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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潜 蛟龙号入海 ...
凌晨三点四十分,三号码头。
天还没亮。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蛟龙号母船上的灯光把周围照得通亮。
沈既白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个巨大的白色深潜器被缓缓吊起,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落入水中。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
“紧张?”
身后传来声音。
沈既白回头。江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已经换好了潜水服。黑色的紧身衣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张脸。短发被头套压住,后颈那道疤被遮住了。
沈既白摇头。
江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面上的蛟龙号。
“下去之后,”她说,“坐副驾驶位。你的任务是监测声呐和通讯,发现异常第一时间报告。”
沈既白点头。
“通讯器戴好。有问题随时说话。”
沈既白又点头。
江深转过头看她。
在昏暗的灯光里,那双眼睛很深。但那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海面下暗涌的潮水。
“昨天的话,”沈既白开口,“回来之后说。”
江深愣了一下。
沈既白看着她。
“我等着。”她说。
江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点头。
四点整。
蛟龙号舱门关闭。
沈既白坐在副驾驶位,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仪表盘。
主驾驶位上是江深,正在做最后的系统检查。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移动,按下一排按钮,又拨动几个开关,动作精准得像教科书。
“主供氧正常。”江深对着通讯器说。
“收到。”母船那边传来声音。
“备用气瓶压力正常。”
“收到。”
“通讯系统正常。”
“收到。”
江深按下最后一个按钮,转过头看沈既白。
“准备好了吗?”
沈既白点头。
江深转回头,按下下潜按钮。
蛟龙号微微一震,开始下沉。
舷窗外,海水从浅蓝色变成深蓝色,然后变成墨蓝色。阳光透不进来的地方,一片幽暗。
沈既白看着窗外,心跳很稳。
这是她第二十四次下潜。熟悉的黑暗,熟悉的压力,熟悉的安静。但这一次不一样——她的眼睛不仅要盯着自己的仪表盘,还要时不时扫一眼旁边那个人。
江深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安静。眼睛盯着面前的屏幕,手指时不时拨动一下按钮,嘴唇抿着,没有表情。
“深度五百米。”江深对着通讯器说。
“收到。”
“八百米。”
“收到。”
“一千米。”
“收到。”
蛟龙号继续下沉。
沈既白盯着声呐屏幕。屏幕上是海底地形的轮廓,一条深深的海底峡谷正在靠近。
目标沉船就在那条峡谷边缘。
深度一千八百米。
“声呐显示,”沈既白开口,“目标距离两公里,方向东南。”
江深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数据,点头。
“继续监测。”
“收到。”
蛟龙号继续下沉。一千一百米。一千二百米。一千三百米——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
沈既白眉头一皱,调整了一下频率。杂音消失了。
“通讯有点不稳定,”她说,“可能是海底地形干扰。”
江深点头:“正常。继续保持。”
一千四百米。一千五百米。一千六百米——
沈既白盯着声呐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记录数据。每隔三十秒报一次方位。
“目标距离一公里,方向东南偏十五度。”
“收到。”
“深度一千七百米。”
“收到。”
“目标距离五百米。”
江深的手,在操纵杆上紧了一下。
沈既白看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声呐。
“目标距离三百米。”
“能见度多少?”江深问。
沈既白看了一眼窗外。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飘过的浮游生物发出微弱的荧光。
“不足三米。”她说。
江深点头。
蛟龙号的速度慢下来。江深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调整,让深潜器以最慢的速度向前滑行。
