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中 ...
-
二十年对于人类来说太漫长了。它能轻易地摧毁一些事,也能把一地碎片重新拼凑。
但是,尽管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也依然记得那时的痛苦和恐惧。
对于我,对于一个接受完整教育的人来说,食人是最恐怖最撕裂道德的事之一。
我无法接受这一切,可是人们却端着一部分又一部分部分人体组织来看望我。他们亲切地笑着,将鲜花和人肉放在一起。
对他们来说,这是非常庄重的慰问品。
然而对我来说,这样的景象和炼狱没有区别。在医院里,我一闻到肉食的味道便面色苍白,呕吐不止。人们只好给我食用蔬菜和谷物。
但是,比起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破碎更让我崩溃。我许多次坐在半开的窗户边,低头看着渺小的柏油马路。我是多么想了结自己,从这个恐怖的世界上消失啊。
然而事到如今,我只能坦然地向你承认,玛利亚。
我根本没有去死的勇气。
真是可笑啊,在死亡面前似乎正义凛然的道德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不,或许说到底,也只是因为我太懦弱,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这就是我的第二个罪孽:我无法捍卫自己的正义,亦无法抛弃良知,更无法接受自己的消亡。
我为此忏悔,甚至后悔生而为人:因为即便回到最初,我依旧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在离开医院后,我真的获得了一份工作。
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些给予我衣食住行,让我得以像人类一般活下去的人。那时,我一定在内心觉得他们是一群野兽。明明是人类,却要生活在野兽的庇护下。我连这么讽刺自己的力气的没有了。
那么,他们对我露出的笑容也是虚假的吗?我也有一天会变成他们的盘中餐吗?
我无比恐慌,并且觉得人类是如此虚伪。
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是,这份工作会改变……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那是一份在“屠宰场”的工作。
说是屠宰场,但并非我想象中旧世纪里那种血腥的场所。这里甚至依旧干净,整洁,外表看上去规整而安静。
那时我得到了一份文职工作。虽然我说话还不能流畅自如,但是已经可以应付数字和简单的对话了。
这份工作轻松,简单,附带一份不薄的薪水。没有人监管我去哪。是从前的我梦寐以求的。
然而,这却带给我一种强烈的陌生感。一种处于局外的淡漠感。真是可笑啊,作为一个外来者,我却总是奢想过多。
这种淡漠的感觉在第二天就破碎了。
因为我看到了。
那些红眼睛的人。
准确来说,是有着淡红色眼睛,白色头发的人。
他们被关在玻璃后面,一群一群。白色的头发像雪一样盖过了他们自身。只有血色的眼眸一闪而过,如同滴在雪地上的鲜血。
……没有一丝声音。
难以形容当时我的感受,非要说的话,大概就像被一道闪电从头顶劈到脚尖吧。
外表完好无损,内心已经化作焦炭,有许多东西都消失了。
那时,我转头,对旁边路过的同事问,他们是谁。
我的声音,一定干涩尖锐到可笑了。
所以那个人笑了。倒映在我瞳孔里的,毫无恶意的笑容。
“那是食物哦。”
我听到回答。天旋地转。
我又一次被送进了医院。
那时的冲击,对我来说是毁灭性的。
说到底,人类也只是一种食物而已。鲜美多汁,富含营养。
然而,我并非是无法接受作为食物链顶端的尊严被践踏。那种东西怎么样都好。
我无法接受的,是同类相食。
所有的人一出生就被分为被吃和吃的人,不顾自身意愿地被分配了命运。
如此荒诞,如此草率,如此啼笑皆非……仅仅是因为那些野蛮的欲望。
我将自己的信念一点点拼凑完整。
他们并不是人类。只是披着人皮的野兽。如此劝慰自己的我同时也感到了深深的孤独。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存在。
我出院后依然选择了原来的工作。即便微不足道,我也想要知晓全部的真相。
我开始在空闲时间查阅书籍。奇怪的是,即便人们对食物的烹饪方法津津乐道,也很少有书中提到那些他们视若珍宝的食物是什么来头。
结果,这些书只让我头晕眼花,恶心不已。
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我想,只是他们忘记了吧。
没错,就是这么无聊的原因。
不过,当年的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我开始有意地走到那些红眼睛的人面前。
说实话,观察他们是一件会让正常人非常不适的事情。
任何一个具有同理心的人类都不会愿意见到自己的同类被关在一个小小的牢笼中,等待着被屠杀的命运。
最让我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一点是,他们从不发声。
交谈的声音,笑声哭声,以至于是梦呓的声音,全都不存在。
他们只是,抬着血红的眼睛,凝望着我。
我无法忍受那样的注视。那样美丽的眼睛里什么都不存在。那不能说是空洞。那副皮囊之下什么也没有——你怎么能说一片虚无是空洞的呢?
