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风寻饮月

9、第 9 章 两人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夜里的风更凉，吹在满是汗意的皮肤上，带着刺骨的清爽。

　　从教学楼回宿舍楼的校道空旷安静，晚归的学生寥寥无几。全程无人言语，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隔着不远的距离，处处透着僵硬与别扭。梁朝双腿酸胀难忍，每一步都牵扯着肌肉发疼，跑完五公里的疲惫层层叠叠涌上来，眼皮沉得厉害，却硬是强撑着加快脚步，刻意和身后的人拉开距离。游野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步伐平稳，看不出太多倦意，目光淡淡扫着前方的背影，半步也没有落下。

　　踏入宿舍楼，惨白的楼道灯光映得四周格外安静。推开寝室门，另外四名室友早已洗漱完毕，或是靠在床上闲聊，或是低头玩着手机，宿舍里还残留着洗漱后的水汽与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两人进门的瞬间，寝室里的说话声骤然停了半截，室友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没人敢主动搭话。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整个寝室都看在眼里。清晨教室投屏照片引来全班围观，下午体育课两人组队垫底，晚自习又被单独留在操场夜跑，这两人从头到尾绑在一起，矛盾不断，旁人的揣测也从未停歇，谁都不愿贸然卷入其中。

　　梁朝脸色紧绷，无视周遭视线，抓起洗漱用品径直冲进卫生间，用力带上房门，将所有目光隔绝在外。他此刻最怕的就是调侃打趣，哪怕只是一句玩笑，都能让他瞬间怒火上涌。游野则神态自若，自顾自接了杯水，动作从容淡然，仿佛一整天的闹剧、惩罚与起哄，都和自己毫无干系。

　　卫生间内，梁朝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勉强压下脸上的燥热与心底的羞恼。望着镜中自己汗湿的眉眼、泛红的耳根，满心都是憋屈。长这么大，他从未如此狼狈过，接二连三的意外让他和游野被死死捆绑，沦为全班打趣的对象，那些暧昧的揣测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打心底厌烦这种状态，厌烦游野永远云淡风轻的模样，更厌烦两人无论如何争执，最后都会被凑到一处的现状。

　　等他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游野也刚好收拾妥当。这间寝室的床铺都是并排的上铺，两张床紧紧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护栏，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床沿。两人各自踩着梯子爬回自己的床位，一左一右相邻而卧，距离近得过分。

　　梁朝躺倒在床上，浑身筋骨酸痛，可大脑却异常清醒，白天一幕幕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大屏幕上纠缠的身影、女生们压低的议论、跑道上互相较劲的画面、还有游野那些句句戳心的话语，搅得他心绪不宁。他辗转反侧，身体不停挪动，身下的床板随之轻轻晃动，连带着旁边游野的床铺也跟着微微震颤。

　　没过多久，整栋宿舍楼准时熄灯。窗外仅有微弱的月光透入，在地面与床架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寝室彻底陷入黑暗。室友们渐渐安静下来，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相邻的两张床上，两个人都毫无睡意。

　　游野本就习惯睡前静养，身旁床铺持续传来的晃动，一次次打乱他的思绪。忍耐许久，他终于侧过身，隔着护栏看向旁边模糊的人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能不能安分点？晃来晃去的，别人不用休息了？”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瞬间点燃了梁朝积压许久的火气。他停下动作，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隔壁床位，同样压着嗓子回怼：
　　“我睡我的觉，动静又不大，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动静不大？”游野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锋芒，“两张床挨在一起，你一动，我这边就跟着晃。”

　　“就你事多。”梁朝闷声道，“其他人都没吭声，偏偏你处处针对我。从开学分到一间寝室开始，你就没打算好好相处过。”

　　“是你总主动惹麻烦。”游野淡淡回击，“半夜在宿舍折腾，体测故意拖后腿，一件件事，难道也是我逼你的？”

　　“现在反倒全成我的错了？”梁朝气得胸口起伏，黑暗里的声音多了几分压抑的低吼，“昨晚意外摔在一起被拍照，今天被全班乱猜，被罚跑五公里，哪一件事是我心甘情愿的？明明是你每次都跟我对着干！”

　　深夜里的对峙一触即发，两人隔着护栏针锋相对，火药味弥漫在狭小的寝室空间里。其余室友全都屏住呼吸，假装熟睡，谁也不敢掺和这两人的争执。

　　游野沉默片刻，夜色将他的轮廓衬得冷硬，语气也添了几分嘲讽：
　　“如果一开始你守好本分，不越界、不冲动，这些麻烦本就不会找上门。”

　　“本分？”梁朝冷笑，“合着在你眼里，所有问题根源都在我身上？还有班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所有人都拿我俩开玩笑，你从来不知道避嫌，还总说些奇怪的话来恶心我！”

　　“旁人怎么想，与我无关。”游野不以为意，“倒是你，反应这么激烈，难不成是心虚了？”

　　“心虚？”这两个字彻底踩中梁朝的底线，他气得浑身发僵，“我只是觉得丢人！我讨厌被人胡乱揣测，更讨厌和你扯上这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丢人？”游野的声音在黑暗里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洞悉的意味，“或许比起丢人，你更害怕这些猜测变成真的。”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梁朝心上，让他瞬间失语。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害怕吗？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拼命抗拒旁人的调侃，拼命和游野划清界限，可越是挣扎，两人被捆绑得就越紧。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梁朝死死攥紧身下的被子，指尖用力到泛白，满腔的怒火、别扭与烦躁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不再开口，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相邻的床铺，一动不动。

　　游野见他不再争执，也收回目光，重新躺好，周遭再度陷入死寂。

　　两张紧紧相挨的上铺，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一次次争执，一次次对立，却又因为各种意外，被迫一次次独处、一次次并肩。