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坐标 台风过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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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的第三天，海面恢复了平静。
沈既白的膝盖结痂了，手肘也不疼了。每天早上四点，她还是会去三号码头。江深还是会站在那里等她。
训练、跑步、食堂、码头。日子像是被按进了固定的轨道，一天一天往前滑。
直到那天下午。
三点十五分，基地的广播突然响了：
“全体一级响应人员，立即到指挥中心集合。重复，全体一级响应人员，立即到指挥中心集合。”
沈既白正在宿舍整理数据。她愣了一下，然后套上外套往外跑。
指挥中心在一号楼三层。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老周站在最前面，脸色很沉。
江深站在人群里。她没看沈既白，眼睛盯着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海图。红色的标记在东海某处闪烁。
“东海科考船‘探索号’，今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失联。”老周开口，声音很低，“船上十二名科考人员。最后一次通讯坐标在这里——”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红点。
“北纬18度06分，东经119度。”
沈既白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但她看到江深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既白看到了。
“气象条件呢？”有人问。
“风速四级，浪高两米，能见度良好。”老周说，“适合下潜。”
“沉船位置？”
“声呐探测显示，目标位于海底峡谷边缘，深度一百八十三米。”
沈既白愣了一下。
一百八十三米。
这个数字——
她看向江深。
江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红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沈既白看到她握着的那支笔，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她用力的。
“蛟龙号准备。”老周说，“主驾驶——”
“我。”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江深开口了。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我申请主驾驶。”
老周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头：“好。”
“副驾驶——”
“我。”
这一次是沈既白。
老周看向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才来两周。”
沈既白说：“我下过23次深海。”
老周没说话。
沈既白继续说：“热液区、冷泉区、海山、海沟，我都去过。一百八十三米，我闭着眼都能下去。”
老周看着她，又看向江深。
江深没有看她。但她开口了。
“她可以。”
两个字。
很轻。
但整个指挥中心都安静了一秒。
老周点头：“好。你们两个准备。明天凌晨四点出发。”
人群散去。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江深。
江深没有走。她站在那面大屏幕前，看着那个红点。
沈既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深开口。
“零点三海里。”
沈既白愣了一下。
江深指着屏幕上的坐标。
“北纬18度，东经119度。”
沈既白看着她。
“只差零点三海里。”
江深的声音很平，但沈既白听出来了——那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块冰。一块被冻了七年的冰。
沈既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江深旁边。
晚上八点，沈既白去码头。
她知道江深会在这里。
果然。
防波堤尽头，那个黑色的身影站在暮色里，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沈既白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海。
天快黑了。海面上最后一抹金色正在消退。远处的货轮开始亮灯，一点一点，像是困在黑暗里怎么也游不出去的鱼。
过了很久，江深开口。
“明天，”她说，“你留在船上。”
沈既白转过头看她。
江深没看她。她看着海。
“通讯、监测、数据分析，”江深说，“你在船上做这些。下潜我一个人。”
沈既白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不行。”
江深转过头看她。
沈既白也看着她。暮色里，那双眼睛很亮。
“一百八十三米，”沈既白说，“我下过。”
江深说：“不一样。”
沈既白问：“哪里不一样？”
江深没有回答。
沈既白等了几秒，然后说：“是那个坐标不一样。还是人不一样？”
江深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开口。
“那个坐标，”她说，“我七年没敢靠近。”
沈既白没有说话。
江深继续说：“每年7月23号，我拿着那瓶沙，站在这里看。只敢看。不敢去。”
她顿了顿。
“明天，我要去了。”
沈既白看着她。
在暮色里，江深的眼睛很深。但那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海面下暗涌的潮水。
“我陪你去。”沈既白说。
江深看着她。
“一百八十三米，我下过。”沈既白又说了一遍，“但没和你一起下过。”
江深没有说话。
沈既白继续说：“通讯、监测、数据分析，这些我在船上能做。下潜的时候，我在你旁边也能做。”
江深看着她。
“两个人在下面，”沈既白说，“比一个人安全。”
江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远处货轮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谁都没伸手去拨。
然后江深开口。
“你为什么？”
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在灯塔三楼，沈既白说不知道。
第二次在灯塔三楼，沈既白说因为你每年只看一次的瓶子，今年愿意提前拿出来。
这一次——
沈既白想了想，说：“因为零点三海里。”
江深愣了一下。
沈既白说：“你等了七年，只差零点三海里。我陪你走完。”
江深看着她。
在黑暗里，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不是被什么光照亮的，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沈既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指南针，举起来。
指针微微颤动，指着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是海。
是那个红点的方向。
是北纬18度06分，东经119度的方向。
“我爸的。”沈既白说，“他指着那个方向十四年了。”
江深看着那个指南针。
沈既白继续说：“明天，我带他去。”
江深抬起头，看着她。
沈既白也看着她。
“你带那瓶沙吗？”她问。
江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带。”
沈既白点头。
“好。”她说，“一起。”
两个人又沉默了。
海风吹着。远处的货轮又响了一声，闷闷的。
过了很久，江深开口。
“明天，”她说，“下去之后，听我指挥。”
沈既白说：“好。”
“通讯断了，不要慌。”
“好。”
“遇到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报告。”
“好。”
江深看着她，顿了顿。
然后她说：“回来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沈既白愣了一下。
江深没有解释。她转回头，看着海。
沈既白看着她的侧脸。在黑暗里，那张脸的轮廓模糊了，但那个弧度——嘴角那个抿着的弧度——她看得很清楚。
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冷。
是别的。
“什么话？”沈既白问。
江深没有回答。
沈既白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好。回来之后，我听。”
江深转过头，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说：“回去吧。明天四点。”
沈既白点头。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
江深还站在那里。面朝大海，一动不动。海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后颈那道疤。
沈既白看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