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照夜归》Avk

3、第 3 章 旧案再谈

　　宁云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师父与漕运之间，素来有隐秘书信往来——此事他亦是偶然在师父书房取卷宗时，无意瞥见密函才知晓。原来漕运能盘踞河道、独大一方，背后一直是师父在暗中撑持。

　　宁云素来不信牛鬼蛇神之说，可此等秘密之事，师傅断然不会告知旁人，难不成这人还真的有通天的本领不成？

　　谢清河见宁云已然信了三分，只需暗中再推一把，将苏怀义与漕帮帮主乃是同母异父的隐秘散播出去，借其他帮派之手闹大，此事一旦发酵，必然给了自己接近宁云的机会，且不会被他怀疑。

　　“贫道方才已言明，公子近日恐有牢狱之灾。而这场祸事的根由，便在令师苏怀义身上。公子若是不信，不妨静待几日。届时，若真遇上麻烦之事，可到西街春望楼天子间寻贫道便是。”

　　一旁的姜玉安听的一头雾水：“水什么岸斜，根什么相连啊。”

　　谢清河用手中拂尘轻轻在姜玉安头上敲了三下：“天机不可泄露，姜小公子心性善良，难得可贵，后半生更是衣食无忧，且无需忧心。”

　　言罢，他转眸望向眉头紧锁的宁云，声线淡远：“贫道言尽于此，信与不信，皆在公子。临行前赠你一句忠告——水，残食人命，必要之时，当远避之。”

　　姜玉安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仙风道骨身影，只觉对方神神叨叨。

　　宁云却立在原地，怔怔出神，半晌未动。

　　“云哥，云哥？”姜玉安伸手轻推，“那江湖术士方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定了定神，飞快敛去眼底那抹惊惶，侧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姜玉安，语气故作轻松：“别管他说些什么疯话，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听听便罢了，”

　　姜玉安仍有些好奇，追问道：“可他说得有模有样……”

　　“都是些糊弄人的把戏。”宁云不由分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将人往回带，“时辰不早了，义母该等急了，我们先回去。”

　　他刻意避开那道话题，刚转过最后一道街角，宁云便瞧见沈氏站在相府的门前左右来回张望。

　　姜玉安看到自己母亲那一刻，也不再去纠结刚刚遇见的那个江湖术士，如同三岁小孩一般飞扑到自己母亲怀中。

　　沈氏望着五日未见的幼子，眼眶先是一红，眼看着泪光转瞬即逝。可她下一瞬便从旁侧侍立的家仆手中夺过一根手腕粗的长棍，扬手便朝姜玉安打去。

　　“你还知道回来！”她声音又急又痛，“一声招呼不打，偷偷跑出去整整五日！若不是云儿寻到你，往家中递了封信，我到现在都不知你是死是活！你是准备要气死我啊。”

　　棍棒落下，姜玉安又疼又窘。眼见门口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自己被母亲这般追打，脸面实在挂不住，心头顿时涌上几分委屈与不满。

　　“娘！！！”

　　沈氏停下来手，看着一眼周围的满满聚集的百姓，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国相府的夫人，一举一动皆是代表着国相的脸面，这般做法，确实有些不妥。

　　她将手中的长棍扔给了身后的侍从，“回府，看我怎么收拾你。”

　　姜玉安朝宁云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宁云知道自己义母的脾性，也只是吓唬吓唬，若真的是动起手来，心中也是不舍。

　　况且玉安此番私自离家，本就不懂事，义母这几日日夜悬心，让她出出气也好，这般想着，他索性偏过头，装作没看见那求助的眼神。

　　旋即，宁云上前一步，对着沈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义母。”

　　沈氏连忙扶起他，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满是关切：“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你这五日不在家，义母心中总觉得少点什么，这五日在姑苏办案，可还顺利？”

　　“劳义母挂念，姑苏一案虽有波折到也还算顺利。”

　　“顺利便好。”沈氏望着他，满眼心疼，“这几日定是操劳不休，人都瘦了一圈。待会儿我便吩咐小厨房把一早炖上的鸡汤给你端去好好补补身子。”

　　“云儿先谢过义母。”

　　“你这孩子，一家人何须这般客气。”沈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去吧，你义父在书房等你许久了。”

　　“娘，不公平。”姜玉安在身后叫嚷着。

　　沈氏看了看眼前的宁云，又看了看自己那长不大的幼子，有时候她就在想，明明一起长大的两人，怎么自己的孩子还不如别人孩子一半，这个念头在心中起萌芽后，就越发觉看姜玉安不顺眼。

　　“什么公平不公平，你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起。”

　　“娘，我已经十六岁了！”他扬声争辩，“为何在你们眼里，我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我有自己的想法，有想做的事，为何就不能像待云哥那样待我？”

　　沈氏被气的心口绞痛，声音都发颤：“你云哥五岁能诗，十二岁文章便被陛下亲口称赞，十四岁凭自己本事考入提刑按察司——”

　　话未说完，已被姜玉安赌气接了过去：“十五岁屡破奇案，十八岁便任副司政。这些话你日日念、天天说，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沈氏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你还敢犟嘴！你呢？书背不下来，文章写不成句，你若有你云哥半分争气，我用得着这般日夜把你拴在眼皮子底下吗！”

　　.......

