眼前微薄的成绩。遇到难题不要轻易退缩，遭遇失意不要轻易灰心，时刻牢记自己定下的目标，一直监督自己稳步向前。
　　“少年本该意气风发，心中常怀凌云远志。志向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火，能够在我们迷茫的时候指引方向。愿我们每一位少年，都可以守住心中的理想，带着满腔热忱奋力前行。珍惜眼下的学习时光，不负青春韶华，也不负一直努力的自己，用自身的付出，在未来兑现年少时心中立下的志向。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林明有些局促地鞠了一躬，小跑着下台了。
　　主持上台，面带微笑：林明同学带来的演讲十分精彩，有请下一位！请看大屏幕。”
　　“Y1102！”
　　“D1002！”
　　“Z1201！”
　　……
　　报了一串号码，沈弈有些难受，小腹有些发胀。
　　“S1101！”
　　沈弈揉了揉小腹，强撑着下台阶上台。
　　顶光打在他身上，台下的人都听的都有些乏了，没多少人看着舞台。沈弈轻轻敲了敲话筒，确认无误。
　　“各位评委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盛丰一中代表队沈弈。我的演讲主题为，沉淀自我，奔赴前程。”
　　清朗男声被话筒扩大，台下静寂半晌，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沈弈微微一笑，道：“高中三年，高一懵懂启程，高三奔赴山海，而高二是藏在时光缝隙里最安静，也最关键的一年。没有同学之间初识的羞赧，也没有备战高考的紧张，而是悄悄承载着整个高中最厚重的积淀。站在高二下学期的节点回望，才终于懂得，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爆发，而是无声无息的沉淀。”
　　“此时此刻的我们，距离高三仅有一步之遥。我们不再是刚踏入校园、对一切充满好奇的高中生，也尚未身披战甲、奔赴最后的战场。我们处在最温柔但最关键的过渡期，是蓄力，是扎根，是为来年盛夏的绽放，默默积蓄所有力量。很多人以为，高二的日子平淡无奇。日复一日的早读、课堂、刷题、复盘，看似枯燥重复，波澜不惊。可正是这些看似普通的日常，一点点拉开未来的距离。”
　　“高三是冲刺，拼的是心态与速度。而高二是奠基，拼的是踏实与积累。地基打得有多稳，未来的路途就有多坦荡。在这段沉静的时光里，我们慢慢褪去浮躁，学会与自己独处。我们开始接受努力不会立刻开花，明白成长本就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一次考试的起落，不再轻易击溃我们的心态；暂时看不到结果的坚持，也不再让我们轻易放弃。我们逐渐懂得，学习从不是一场短期博弈，而是一场长期修行。
　　“高二这一年，是修正自己最好的一年。我们有时间补全漏洞的知识点，纠正松散的学习习惯，抚平急于求成的浮躁。我们终于明白，真正的自律，不是刻意逼自己紧绷，而是在无人看见的日子里，依旧稳步前行。不必羡慕别人暂时的光芒，不必焦虑进度的快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时区。踏实走好当下每一步，就是对未来最好的答复。”
　　胃里猛地翻涌，沈弈忍着疼痛继续：
　　“我们也渐渐读懂，青春最动人的模样，从不是肆意张扬，而是明知前路漫长，依然选择坚持。明知路途枯燥，依然选择坚守。深夜亮起的台灯，早晨微凉的清风，写满字迹的草稿，反复背诵的文段。看似微不足道，终将汇聚成照亮未来的光。离高三越来越近，我想，我们不必恐慌未来的压力，也不必留恋当下的松弛。高二的意义，就是让我们在奔赴决战之前，学会沉稳、学会坚韧、学会沉淀。我们要在平凡的日子里扎根，在安静的时光里蓄力，把浮躁褪去，把基础筑牢，把心态放平。
　　岁月从不辜负踏实赶路的人。那些默默坚持的清晨与深夜，那些一次次复盘与改正的瞬间，那些不为人知的隐忍与努力，终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化作惊喜与回响。高二是沉淀，更是蜕变。所有从容的高三，都源于全力以赴的高二；所有惊艳的绽放，都来自默默无闻的扎根。”
　　沈弈心里的名字越发清晰，泪水憋在眼眶里：“最后想送给各位高二的同学们，不要惦念那些失败的考试，要想做的更好，不要怨恨，不要焦急，哪怕因为这次考试失去了多少……努力就好。”
　　“愿我们在余下的时光里以沉淀为翼，以坚持为光。在平淡中积蓄力量，在静默中等待爆发，稳稳奔赴属于我们的，滚烫热烈的高三。演讲完毕。”
　　角落里的人望着光鲜亮丽的少年，沉默不语。
　　眼前骤然模糊，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沈弈疼得后撤两步，强大的痛觉将他拉到地上。
　　手里的话筒摔落，瞬间扩出刺耳尖鸣。
　　耳鸣掩盖过惊慌的叫声，沈弈蜷缩在地上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