“目标距离一百米。”
沈既白盯着声呐屏幕,心跳开始加快。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物体轮廓正在显现——那是一艘沉船。长约五十米,侧倾三十度,卡在海底峡谷的边缘。
“看到了。”她说。
江深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她转回头,盯着窗外那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们都知道,那个东西就在那里。
“打开探照灯。”江深说。
沈既白按下探照灯开关。
两道强光从蛟龙号前端射出,刺破黑暗。
沉船出现了。
它就停在前方五十米的地方,侧倾着,像一只搁浅的巨兽。船体上长满了海底生物,锈迹斑斑。舷窗破碎了,舱门扭曲了,甲板上散落着各种杂物。
沈既白看着那艘船,心跳停了一拍。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沉船。
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真的沉船。
一百八十人。
十二名科考人员。
就在那里面。
“距离五十米。”她报告。
江深没有回答。
沈既白转过头看她。
江深盯着窗外那艘船,一动不动。握着操纵杆的手,关节泛白。
“江深。”沈既白开口。
江深没有反应。
“江深。”
她这才转过头,看着沈既白。
在幽暗的舱光里,那双眼睛很深。但那深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很慢,像是冰块在春天里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我没事。”她说。
沈既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覆在江深握着操纵杆的那只手上。
“我在。”她说。
江深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
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在海上的人的手。
此刻正覆在她手背上。
很稳。
江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既白。
“继续报告。”她说。
沈既白点头。
她松开手,转回头盯着声呐屏幕。
“目标距离四十米。”
蛟龙号继续前进。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蛟龙号停在沉船正前方五米的地方。
探照灯的光照在船体上,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那扭曲的舱门,那破碎的舷窗,那甲板上散落的杂物——每一处都在诉说着那天发生了什么。
江深看着那艘船,很久没动。
沈既白也没有说话。
通讯器里传来母船的声音:“蛟龙号,报告情况。”
江深按下通讯按钮。
“已抵达目标位置。”她说,声音很平,“准备执行舱外作业。”
“收到。注意安全。”
江深松开按钮,转过头看沈既白。
“我出去。”她说,“你留在舱内,保持通讯。”
沈既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点头。
江深站起来,走到舱门口。她穿上水下作业装备,戴上头盔,最后检查了一遍供氧系统。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既白。
“如果通讯中断,”她说,“等三分钟。三分钟后我没有回来,立刻上升。”
沈既白看着她。
“然后叫救援。”江深继续说,“不要自己下来。”
沈既白没有说话。
江深看着她,等了三秒。
“听到了吗?”她问。
沈既白点头。
江深转回身,按下舱门开关。
舱门打开,海水涌进来一点点,又被密封圈挡住。
江深深吸一口气,钻了出去。
舱门关闭。
沈既白一个人坐在舱内,看着窗外那个身影越来越远。
探照灯的光追着她,一直追到沉船边上。
江深抓住沉船的栏杆,稳住身体。然后她开始往舱门方向移动。
沈既白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手指按在通讯按钮上。
“江深,能听到吗?”
“能。”
声音很稳。
沈既白松了一口气。
“前方五米右转,”她说,“舱门在你右侧。”
“看到了。”
江深抓住舱门把手,用力拉了一下。门没动。
她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
“卡住了。”她说。
沈既白盯着屏幕,心跳加快。
“试试左边。”她说,“可能是侧倾导致变形。”
江深换到左边,又拉了一下。
门动了。
一点一点,慢慢打开。
沈既白盯着那个慢慢变大的缝隙,屏住呼吸。
门完全打开了。
江深钻了进去。
舱内一片漆黑。她打开头盔上的探照灯,四处照了照。
“里面有人吗?”沈既白问。
沉默。
“江深?”
“……看到了。”
声音很轻。
沈既白闭上眼睛。
三秒后,她睁开眼,声音很稳。
“几个人?”
“三个。”
“生命体征?”
