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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疑云心生 ...

  •   时值五月,梁河两岸垂柳已是浓荫如盖,枝条垂落水面,漾开一圈圈轻浅涟漪。

      宁云远远便望见柳树下立着一道身影,虽被柳丝遮去大半轮廓,他仍一眼认出——那是他的师父,苏怀义。

      他快步上前,拱手低声道:“师父。”

      苏怀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言不语,抬步便踏上了泊在岸边的客船。

      “姑苏一案办的如何?”

      宁云见苏怀义神色稍缓,便上前一步,“还算顺利,案并无什么鬼怪作祟,皆是后院姬妾争宠,那主母因嫉妒老爷新纳的小妾得宠,便暗中买通下人,散播树妖食人的鬼话,又趁夜暗中下手残害那小妾,妄图将罪名推给虚无的树妖,掩人耳目。”

      苏怀义轻叹一口气:“世人皆困于爱恨嗔痴,这执念一旦生起,稍有不慎,便会坠入迷途,做出伤天害理之事。那主母本可安稳度日,却因一时妒火中烧,亲手酿下命案,最终也只能自食恶果,实在可叹可憾,”

      船舱不大,陈设也简素。苏怀义在窗边坐下,窗半开着,能望见外头悠悠的流水,宁云立于一旁,等他开口。

      “坐吧。”苏怀义终于道。

      宁云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苏怀义脸上。仅几年而已,那两鬓添了不少白发,眉间那道竖痕也似乎更深了些。

      宁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近日他早已听闻,漕运帮主木齐不知得罪了何方人物,至今下落不明。师父此刻这般隐秘约见,难不成是要他私下插手漕运之事?

      若真是如此,官商勾结本是官场大忌。他身后站着姜家,一旦出手相助,将来东窗事发,姜家必被推至风口浪尖;可若是不帮,苏怀义是他授业恩师,于他有再造之恩……

      “师父此来,”宁云斟酌着开口,“可是有要事吩咐?”

      苏怀义沉思良久开缓缓张口:“想必你也听过外面的传闻了吧。”

      宁云喉结滚动,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波澜,垂首道:“弟子略有耳闻,只是不知师父提及此事,用意何在?”他刻意避开两难的回应,只盼师父能道出实情,或许事情并非他所想的那般棘手。

      苏怀义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透过窗棂,落在远处缓缓流淌的梁河上,语气沉了几分:“木齐与我有旧,他非旁人,正是我幼年失散的弟弟。如今他遭人暗算,漕运大乱,那些帮派背后,绝非单纯的江湖争斗,隐约有朝中势力牵涉其中。”

      他抬眼看向苏怀义,只见师父眉间的愁绪更重,两鬓的白发在透过窗缝的阳光里,显得愈发刺眼。

      “所以,这几年漕运大肆吞并其他帮派,可也是有师傅的手笔?”

      书怀义摇摇头,“我与他相认也只是近两年之事,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他与靖王频繁有书信来往,后来我再三逼问,他才实话告诉我,漕帮是靖王一手扶持起来。”

      宁云心头一震,果然不出所料,此事竟牵扯到朝堂,这可比单纯的江湖帮派争斗凶险百倍。

      师父是想让弟子出手,相助齐帮主?”宁云声音微哑,语气中带着难掩的迟疑,“师傅明知我与漕帮的人.......”

      苏怀义轻叹一口气,“师傅也不是故意要难为你,只是放眼我所信任的人中,你是最有能力的,我知道木齐罪大恶极,可念在师傅的脸面上,只希望我这个弟弟能留一个全尸,而不是至今的音信全无。”

      苏怀义说的情真意切,可宁云还是不愿插手此事,“只是弟子如今身附官职,且姜家世代为官,若私下插手漕运,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仅弟子自身难保,姜家也会被牵连其中,万劫不复啊。”

      苏怀义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向宁云,那眼神中,有期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知你为难。我并非要你明目张胆地相助,更不是要你与姜家与昔日好友为敌。我只是希望你,能暗中查探此事背后的朝中势力,找出暗算木齐的真凶告慰师傅亡母的在天之灵。”

      “暗中查探?”宁云眉头紧锁,“漕运之事本就错综复杂,且背后有朝中势力撑腰,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到时候,我怕是连自身都难以保全,更别说查探真相了。”

      苏怀义沉默良久,自怀中缓缓取出半枚玉佩,轻轻搁在案上,推至宁云面前。玉佩上刻着一只残损的火凤,翅羽凌厉,唯独那凤目,是以朱砂点就,艳如泣血。

      “这是木齐失踪前让人送到我府上的东西。”