　　宁云听着他们母子儿子的争吵声，心中满是羡慕，他时常会想，若是自己的爹娘还活着，自若是自己的爹娘还在人世，或许他也能这般，毫无顾忌地同母亲犟嘴、撒娇，哪怕挨几句训斥，也是藏着疼惜。他记忆中父亲不爱说话，对他更多是功课上的严厉，知道自己今日这般努力一定会很欣慰。

　　这般想着，他已不知不觉走到姜殊恒的书房门前，他理了理思绪，抬手敲响了书房的门：“义父。云儿回来了。”

　　“进来。”屋内传来姜殊恒沉稳的声音。

　　宁云推门而入，躬身行礼：“义父。”

　　宁云见姜殊恒手中笔锋未停，便静立一旁，取过墨石，在砚台中细细研磨。

　　每张宣纸只落一字，他看了眼被扔在脚下的宣纸，来回反复写着一个“忠”字。

　　“云儿可知这这个字的重量。”

　　他声音低沉冷硬，笔下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宣纸，

　　宁云研墨的手微微一顿，只低声应道：

　　“云儿……不知。”

　　姜殊恒抬眼，眸中翻涌着疲惫，笔尖悬在半空，墨珠缓缓滴落，在新纸上晕开一点后，便将笔扔在一旁，双手背后，走到窗前，“你呀，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以后姜府怕是不能独善其身了。”

　　宁云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没敢接话。

　　“这次姑苏一案办的漂亮，姑苏的知府徐州特意写了一封面，言语间全是对你的赞赏。”姜殊恒继续道。

　　“是义父教的好。”宁云语气平静，礼数周全。

　　“这种用来敷衍外人的场面话，不必在我面前说。”

　　宁云：“是。”

　　姜殊恒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又藏着几分叮嘱：“你向来稳妥，我从不担心你的本事。只是玉安那孩子，此番让你费心了。”

　　提及姜玉安，宁云淡淡一笑：“玉安本性不坏，只是少年心性，贪玩了些。此番在外，也已懂事不少。”

　　“你便是太纵容他。”姜殊恒轻叹一声，“方才院里的动静，我也听见了。他若有你半分沉稳，我和你义母也能少操许多心。”

　　宁云垂眸不语，心中却掠过一丝微涩。

　　“听闻你一直在追查六年前梁鸿卓一案？”

　　宁云点点头，“只是觉得离奇，想着查一查，兴许能有突破。”

　　姜殊恒轻轻一叹，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与怜惜：“已经六年了，能查出来凶手早就查出来了，你啊，终究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连句谎话也不肯对我敷衍。”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似是被拽回那段血色过往。

　　“当年西戎暗探欲盗取军事布防图，借了梁鸿卓的名义，骗开了广平王府的大门。王府上下毫无防备，才让那群豺狼有机可乘，一夜血洗，作乱杀人。”

　　“我与你父亲素来交情深厚。广平王府灭门那日，我接到消息赶去时，偌大府邸早已血流成河，满门上下，活下来的……便只有你一人。”

　　“后来我暗中派人追查那伙暗探的幕后主使，查出来的结果，与刑侦司核对后分毫不差。圣上一来是为惨死的胞弟报仇，二来也是为平息天下民愤，当夜便点起大军，挥师西征，一举灭了西戎一国。如今事情过了这么多年，若你父亲在世，他也不想让你背负这么多活着。”

　　宁云目光落向远方，回过神又继续研磨。

　　这时，书房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相爷，提按司苏司政派人传话，请大公子去一趟议案台。”

　　姜殊恒看他这般模样，眼底的怜惜又重了几分，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走回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皱巴巴的纸笺，语气放缓了些：

　　“你师傅派人来喊你了，那你便去吧，早去早回。你义母今日一大早特意去小厨房为你炖了鸡汤，回来记得喝。”

　　宁云心中一暖，虽说他是姜家的义子，可是姜家从上到下无一人把他当人外人：“嗯，云儿去去就回。”

　　说是议案台，可宁云刚走过第一个转角处，便看到苏怀义的心腹王术急匆匆的朝自己的方向赶来，“如此着急可是发生何事了？”

　　王术喘着气：“司......司政大人让卑职赶来告知您——议案台那边人多眼杂，不必过去了，大人请您去梁河岸边的船上，说有要事，要与宁副司政当面相商。”

　　宁云心中微疑，何事竟要特意选在船上商议？心中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今日那江湖骗子的话——水，残食人命，必要之时，当远避之。

　　王术见宁云还愣在原地，眉头轻皱言语中似有些不满，开口催促道：“司政大人说了，只是劳烦宁大人一炷香的时间。”

　　宁云回过神，心中觉得好笑，明明自己破的便是离奇鬼怪传闻的案子，一介江湖骗子的话，怎么还就把自己唬住了：“行，我马上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