江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没有。”
沈既白没有说话。
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江深的声音传来。
“继续搜。”
接下来的一小时,江深在沉船里搜遍了每一个舱室。
沈既白在舱内盯着声呐和通讯,每隔三十秒报一次方位,每隔一分钟确认一次生命体征。
十二个人。
全部找到。
全部没有生命体征。
最后一个人找到的时候,江深在那个舱室里站了很久。
沈既白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说。
通讯器里只有沉默。
然后江深的声音传来。
“返航。”
沈既白按下通讯按钮。
“收到。”
江深从沉船里出来,游回蛟龙号。她钻进舱门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潜水服上沾满了海底的淤泥。
她坐在主驾驶位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上升按钮。
蛟龙号开始上升。
一千六百米。一千四百米。一千二百米。
沈既白看着窗外,看着黑暗一点一点变浅。
江深一直没有说话。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阳光从舷窗外透进来,金色的,刺眼的。
江深突然开口。
“最后一个舱室,”她说,“是宿舍。”
沈既白转过头看她。
江深没有看她。她盯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床上有一张照片。”她继续说,“一家三口。”
沈既白没有说话。
“那个小孩,大概五六岁。”
沉默。
蛟龙号继续上升。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江深。”沈既白开口。
江深转过头看她。
沈既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做了你能做的。”她说。
江深看着她。
在阳光里,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被海水洗过的光。
“我知道。”她说。
蛟龙号浮出水面。
阳光倾泻而下,把整个舱内照得通亮。
沈既白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海。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被她握着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
五指相扣。
她转过头看江深。
江深没有看她。她盯着前方,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握着沈既白的那只手,很紧。
紧到沈既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咚、咚、咚。
和她自己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舱门打开。
阳光涌进来,海风吹进来,咸咸的,湿湿的。
沈既白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握着江深的手,一起走出蛟龙号。
外面是海。
金色的海。
码头上站满了人。老周站在最前面,脸色很沉。
江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十二个人,”她说,“全部找到。”
老周点头。
“没有生还。”
老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辛苦了。”
江深没有说话。
她转身,往码头外面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沈既白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江深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
“晚上八点。”她说。
然后她继续走。
沈既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沈既白推开灯塔的门。
江深已经在那里了。
她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便利贴。煤油灯的光昏黄地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既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深开口。
“十二个人。”她说。
沈既白没有说话。
“七个结了婚。四个有孩子。还有一个,”江深顿了顿,“刚订婚。”
沈既白看着她。
江深没有看她。她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
“七年前,”她说,“陈屿舟走的时候,他妈妈来基地找我。”
沈既白没有说话。
“她说,小舟一直说班长对他最好。”江深的声音很平,“她说,班长,你别怪自己。”
沈既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江深低头看着那只手。
“我没怪自己。”她说,“但我也没放过自己。”
沈既白看着她。
江深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在煤油灯的光里,那双眼睛很深。但那深里面,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很轻,很淡,像是海面上偶尔会出现的磷光。
“今天,”她说,“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既白等着。
江深说:“那个五六岁的小孩,等不到爸爸了。”
沈既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既白没有说话。
江深看着她,继续说。
“我不想让你再等。”
沈既白愣了一下。
江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指南针,放回她手心里。
“今天借的,”她说,“还你。”
沈既白低头看着那个指南针。表盘泛黄,指针微微颤动。
她抬起头,看着江深。
“然后呢?”她问。
江深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个距离从一米变成半米。
她伸出手,握住沈既白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
“然后,”她说,“以后我陪你下去。”
沈既白看着她。
“不是一百八十三米。”江深说,“是多少米,就下多少米。”
沈既白没有说话。
江深继续说。
“你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了。”她说,“但等你的那个人,在。”
沈既白看着她。
很久。
久到煤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一点。久到窗玻璃上的白雾又厚了一层。久到远处货轮的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是从海底传来。
然后沈既白抬起另一只手,把手腕上的那条手链解下来。
她递到江深面前。
“帮我换一句。”她说。
江深接过那条手链。
银色的链子,长短不一的银珠。十四年了,还和新的一样。
她看着那些银珠。
江深抬起头,看着沈既白。
“换什么?”她问。
沈既白想了想。
然后她说:“你定。”
江深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链的吊牌上写了一行字。
很小。很轻。
写完之后,她把那条手链递还给沈既白。
沈既白接过来,对着煤油灯的光看。
那一行字——
江深,我等你
沈既白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江深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煤炉里的火噼啪响着。窗外的海很安静。远处货轮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很近。
过了很久,沈既白抬起头。
她看着江深。
江深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都很亮。
沈既白开口。
“零点八。”她说。
江深愣了一下:“什么?”
沈既白指着她的嘴角。
“这个笑,”她说,“零点八厘米。”
江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角,又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那个笑又大了一点。
沈既白没数。
她把那条手链戴回手腕上,然后伸出手,握住江深的手。
两只手,十指相扣。
和今天在海底一样。
但这一次,是在岸上。
是在灯塔里。
是在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前面。
江深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在昏黄的光里,那双眼睛很亮。
她握着沈既白的手,紧了一点。
江深,我等你
五个字,比任何告白都重。
因为“我等你”不是“我喜欢你”。是“我愿意用时间证明”。是“你往前走,我站在原地,等你回头”。是“多久都可以”。
江深等一个人等了七年。她知道“等”这个字有多重。
所以她把“等”给了沈既白。
沈既白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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