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者的告白》小猫欸

3、第 3 章 下

　　玛利亚，亲爱的玛利亚。现在我已经能够平静地向你告白了。
　　我所做的事，毫无疑问是傲慢又愚蠢的。我明明知道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去拯救谁，去塑造谁。
　　我深深地忏悔。人类的那些劣根性，一定直到死都存在于我的身体里。

　　少女玛利亚逐渐能和我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我看着她那洁净的脸庞浮现出一种孩童般懵懂天真的神情，心中感觉到某种虚浮的，不可思议的感受。
　　当她不断地去翻阅那些书籍，去寻找那些黑白的，彩色的图画时，她的笑容时常让我恐慌。
　　我这么做，到底正确与否呢？
　　可惜，我不知道的是。我太渺小了。无论我做出怎样的选择，对这个世界而言都无关紧要。
　　不知何时起，我总是和少女玛利亚待在房间里。我变得不愿意去面对那些人们，即便我知道他们是纯粹的，带有善意的好人，可是我总会忍不住用恶意去揣测他们。我变得看不清他们笑容之下的真意，就算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妄想。
　　那时的我，是想要减轻自己的罪恶感，是想要找到借口来让自己脱身。
　　如今，我坦然承认。
　　当时，即便想要询问少女有关她那红眼睛和白头发的事情，但是每每我看到她的笑容，我就什么也问不出口。
　　那时的我，也一定在内心深处知道，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梦中幻影。
　　然而即便是这样，我也不愿去戳破这个肥皂泡。
　　我心知肚明。可是，少女玛利亚就不明白吗？想来，其实成全这个梦的人，一直是那个少女。
　　啊啊……她在那时，就已经变得比我更像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某一天，所有的泡影都破碎了。以最极端，最痛苦的方式。那是我为我的视而不见付出的代价。
　　我记得。我记得在那天傍晚，当我要送别少女玛利亚时，她站在门口，视线越过我。她看向窗外的风景。烧成一片橙红的天空，摇曳的树影。
　　当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时，她开口向我提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
　　她指着窗边，向我询问：“那……花……给我，好吗？”
　　窗边放着一个素雅的花瓶。我有时会买些花朵放在里面，此时，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正挤在花瓶口，洁净的花瓣朝向天光，向这个世界奉献着自己的香气。
　　平时，她也会趴在窗边很久。或许是在看花，或许是在看风景。
　　我没有过多思考，就摘下了一朵盛放的百合，别在了她的发间。
　　她雪白的长发此刻也像是百合花一样耀眼。所以我眯起了眼。
　　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花朵，对我露出了笑容。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转身离去。
　　而我带着恍惚又不安的思绪，一直呆呆地注视着房门。
　　那天晚上，应该回到玻璃牢笼里的少女玛利亚突兀地出现在了我的房门前。
　　我打开门，在疑惑和某种隐隐的战栗中把她请进了屋内。
　　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满月悬挂在夜幕中，向距离她不知多少光年的我们无私地投射着光芒。
　　空气是如此清新，风是如此温和。
　　苍白的月色抚摸着她的脸庞。那朵百合花依旧卡在她的发间，弯曲着花瓣，把自己最深的秘密也吐露给这个世界。
　　她的红眼睛在月光下明亮得不可思议。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在她的双眼里闪烁。她仰头看着我，而我不知为何却战栗了。我低下头，无法去看她的双眼。
　　那一刻，我是远比她弱小的存在。
　　少女玛利亚拉住了我的衣角。力度是那么轻柔。
　　她对我说。
　　“吃了我吧。”
　　那时的我，做出了什么样的反应？无非是惊讶，疑惑与恐慌——你能想象得到的最“寻常”不过的反应。
　　然而。然而我明明心知肚明。知晓少女命运之后，依旧自大地想要施舍她以救赎的人，是我。
　　是我教给她文字和语言。是我送给了她百合花——
　　是我，把这蛮不讲理毫不公平的宿命强加在她身上。
　　可是那时，我却假装不知道，像一个普通的，和少女毫无关联的人那样吃惊。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我却还要模仿着从前的样子，沿袭着曾经的经验，拙劣地表演着一个无辜者。
　　然而，少女玛利亚没有指责我。
　　她抬着头，低下睫毛，脸上的神情自然而然地流露着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她轻声地重复着，语气里却丝毫没有不安和恐惧。
　　她澄净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脸。被扭曲了的丑陋的脸。
　　而我被她那副安然的模样所激起的，并非是怜悯，而是愤怒。
　　我猛地捏住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大喊大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会死的！！会死啊！”
　　少女玛利亚因为我的触碰和怒吼而僵住了。但是很快，她就露出了那副纯粹的笑容。她轻轻说。“……没事、的。”
　　是啊，她根本就不明白，死亡到底为何物。
　　那副天真的样子让我浑身颤抖。
　　“你根本就不懂……！”我感觉血液在倒流。我头痛欲裂，手和脚几乎要失去力气。但我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你根本不懂死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的手一点点收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然而，她依旧微笑着。