      宁云心头猛地一震。

      这半块玉佩,他永生难忘。

      十二年前广平王府满门倾覆的那夜,他曾在那位玄公子身上惊鸿一瞥,只在衣袂缝隙里一闪而过,可那纹样、那形制、那一点朱砂凤眸,早已刻入骨血。

      这六年里,无数个深夜,他都在反复回想、反复咀嚼这段记忆,几乎要将那画面刻碎在心头。

      直至船行至梁河水莲花台下,宁云抬眸看着船外那座莲台,听闻这座莲花台建于前朝三百年前,而这梁河是彼时梁州的母亲河,却也曾是当地百姓的劫难之源。

      彼时梁河两岸水患频发,每到汛期,洪水便挣脱河道束缚,奔涌而下,淹没沿岸数十个村落,房屋坍塌,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古人敬畏河神,却不知如何平息水怒,便四处寻访能人异士,最终请到一位云游的大师。那大师观梁河地势,言此河乃河灵躁动,需立神像镇之,方能安抚水脉、平息洪患。百姓遵大师所言,集全乡之力,在梁河中央筑起高台,塑造了一尊河母神像——相传河母乃司水之神,能镇水安澜,护佑一方生灵,其形制仿四渎河神之仪,面容温婉却自带威严,与古籍中记载的河阴圣后有着几分神似,寄托着百姓对安宁的祈愿。

      神像落成之日,大师亲自主持祭祀大典,行三献礼,祈请河母庇佑,此后数年,梁河果然风平浪静,沿岸村落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河母神像也成了当地百姓的精神寄托,每逢初一十五,便有百姓驾船至台下祭拜,香火不绝。

      可好景不长,没过数十年,天下大乱,战乱频发,梁州城深陷战火之中,兵荒马乱里,百姓流离,无人再顾及河母神像的修缮与祭拜。战火无情,炮弹轰鸣,梁河中央的高台也未能幸免,

      某次激战过后,河母神像轰然坍塌,碎石坠入河中,被水流冲刷殆尽,唯有神像脚下那座莲花基座得以留存——那基座通体由青石雕琢而成,刻满缠枝莲纹,虽历经风雨侵蚀,纹路依旧清晰可辨,百姓便称其为莲花台,传言它承接着河母的余威,依旧镇守在梁河中央,默默护佑着这片土地,即便后来梁州改名锦州,这莲花台与河母镇水的传说,也一代代流传了下来。

      而他心中更清楚,这莲花台除了三百年前的河母传说,十二年前还发生过一件惊天命案——前监察司司政梁鸿卓,便是惨死在这莲花台上。

      百姓谈及此事,至今仍心有余悸,只记得那夜里风雨大作,梁河波涛汹涌,莲花台上彻夜有诡异的光晕闪烁,待到次日雨停,有人驾船途经莲台,才发现梁鸿卓的尸体。

      他死状极为惨烈,周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却不见过多血迹,似是被什么利器所伤,更诡异的是,他以半跏坐状僵立在莲花台中央,双目圆睁,面露惊恐,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之物,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掌心还残留着几片破碎的青石板碎屑,像是死前曾奋力挣扎过。

      彼时梁鸿卓刚被朝中数位官员联名弹劾贪赃枉法,此案一出,朝野震动,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却始终毫无头绪——莲花台孤立于河中央,四面环水,案发当晚风雨交加,无任何目击者,现场也未留下任何凶手的痕迹,唯有梁鸿卓怀中那半卷未写完的认罪状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清“漕运”“贪墨”等字眼。

      久而久之,此案便成了悬案,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梁鸿卓是触怒了河母,被河母惩罚而死;也有人说,他是被朝中贪官灭口,凶手手段高明,伪造了河神降罪的假象,掩人耳目。十二年来,此案案卷封锁在提按司的密室中,无人再提及。

      若不是三年前广平王府灭门案听闻与漕运之间有牵连,陆羽便是那时......

      宁云立于船头,望着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河中央的莲花台,青石板在水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风吹过水面,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恍惚间,他竟觉得那莲花台周边雕刻的纹路的轮廓,与十二年前广平王府那夜,玄公子衣袂上的纹样有几分隐约的相似,心头猛地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摆。

      苏怀义立于宁云身侧将那枚玉佩递到宁云手中:“云儿,师父一直知晓,你执念于查清十二年前广平王府血案,也知道当年陆羽因此事而死是你心中一根刺。可若是今日师父告诉你当年灭你满门的,不是西戎暗探,陆羽之死也是替人背锅。”

      宁云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师父……此话何意?”

      “当年西戎安插在锦州城内的大小暗桩,皆在火鹰卫鹰眼日夜监视之下。若真有异动,鹰眼卫必是最先察觉之人。可广平王府惨案,直至次日才被路人发现,由此我推断,西戎不过是枚替死鬼,真凶另有其人。

      后来梁鸿卓被杀,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便印有这玉佩上的火凤图案。我暗中追查许久,可此图案如同凭空现世、又凭空湮灭,再无半分踪迹。后陆羽被人发现吊死在房梁之上,手中一样握着与漕运之间交易的证据,你还觉得一切单单只是因为官商勾结这么简单吗?”

      宁云手紧紧盯着手中那半枚玉佩:“所以广平王府满门惨死,陆羽枉死皆那人手中可随意算计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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