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者的告白》小猫欸

1、第 1 章 信

　　【这是一封表面洁白没有一丝褶皱的信。】
　　亲爱的玛利亚：
　　我不知道，你能否看到这一封信。即便无法，我也必须写下这二十年我所经历的一切……我所犯下的罪行。
　　如今我已患染重疾，时日无多。然而正是这种时候，我才更需要对你吐露真情。说来羞愧，在此地生活的二十年，我再没有写过一篇日记或随笔。我所用的语言与这里完全不同，即便书写什么也毫无意义……曾经我这么说服自己。然而我比谁都清楚地知晓，在使用故乡文字时，我的内心就会被强烈的罪恶感笼罩，正因如此，我才放弃了曾经热爱的书写，甚至选择了与此毫不相关的职业——关于这些，我都会全盘向你托出，不会说任何的谎言。
　　因此，请你原谅我写作的仓促吧。
　　开篇我便提及自己的罪行，你一定吓了一跳吧。然而，那些是真实的。我要向你坦白，我是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步步迈入地狱的。
　　我要向你忏悔。我的玛利亚，即便他人永远无法原谅我，你也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吧？

　　我依然记得，那是无比平常的一天。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宇宙之行。我要跟随一支小型的科研队伍做些调查还是别的什么。我还记得，在出门前你吻了我的脸颊，饱含关切地提醒我，说我应该先去检修那条年纪大了的飞船。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就是年轻的傲慢。我多么痛恨那一天的傲慢。
　　在前往汇合地点的中途，那艘飞船出了些意外。我已经忘了是为什么了。这种事对于每一个飞往宇宙的人来说都是无法避免，只能接受的事情。更别说那只是一艘并没有添加任何急救方案的小飞船。
　　星际旅行对当时的我来说是最完美的工作，我既能得到一比不菲的薪水，也能满足自己那些无聊的幻想和梦……明明你是那么担心我，我却还是揣怀着侥幸，无法放弃。
　　玛利亚，对不起。
　　然而我却无法为活下来而感到庆幸。然而在这二十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痛恨着自己的幸存。
　　再度睁眼时，我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头顶依旧是蔚蓝的天空，土地上的树木，建筑物和人们的衣着都像是百年前文明的遗留物。
　　这里有人类存在。我对此欣喜若狂。当然，他们使用的是我完全陌生的语言。对于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异乡人，他们却没有对我表露出任何恐慌和意外的情绪。那张我所熟知的人类的脸上唯有笑容。
　　这简直是每一个被困于陌生星球的旅者想要的，童话故事里一般的热情接纳。他们为我准备了一个整洁的房间。几乎是把我从飞船的废墟里架走的。我抱着草草收拾的应急物品，一头雾水地走进了那个干净得像是早有预谋的房间。
　　这实在是个奇怪的地方。明明有着发展完备的文明体系，却没有被我所归属的星球发现，这里找不到任何先进文明遗留的痕迹，人们却像早已习惯外来者的到访一般平坦……
　　我只能看着天空，清晰地意识到，我已经无家可归。
　　亲爱的玛利亚，我是多么的思念你。事到如今，你的面容依旧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中，我这一生都无法忘记你……这是我为我的罪恶所付出的代价。
　　我所犯下的第一个罪行，便是天真地以为这处是我所梦想的乐园，背弃了我的曾经。
　　我所看到的一切蒙蔽了我的双眼。在这里，人们过着简单到不可思议的生活，用言语传达着自己的真心，景色永远那么美丽，空气永远那么澄净。我从未见过有那么多纸质书籍堆放在一起。人们总是依靠着自己的力量完成任何事。
　　我那时多么希望，若是你在就好了。我天真地以为，只要在这里生活，我也能像他们一般永远幸福地微笑。
　　我也只有这么一个选择了，接受是多么困难又轻松的事情啊……那时我如此蛊惑着自己。
　　其实我早该明白，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故乡的叛徒了。
　　然而，这个世界，这个宇宙并不存在永恒的乐园。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那时我不明白呢？
　　我尝试着学习了这里的语言，他们乐意借给我任何书籍。意外的是，他们的语言和我们的语言十分相似，这使我的学习变得较为容易。
　　在我吃完了飞船上所有干粮的那一天，我请求他们给我一些食物，并且希望我能为他们工作来偿还这些无私的给予。
　　然而我还没磕磕绊绊地说完，人们便朝我露出了快乐的笑容。他们拥簇着我带我来到了客厅，贴心地为我准备餐具。而我稀里糊涂地坐在那种老式的木椅上，被他人温暖的笑容包围着，竟然无法感觉到疑惑和不安。
　　熟食的香味被香辛料烘托着，钻进我的鼻腔之中，比世间任何东西都更有吸引力。
　　雪□□致的盘子被银质的盖子笼住，那光滑的表面上倒映出被扭曲了的我的脸。毫无疑问，渴求食物的我的脸一定丑陋至极。
　　我咽着口水，不理解到底是什么美食才能散发出如此诱惑人的香气，我匮乏的想象力只能更加地刺激我的味蕾。
　　我掀开了盖子。
　　深褐色的酱汁反射着混浊的光。肉块安静地蜷缩在餐盘中央，深色的纹理里都流淌着汩汩的汤汁。
　　一朵盛开的百合花装点在盘沿，纯白无瑕，美丽动人。
　　——那是一只人手。
　　我不知道我当时作何反应，或许大叫了一番，或许连带着椅子栽倒了。只是，我依旧深深记得，人们看我的眼神。
　　惊吓，疑惑，不安和茫然。
　　——仿佛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是我一般。
　　啊啊，是啊，我才是那个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