这里是多么的安静,整洁,没有一丝噪音。作为一处屠宰场来说甚至是不合格的。
而我却因为那一片死寂而痛苦得不能呼吸。
那是精神上的酷刑,我呼吸急促,连牙齿都在打颤,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那一天,我逃走了。
但是,我不能永远逃避。我是知道的。无论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我都必须面对他们,必须接受此处文明的所有合理与恐怖之处。
因为我选择了活下去。在这颗星球,在这个世界。
亲爱的玛利亚,我要向你坦白我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恶行。
很久以前,我想要掩埋这件罪行,不愿对任何人诉说。二十年的时光几乎要让我淡忘那段岁月,可如今回想时,往事依旧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这也一定是我对自己降下的惩罚。
那一天,当我观察那些红眼睛的孩子们时,在那些苍白的,几乎看不出区别的脸之间,我和一个少女对上了视线。
她美丽的红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而我——天哪,玛利亚——我发现她有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庞。
这是巧合吗?不,我想,这一定就是奇迹吧。
而我却不知道,此后二十年,我将如何痛恨这奇迹,又将为它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那时我惊叫一声,那些红眼睛的孩子们便如同受到惊吓的群鸟般散开了,留下那个少女站在原地。
我打破了这份寂静。震惊之余我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我的同事很快被我的叫声吸引而来,而我对于她的询问只能指着那个少女,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同事盯着红眼睛少女,脸上的不解很快转换为了笑容。
“你喜欢她吗?”她说的话又让我吓到了,我甚至做不到解释任何事。
“没关系。”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既然你喜欢,那就拿给你吧!”同事轻松地说,甚至带有一丝……那应该叫什么?体贴?欣慰?我……我不明白。
我呆站在那儿,大脑迟缓地运转着,无法处理眼前的情况。我只能看着同事自顾自地走去一旁。
我只能看着,看她像从鸡群里抓出一只雏鸡一般拽着那个少女,向我走来。
我的呼吸都停滞了。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原谅我只能用这个俗套的形容。
“给你。晚上记得还回来!”同事笑眯眯地说完就走了。
我都干了什么?那时我没法谴责任何人,我只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依旧不说话。但和她的同类不同的是,她一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凝视着我。
她简直就是年轻时的你,玛利亚。
所以我无法——我不能把她扔回那个狭小的玻璃牢笼。
我犹豫了一会儿。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最后,我只是轻轻拉住她的手,把她带走了。
如今想来,我到底是把那个少女导向了何方呢?她已经无法回答我了。
无可否认的是,因为空虚,因为孤独,我做出了不可饶恕之事。
即便“得到”了这个少女,对于如何对待她这件事,我却毫无头绪。
我就像是一个路过宠物店的小孩子,被大人不由分说地给予了一只小猫小狗。
一开始,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但是我错了。
那时我觉得总不能让这孩子只有夜晚才能吃东西,于是试着把一些简单的食物——面包,菜叶之类的——端给她。可是当我把她带到餐桌前的时候,她只是歪着头,站在原地看着我。即便我指给她食物看,她也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我将她面前的椅子拖动出来,而她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一般瞪大了眼睛。或者说,自从她离开那堵玻璃之后,她就一直是这样的神情。
我不知为何也无法开口说话。我们二人之间的沉默简直像要剥离这间屋子的空气一般让我感到窒息。
不知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她仰着头,瑟缩了一下身体,那双眼睛里倒映的光芒微微地闪烁。然后她慢慢低下了头。
那样的表情突然间让我觉得难以忍受。如同看见砧板上待宰的牲畜一样,我感觉到难以忍受。
那样的情绪是如此的莫名其妙,以至于我甚至没有思考,便抓起了一块面包。
