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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夜探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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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宁云接旨!”
宁云心头一凛,连忙敛衽跪地,身后相府众人也齐齐跪拜,大气不敢出。
姜玉安站在人群后,神色焦灼,偷偷抬眼看向传旨太监,又瞥了眼身侧垂首而立的楚邵——不知何时,他竟也跟着来了相府,就站在府门阴影处,墨色眼眸沉沉地落在圣旨上,神色难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近期京中异动,事关重大,牵涉甚广,特命提刑司楚邵专司查办,凡事皆由其全权决断。宁云乃苏怀义亲传弟子,身份特殊,为避嫌隙,不准插手此案分毫,不得私会涉案人员,不得干预提刑司办案,违者以抗旨论处。钦此!”
宁云叩首接旨,声音平静却难掩一丝异样:“臣,宁云,接旨谢恩。”
这次传旨大监是圣上宁砚舟身边最得信重的大监赵韦,此人八面玲珑,心思缜密,亦是最会揣测人的心意,一心为主,也是宁砚舟在深宫之中唯一可托心腹之人,今日让他来传旨宁云怎会不知宫里的那位是何意思,
父亲是当年圣上宁砚舟的亲弟弟,当年父亲一死,他便急忙将三十万虎贲军的军权揽在自己手中,今日下令不让自己去查师傅被害一案,就是害怕牵出旧案,惹得朝堂动荡。
“宁公子,圣上此举,全是为了护您周全。当年您执意不肯承袭广平王之位,亦不愿入宫居于太后膝下圣上随了您的心意,如今广平王的位置还给您留着呢。”
他与宁云一前一后的走出相府的大门,“当年圣上便让苏大人前去探查过梁鸿卓之死与当年王府血案两者的关联,可是查了半年之久根本就查不到王爷与梁大人之间有何交集之处,可是您呢,”
他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可您偏要赌这口气,与圣上置气,这一气便是六年。圣上念你遭了大难,便纵着您、由着您,从未有过半句苛责。如今奇案再起,圣上便知您绝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深怕您一时情急,行差踏错,这才特令老奴前来相府,颁下这道旨意。”
临走前赵韦拍了拍宁云的肩膀,朝身后的国相府看了一眼:“公子一直不愿老奴叫您小王爷,可公子总归是姓宁,身上留着皇室的血,圣上一直都念着您呢。”
宁云点头,“劳烦公公今日的劝解,宁云知道了。”
相由心生,境随心转,赵韦在宫中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遭了难的世家子弟,有些人仗着祖上功绩、圣上旧恩,便自暴自弃,终日醉生梦死,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有些人则怨天尤人,浑身戾气,动辄迁怒旁人,到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但是眼前的这个,皮囊下的藏着的那颗心,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这六年里他没丢了骨子里的韧劲与通透,虽说是入了提按司,当上了提司一职业,可朝野局势、民间疾苦,他亦时时关注,未曾懈怠,他眼底藏着的,从来不是怨怼,而是未凉的赤诚。
“公子知道便好,也不枉老奴费尽心思的跑一趟。”
“还请劳烦公公帮忙传个话给太后。”赵韦转身看着他,满眼都是期待他接下来的话,宁云想了想,虽说自己心中怨气还在,可正如赵韦所言,自己身体里终究留的是皇室血脉,他沉吟片刻,终是缓缓开口,“还有皇叔……云儿得闲,自会去宫中探望。”
“老奴今日有您这句话就知道回去怎么交差了。”赵韦笑了一声,应声去了。
宁云送走赵韦经过楚邵跟前脚步一顿,片刻,始终没看一眼,便进去了。
深夜,直到三更的梆子声落,一道身影从国相府的后门闪出,像一抹被黑暗吞噬的墨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三更天的浓黑中。那影子身形挺拔,脚步轻捷,避开了巡夜兵丁的火把,再出现时,已站在了城郊那处临时搭建存放苏怀义尸首的“尸所”之外。
“尸所”地方简陋,说白了就是几捆粗麻布支起的棚子,四周用破旧的木板围挡,连块像样的门都没有,为了防止野狗叼食,白天还有人看守,到了晚上,看守的人偷懒,也不知又倒在那个温柔乡里。
尸所门前只挂着一块沾了泥污的草帘,风一吹便哗啦作响,漏进满棚的夜露与寒气。棚内不点灯,只有月光从麻布的破洞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勉强能看清棚中央停放着一具单薄的棺木,棺木未封,棺沿上还沾着些许泥土与草屑——那便是苏怀义的尸首,
宁云抬手掀开草帘,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草茎,棚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不是尸身的死寂,而是活人的气息,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沉稳。宁云瞬间顿住,周身的气息骤然紧绷,右手悄然按向腰间的短刃,脚步放得更轻,缓缓挪了进去。
月光恰好落在棚内一侧,照亮了一道立在棺木旁的身影,趁此机会宁云抽出短刀便向那道人影刺去。
刀还未落下,那道人影只淡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是抗旨。”
宁云辨出来人是楚邵,指腹一松,短刀堪堪收回。刀锋掠过时,仍带下一缕青丝,悠悠飘落在地。
“你为何在此?”