　　少女雪白的皮肤似乎马上要融化在月色之中那般模糊。我没有掌握着一个人生命的实感，好像我只是握住了一注月光。
　　为什么不反抗呢？
　　我无法问出口。她的笑容刺痛了我。
　　所以我像个胆小鬼一样，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墙壁封死我的后路。
　　“别这样……”我甚至哀求她：“不要做这样的事。我不会吃了你、我……！我不会吃任何人……”
　　那时的我想要什么？少女如往常一般默默离开，然后在某一天，在某一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死去，而我为她惋惜，再度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原谅我自己。
　　少女玛利亚就像是没听见我的低语一般，一步一步，朝着我走来。
　　她注视着缩在墙角的我，看着我全部的懦弱，无能，自以为是。
　　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在夜色之下，她的笑容是那么虚幻。
　　最后她双膝跪地，轻轻地抱住了我。她的双手环住我的脊背，温柔地抚摸。
　　“……别怕。”我听见她的声音。那轻柔的，仿佛带有魔力的声音。
　　她那红宝石一般的眼睛直视着我，那么的美丽，那么的易碎。
　　少女玛利亚捧着我的脸颊，亲吻了我的头顶。
　　“米迦，别害怕。”
　　她清晰地对我诉说着。
　　直到我把她推倒在地，她的声音也依旧那么清晰。
　　当我再一次用手掐住她的脖子时，就像故障依旧的齿轮最后一次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一般，我甚至感到了一丝自虐似的快感。
　　手指合拢。
　　“谢谢……谢谢……谢谢……你……”她急促地呼吸着，却还是没有停止诉说。
　　指节发力。
　　那张我无比熟悉，无比陌生的脸失去血色，而那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固执地说着话。
　　“谢……谢你……教我……谢谢你、说话，对我……”
　　我的食指挤压着她的血管。
　　“我、很……xin福……”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如果我不是人类，是不是，就不会忍受这样的痛苦？
　　可我偏偏是我。
　　我一句都没有回答她。
　　手似乎已经不是我的一部分了。我感受不到手上任何触感。我似乎也出离了这具身体，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生命的最后，她都没有停止过对我诉说感谢。
　　我压在她的身上，最后一次清清楚楚地去把她的面容刻印在我的眼中。
　　她雪白的长发如同无数飘飞的花瓣那般散在地板上。
　　似乎只要一阵微风，她就会随着枯枝败叶一同消散。
　　然而那双红眼睛里却依然闪烁着光芒。生的光芒。
　　即便快要无法呼吸，少女玛利亚依旧没有挣扎。她慢慢地向我伸出了双手，冰凉的手指一点点触碰到我绷紧的下巴，我的嘴唇，我的脸颊，我的眼角。
　　“谢、谢……如果、我还能……和……啊啊……和你……一起……”
　　我已经无法忍受了。
　　所以我选择闭上了眼。
　　声音消失了。
　　少女的手垂了下去。睁眼时，我看见她的指腹上沾着一滴水。
　　红眼睛的少女玛利亚。那个并不作为人而出生的孩子再也无法微笑了。
　　“啊……啊……”
　　而我在那一刻丢弃了语言，丢弃了思想，终于嚎啕大哭，如同刚刚出生的婴儿那般放声尖叫。
　　亲爱的玛利亚，我的玛利亚，爱着我的你一定会为我感到悲伤吧。
　　可是，我的罪行还没有结束。或者说，这才是一切的开始。
　　在无尽的哭泣中，我开始感到饥饿。
　　那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饥饿感。或许，它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但是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它。
　　饥饿的感觉和孤独很像。
　　我无法忍受孤独，所以我拯救了少女玛利亚。
　　我无法忍耐饥饿，所以我吃了她。
　　回想这一切是痛苦的。但是，我必须要写下来。
　　当我感受到饥饿时，我的感官突然变得敏感。
　　我能感受到微风拂过皮肤的战栗感，冰冷的空气一点点填充我的肺部。
　　我能够……我能够闻到，从少女玛利亚的皮肤上散发的，那股鲜甜的糜烂的香气。
　　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凉。那美味的香气在一点点地消散。
　　几乎是瞬间，我回想起了她说的话。
　　她希望我能吃了她。
　　这是她的愿望，不是吗？
　　我拉起她的手，低下头细细去闻藏在皮肉之下的那股香味。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了。只要遵从本能，只要去满足此刻的欲望。这就是我的身体需要我做的。
　　我亲吻了她的指尖，牙齿像划开油脂一般咬破了她的手指。
　　鲜血流了出来。
　　血的味道在我嘴里弥漫。浅淡的腥味反而刺激着我的味蕾，味觉无法准确归类的鲜甜引诱着我的舌头。
　　那一刻，外界在我的眼中消失了。除了眼前这具尸体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残暴的食欲支配了我的精神，我所有的行动只为了满足它而产生。
　　抛弃了人类羞耻的我四肢着地，像野兽那般吞吃着同类的血肉。
　　血液汩汩地流淌着，一点点，一点点蔓延着，浸湿了她的长发。
　　百合花悄无声息地摔落，倒在血泊中。那份美丽的白色被鲜血掩盖，最终只变成了血色的垃圾。
　　第二天，我的同事发现我睡在尸骸之间。他们把我抬上担架，再次送到了医院。
　　而当我再次回到那个房间时，地面已经被人收拾得崭新整洁，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窗边的百合花已经谢了。