少女被我吓了一跳,像是被踢了一脚的小动物一般蜷缩了起来。
我蹲下身,注视着她宝石似的眼眸。然后我抓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将手臂从用膝盖和胸膛围起的保护中伸出来。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声响。
而我一根根扒开她攥紧的手指,把面包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看着我。
我注视着她。
我说:
“……吃吧。”
那些红眼睛的“食物”,虽然表现得如同某种智力较高的动物,但是据我观察来看,更像是未经过教育而导致退化的人类。
不过,或许这观点也只是危言耸听罢了。
毕竟,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些东西。
在那之后我的同事们每天都会把那个少女带来,用有些微妙的,当然毫无恶意的神情看着我们。
好像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一般。是啊,那时的我,为什么没有察觉呢?又或许,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罢了。
少女一见到我便露出了微笑。带着讨好的意味。可能因为看到我意味着更好的食物,宽敞的活动空间?我不知道。
我试着和她交流。我发现她的发声系统还没有退化,她依然可以发出声音。这令我困惑。为什么他们不说话呢?即便没有学习语言,也依然能够通过简单的叫声沟通……
我不知道她几岁了。虽然外表看上去是过于纤细的少女,但直觉告诉我她的实际年龄很可能更小。
即便和少女待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每每看着她,我就能感受到我内心各种各样的情绪。怜悯吗?厌恶吗?害怕吗?可是,玛利亚。当我看到那张和你太过相似的脸时,所有的思绪最终都会褪去,只留下无比强烈的痛楚。
但我知道,这痛楚正是我所需要的。
那时我尚且不知要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所以我常常自顾自地看着书。少女一开始总是只会在我背后站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但是,之后她居然会凑到我的身边,去看我在干些什么了。
终于有一天,我合上书,犹豫片刻,指着她,又指指书。我知道她听不懂,但我还是问:“……你想看吗?”
她歪了歪头,那张无知的脸上又一次浮现了笑容。
于是我摊开书,教给她有关语言和文字的一切。
现在看来,那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更彻底的说,那也只是因为我太孤独了。
我已经一个人在这颗星球上度过了很久的日子,有关我内心的挣扎和希望,我无法对任何人诉说。
所以我向那个不能称之为人的少女吐露了我的真情。
我是一个卑鄙的人。
最开始,我仅仅是想让她能够进行简单的对话。但是后来,我说的太多了。语言并非是人类所以为的那样,只是作为表达自己想法,随时可以中断的东西。
如果不去说就会永远封闭内心,如果说的过多就会忍不住彻底袒露自己的一切……当人只能走向这两个极端时,人就已经是语言的奴隶了。
是啊,我也沦为了语言的奴隶,并且为此将我们二人的人生都作为了赎身的代价。
每当少女坐在我身边,看着书页牙牙学语般呢喃着破碎的文字时,我总是会想起你,玛利亚。
因为她在那时是在笑着的。宁静的,似乎马上就要融化般的笑容。
我总是会想起你的笑容。想起从前,你总是依偎着我,陪我去看那些过时的古书籍……那时你也是这么笑着的……啊啊,一定是吧。
感到寂寞之时,我便絮絮叨叨地对少女说起故乡的事情。高速发展的科技,我们抛弃了很多的也得到了很多……
以及,在真空的宇宙中,我看到的那些星球。
如果有大海的话,那抹蓝色一定会是星球上最显眼的颜色。
我这么对她诉说时,她仅仅是微笑着,安静地看着我。
然后,在有一天。那位少女突然对我说。
“名字、你的?”
我怔愣了片刻,才突然意识到,她是在询问我的名字。
……是啊。如果说人类有什么独一无二的地方的话,一定是每一个人都会有名字吧。
我揣怀着某种怀念的情绪,轻声对她说:“我叫米迦。米、迦。”
我用笔在洁白的纸上书写了一遍我的名字。
少女高兴地呢喃着我的名字。然而,突然间,她抬起头看向我,向我提出疑问:“那我、呢?”
她湿润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那是单纯的疑问。纯粹到让我想要移开视线。
她年轻而美丽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那么澄澈,那么稚嫩。
如同一张白纸。我呆愣地想。
你没有名字。我咽下这句话,转而也向她微笑。被某种想要大喊,想要哭泣的冲动役使着,我对她说:“你的名字是……”
“玛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