“我说,”楚邵缓步走近,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在等你,你信或不信?”
温热气息拂过宁云耳畔,月光恰巧落进楚邵眼底,黑得发亮,宁云看的失了神,回过神才发觉喉咙突然有点干,忙用力定了定神,面无表情道,“你在死人面前等我作甚?”
楚邵低低笑了一声,气息里混着夜露的清寒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身侧未封的棺木,棺内的尸身被粗布遮盖,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只是如今那手腕上满是筋骨折断的印子,他也曾经是他的恩师,恩师惨死,他如何不心痛。
“死人面前,才好说真话,不是吗?楚邵的语气淡了几分,说话声音依旧平缓,“苏怀义死得蹊跷,你深夜来此,无非是想查他的死因,我说的对吗?”
宁云没有否认。
楚邵为了棺木转了一圈,“当年就是他让陆羽去查漕运一事,他明明知道漕运一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以性命作为代价,可他还是让陆羽潜入漕运之中,最后也是他为了自保断尾求生。可如今他也因为漕运一案身亡,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因果轮回的报应。”
宁云垂眸,目光落在尸身上,没有说话。
楚邵见他不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紧攥的短刀上,他心中了然,轻声道:“你若是想查,便放心查吧,师傅的尸体我没有旁人动过,对外,你站在我身后便可,有事我替你扛着,不为别的就当为了当年的小羽....和你。”
月光被流云遮了大半,夜风卷着梁河里的水,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后半句啊他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宁云低着头,全副心神都凝在木棺中的尸身之上,时值五月,天气尚未酷暑,可尸首停了两日,已隐隐透出腐气。混着棺木本身的陈旧木香,在这寂静的夜里,酿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他准备伸手去掀开那层覆盖在苏怀义身上白色布,被一旁人的猛地攥住手腕,“想好要看?”
宁云对上他的眼睛,他知道今夜是拦不住他的,缓慢的放开了他的手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宁云不解对方所言何意。他虽从未亲眼见过苏怀义的尸首,可此刻满城皆传,其死状与六年前梁鸿卓一案如出一辙。
这六年来,他但凡得闲,便反复翻阅梁鸿卓的案卷——四肢寸断,以诡谲姿态弯折,贴合莲台基座,强行摆作半跏趺坐之形。那些画面早已在他脑中刻入骨血,轮回千遍。
可当真掀开白布那一瞬,他才知,自己所有的心理准备,都太过单薄。那日初见时的那一袭白衫,只是如今早已被鲜血浸透,干凝作一片暗沉的褐红。腰间玉带早已断裂,不知遗落何方。双目中灌满熔蜡,腕间利刃所割之处,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最可怖的是嘴角两侧,各有一道细而深的刀口,刃口齐整,硬生生将他面容扯成一抹诡异的笑,末了再用粗线粗针,一针一针,残忍缝合,那粗黑的棉线将皮肉勒得发紧,针脚歪歪扭扭,像丑陋的蜈蚣爬在唇角,扯着那抹“笑”愈发狰狞。
当卷宗的文字以实物呈现到自己的眼前,那带有血腥味道的冲击,让他胃里忍不住的翻腾,一旁的楚邵急忙上前搀扶着他,“若是不适今夜就到此吧。”
那胃中翻腾出来的酸水,被他吐了出来,用袖口轻轻擦拭了嘴角,“无碍。”
他强压下喉间的腥涩与胃里的痉挛,目光再次落回苏怀义那张被缝合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方才只顾着心惊于那诡异的缝合与满身的伤痕,此刻稍定心神,才发现那被粗黑棉线死死勒住的嘴角,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凸起,
那并非皮肉自然的弧度,反倒像是有异物被硬生生塞进了口腔,撑得唇瓣微微外翻,与那刻意扯的“笑”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诡异。
宁云的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地想去触碰,却又猛地顿住——他怕那异物一碰就散,更怕触碰间,再看到什么更令人心悸的景象。楚邵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皱紧了眉,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
“他嘴里有东西。”宁云的声音带着未平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处凸起,“你看,缝合的线下面,有东西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