　　亲爱的玛利亚，我要向你坦白。
　　作为人类的我，或许在那一天就死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只野兽。
　　那之后的每一天夜里，我都会梦见少女玛利亚。
　　我不知道那到底算美梦还是噩梦。只是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度日。
　　我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即便做了那样的事，我也依旧想要活下去。
　　如果不把自己从强烈的罪恶感中解放出来，我将永生承受着来自残破道德的谴责。
　　一切都是那个少女的错，是她引诱了我，是她将毫无过错的我带向了地狱。
　　然而，怪罪死人是毫无作用的，我必须要用更强烈的感觉来骗过大脑。彻底抛弃良知的我终于堕落了。
　　第二天，我吃掉了他们送来的“食物”。

　　亲爱的玛利亚。然而人类最可悲的是，最可笑的是，即便是最残忍，最冷酷的人，也拥有着意识到自己的罪过，痛哭流涕的那一天。
　　因为，人不是野兽。
　　我用幻觉骗了自己二十年。然而现在，我已经失去了陷入醉梦的权利。
　　我必须要清晰地回忆起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我必须要去忏悔。
　　我写下这封信，是为了忏悔我的罪过。但我早已明白，我不会奢求谁的原谅。因为我一定也没有原谅自己。
　　因为，忏悔是我此生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亲爱的玛利亚，我要告诉你。我花费了这些年来的积蓄，在靠近海边的墓园里买了一块墓地。
　　那是一处美丽的地方。从那里，可以远远地眺望大海，可以看见无边无垠的天空。
　　我请求为我修建墓碑的人们在上面写下玛利亚这个名字。
　　这是我的赎罪。即便微不足道，即便如今看来无耻得可笑，但我依然这么做了。
　　我无法怪罪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人，也无法面对任何人。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可悲的是，二十年过去了，少女玛利亚除了这个名字留在我心中，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最后，我只能把故乡留给我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东西放进坟墓里。
　　这支笔。这支曾记录下我的梦想，如今也保留了我的罪孽，我的一生的笔。
　　这是我能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
　　能围住她的牢笼已经不在了。从此以后，只有广袤的天地。

　　亲爱的玛利亚。我不知有多少话想要对你诉说。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又在干些什么事呢？
　　你还记得我吗？
　　我啊，一直在思念着你。这句话，一定分量很轻吧。我的真心，一定非常拙劣吧。可我还是想要去诉说。
　　但是，亲爱的玛利亚。我也希望着，希望你不要看到这封信。
　　让我永远地死去，让你的记忆里那个普通人活下去。
　　啊啊。
　　我……
　　……
　　我会一直祈祷。在我生命的尽头，在我死去之后。我想我的灵魂会在宇宙的循环里不断祈祷。
　　我会永远地祈祷你的幸福。我会一直祈祷着，曾经幸福的人一直幸福下去，不曾见过幸福的人终有一日获得幸福。
　　待到我一身的污泥洗去时，我们再相见吧。
　　亲爱的玛利亚。
　　永别了。
　　米迦

　　【信件上方，一束带着朝露的百合花被放在墓碑前。这象征着纯洁美丽的花朵盛情绽放，向这个梦醒的世界奉献着自己的香甜。】
　　【从这里望去，在蒙蒙的天光之下，可以看见一抹波光粼粼的蓝色，如同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如同是从遥远的宇宙那头投射过来一般轻轻摇曳着。】
　　【风吹过树叶和灌丛，那声音如同欢笑，如同哭泣。】
　　【从今往后，世界依旧运转，宇宙依旧存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